最能感知到顧昀析狀態的,是天君。</br> 本來還漫不經心地出招，化解，突然就發起了瘋，在這個時候,雷霆弓終于展現出了它作為上古神器之首的威風,古樸無華的弓身,突然躍起密密麻麻的雷弧,每一根都蘊著讓人不敢輕視疏忽的力量。</br> 這一次,顧昀析搭弓,箭矢飛速射向天君。</br> 天君像之前一樣,準備用大術法托住那只箭,余光似是不經意地往錦鯉族的方向瞥了一眼。</br> 無數的天兵將錦鯉族族人圍在中間,錦鯉族族長對上了蒲葉,他到底老了，精力不足,多少萬年都沒有這樣大戰過了，即使一身修為仍在，也沒了那股子迎強敵而上的勁了，對上蒲葉,顯而易見地吃力。</br> 蒲葉，同樣的年齡,他作為十三重天最早出世的神靈，活到現在,該如何就如何，絲毫沒有衰落的前兆，活得膩了，厭了,依舊年輕，逍遙自在，一點兒也不擔心隕落和大限的到來。</br> 這就是先天神靈。</br> 這就是差別。</br> 宛若天塹。</br> 而現在，九重天有足夠的實力，何以不能取而代之？</br> “破。”天君怒喝，數千丈龐大的巨掌將那道古樸無華的箭矢抓在掌心，手指向內緊捏，想將那箭矢碾滅，但出人意料的是，這次的反擊，并沒有起到先前的效果。</br> 那箭矢在巨掌掌心劇烈顫動了幾下，而后在無數人駭然的目光中，直直對著天君而去，速度看著不快，但根本無法躲閃，眨眼間就已到了眼前，天君眼瞳收縮，只來得及向左微閃。</br> 箭矢毫不停留，從他的右肩穿透而出，帶起一蓬猩紅的血。</br> “父君！”云存大駭，他驚呼出聲，不顧一切朝天君的方向奔去，他的對手是尤延，激戰正酣，對手突然要走，那怎么可能？</br> “給我乖乖待在這！”尤延眸光火熱，攻勢更猛。</br> 瘋子！</br> 全他媽是瘋子！</br> 云存吞下一口帶著鮮血甜腥味的唾沫，被尤延逼得后退了數十丈，他不敢再分心別處，專心應付尤延時不時劃下的黑鐮。</br> 沒事，過了今天，顧昀析一敗，全部都結束了。</br> 六界之內，至高無上的權勢，長久無比的壽元，子嗣后裔無比強橫的血脈，全部都屬于他們。</br> 一切，都將被勝利者書寫。</br> 他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錦鯉族此次帶來的二十幾名精銳。</br> 那是他們的底氣。</br> 而另一邊，云潯和巨大的九尾閻狐激戰，有了九尾閻狐嘴里叼著的黑蓮，他幾乎陷入了自保和挨打的循環中，有力氣而使不出的感覺，格外憋屈。</br> 又一次被彈飛千丈，云潯腳步所到之處，一片狼藉，九尾閻狐踏著廢墟，步步朝它逼近，云潯笑了笑，原本俊朗的臉龐又腫又青，徹底不能入眼了。</br> “我真生氣了。”他闔眼，眼中的狠勁幾乎化為實質。</br> 下一刻，巨大的黃金龍出現在戰場，他被打出了真火氣，不要命地對著九尾閻狐而去，兩相對撞，凌洵退了十步，云潯退了三十步。</br> 依舊拼不過。</br> 云潯陰晦的目光落在九尾閻狐嘴里叼著的黑蓮上，后者身上的潔白瑩光，均勻地撒在了凌洵的真身上，云潯氣得胸膛起伏兩下。</br> 小黑蓮比萬年前，厲害了不少。</br> 更可怕的是，她這種增幅，因人而異。</br> 遇弱則弱，遇強更強。</br> 她在凌洵身上，就已如此可怕，落到顧昀析的手中呢？</br> 顧昀析沉睡萬年，誰也不知道他有多強大，誰也摸不著底。</br> 戰場混亂，多打一刻，死的人就多上不知道多少。</br> 這種消耗，天族人根本不心疼一樣，誰也沒有退一步，像是來時，就已經發了死誓，不奪下神族，誓不回城。</br> 誰也沒有注意到，死的人越多，匯聚的鮮血越多，凌洵嘴里叼著的那枝黑蓮上的光芒，就越柔和圣潔。</br> 只有云潯感覺到了。</br> 他仿佛在面對一頭鋼鐵巨獸，攻擊力高得嚇人，而且不怕打，打十拳上去，估計只有一拳能讓他咧咧牙。</br> 這他媽的。</br> 云潯眼皮劇烈地跳動。</br> 能屈能伸為君子，不丟人。</br> 他后悔了，他情愿去跟蒲葉打打，聊聊天敘敘舊，增進一下鄰里的關系和感情，他也不愿意這么被動的踢皮球一樣的被打了。</br> 本來就是天族干的蠢事。</br> 他就是來走個過場，湊湊熱鬧，不是真來拼命為天族做貢獻的。</br> 想通時候，云潯嗖的一下躥到錦鯉族族長身后，面不改色地道:“你攔不住蒲葉，這里換我來，你去對凌洵。”</br> 錦鯉族族長也被一直壓制，他臉色陰得能滴水，現在聽了云潯的話，下意識松了一口氣，他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扛不住了，當即也不多說什么，對云潯應了聲好后，兩者默契地換了目標。</br> 然后，他就對上了一臉煞氣的九尾閻狐。</br> 被一爪子拍飛了出去。</br> 他一口氣提不上來，直到身體陡然落地，將沿途的天兵砸飛出去，還是百思不得其解。</br> 為什么……</br> 凌洵比蒲葉還強大？</br> 誰在坑他？</br> 是天君給的情報有誤嗎？</br> 那么其他人呢，每一個都隱藏了實力嗎？</br> 這么一想，錦鯉族族長一身的冷汗。</br> 他爬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蓄力，就又被拋上了半空，短短幾炷/香的時間，他就沒從空中下來過，好不容易抓住機會，反攻了一回，這才慢慢地找回了節奏，小心翼翼地保持著某種自保下的平衡。</br> 最開始的死亡浪潮退卻，兩邊的戰況慢慢穩定下來。</br> 余瑤的神識無聲無息滲入半空，俯瞰混亂無比的戰局，她最先看向顧昀析那邊。</br> 顧昀析和天君是兩邊的頂尖人物，他們在云層上方單獨劈開了一個空間，顧昀析一身青衣染上緋色，余瑤有些擔心，但掃視了一圈后，發現是天君的血。</br> 老天君氣息不穩，肩膀一個血洞，不斷的有鮮血流出，肩周那一圈，都被血色染紅。</br> 那顯然不是普通的箭傷，不可能隨便止住鮮血。</br> 本該是好消息，余瑤卻莫名的感到了一絲不安。</br> 這種感覺來得突兀，毫無征兆，但涉及十三重天全體的安危，她絲毫不敢掉以輕心。</br> 到底是哪有問題呢。</br> 再想想。</br> 再仔細看看。</br> 余瑤擰著眉，在半刻鐘之后，發現了端倪。</br> 老天君一直在后退，像是在引著顧昀析朝某個地方走，但是這種后退，又十分的巧妙，像極了負傷之后，體力不支，即將敗走的跡象。</br> 而顧昀析，他戰斗力高得嚇人，黑眸中沒有再泛起黑蓮，而是一片血紅，在他極冷極白的膚色下，那兩抹紅，尤為可怕。</br> 余瑤的面色寸寸凝重下來。</br> 顧昀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但很顯然，已經在失控的邊緣，等到某一根弦徹底崩壞，那么今天在這里的，一個也跑不掉。</br> 他們將體會到，什么叫無差別攻擊。</br> 余瑤的神識飄了上去。</br> 熟悉而雅淡的蓮香縈繞在顧昀析的鼻尖，他若有所感，微微側首，眼底的血色像是燃燒起來了一樣。</br> “顧昀析。”余瑤的神魂喊了他一聲。</br> 顧昀析唇側勾出冷笑。</br> 余瑤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她飄到顧昀析跟前，然后被他精準無比地撥了開來，“回去。”他冷喝。</br> “怎么了？”余瑤飄出了擔憂的意念給他，卻險些被他一根箭矢徹底穿透，她驚魂未定地往旁邊縮。</br> “不想死在我手上，就趕緊回去。”顧昀析一字一句，咬得極重。</br> “顧昀析，你先冷靜聽我說，天君在佯裝敗走，是想把你引到前面去，而且錦鯉族二十多名精銳，全部被天兵隱秘保護起來了，除了一個錦鯉族族長，其他的都沒有出過手，他們在針對你布局！”余瑤很快地說出了自己的分析。</br> “我蠢嗎？”他血色翻涌的眼中盡是不耐和克制。</br> 余瑤頓了頓，下意識搖頭，搖完才發現他現在看不到自己。</br> 幾乎是在顧昀析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個巨大而古老的法陣成型，它汲取了一種十分神秘的力量，亦邪亦正，捉摸不透，但余瑤在上面，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br> 此陣，可弒神。</br> 這才是天族人的底氣！</br> 余瑤強自鎮定地扭過頭，看向被天兵護得嚴嚴實實的錦鯉族族人，二十七名精銳，全部已經斷了氣。</br> 真狠。</br> “怎么辦？”余瑤飄到顧昀析的身邊，問。</br> 顧昀析處在陣中心的位置，一絲慌亂也不見，倒是天君，再好的定力，在見到獵物上鉤的那一刻，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br> 他手指微曲，上霄劍感受到了召喚，從凌洵那邊飛到了他的手上，他垂眸，問余瑤:“知道什么叫六道之子嗎？”</br> 余瑤點頭，又搖頭，心想，都這個時候了，有什么招就放出來吧，一驚一乍的她真的有點遭不住嚇。</br> 顧昀析聲音里裹挾著深不見底的寒意，凜然，尊貴，不可冒犯，“我的東西，只有想給和不想給，從來沒有被強搶一說。”</br> 上霄劍劍尖冒著寒芒，余瑤福至心靈，真身幾下躍動，從凌洵的嘴里，慢慢飄到顧昀析的手中。</br> 整個戰場上，死去的人的鮮血，仙魂，都如潮水般浩浩蕩蕩涌向那枝黑蓮，緊緊閉合的花苞尖尖上，一抹血芒若隱若現，而后，一滴珍珠大的雨水，吧嗒一聲，精準無比地滴到了顧昀析的手背上。</br> 上霄劍的氣勢暴漲，顧昀析深深看了看眼前的黑蓮，目光在被凌洵叼過的荷梗上駐留，并未發現狐貍的牙印。</br> 但依舊沒有動搖他回去打碎狐貍滿口牙的決心。</br> 他瞇了瞇眼，伸手，將黑蓮執入掌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