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球聽說林驚蟄做飯,也不客氣,頂著會被揍一頓的風險,當著林驚蟄的面報菜名,似乎打算湊一頓滿漢全席。
林驚蟄聽得腦殼痛,她大刀闊斧,這里砍幾道,那里砍幾道,砍到最后還剩下五六道菜。
“你點這么多,吃得完嗎?”
王震球還是那副臭德行:“欸?為什么要吃完?”
很好。
林驚蟄拍拍手臂,警告道:“你要是吃不完,你就死定了。”
說著,就拉上王震球走進住處附近的超市里,剛進門超市門口便響起一陣機械的叮咚聲,接著就是“歡迎光臨”。
王震球自覺推起超市里的小推車跟在林驚蟄后面,看她一個人嘟嘟囔囔拿了一堆食材左右比較,然后拿出兩塊密封腌制好的牛肉,問他:“你覺得哪個好?”
王震球看不出什么差別,他將手放到下巴的位置輕輕摩挲,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樣,然后發現林驚蟄左手握得比右手緊,便指向左手的位置:“我覺得你左手的好。”
林驚蟄夸獎道:“有眼光。”
明明是他有眼色。
王震球笑著搖了搖頭,接過她手里的食材放到推車里,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
超市比一般的地方開業早,今天才初三,就開業了,然后光榮地成為半條街唯一開門的店,店里人流量都比以前大。
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臉上映照著新年的喜色,豪氣地一大袋一大袋地買菜,偶爾遇上三兩個臉熟的朋友,便相伴而行,聊一些不咸不淡的話題。
“你兒子今年回來吧?”
“欸!說實在蓉城找工作就不去上海了。”
“那還真不錯啊,恭喜你啊!”
“也恭喜你,你兒媳婦兒生了吧?孩子滿月記得叫我啊。”
“哈哈哈,那肯定的,這么多年的老鄰居了,還能把你忘了!”
……
超市里專門放了一個大喇叭,宣告今日的特價商品,售貨員操著一口川普向人推薦新品,走到王震球面前讓他嘗嘗新出的蛋糕。
王震球擺擺手,笑著拒絕了:“我女朋友不愛吃甜的。”
林驚蟄走在前頭,轉過頭,疑惑道:“跟我有什么關系?”
不對……等等,怎么自己就這么主動認領這個奇怪的身份了。
于是她欲蓋彌彰地遮掩道:“誰是你女朋友?一個梗到底要用幾年啊?”
王震球“啊”了一聲,笑道:“沒關系,這個梗你可以一直用,我不會介意的。”
林驚蟄瞪了他一眼,背過身,接著走了。
他看著林驚蟄纖瘦的背影,想著要是林驚蟄下次轉過頭是不是就變成小老太太了?
哦,好像有點恐怖哦。
他環顧四周,被熱鬧的景象所感染,心情非常好,心道,其實無聊的日常也可以很有趣的呀。
自己匆匆忙忙地走了這么多年,好像還沒停下來看看周邊的風景。
林驚蟄在前頭的一個放花菜的貨架上停下來,招呼王震球過來:“欸,你推推車倒是專業一點啊,沒看到要上貨了嗎?”
王震球在地上蹬了一腳,然后踩到推車上,把它當滑板用,滑倒林驚蟄身前,然后被她嫌棄地一把抓下來。
林驚蟄把菜交給他,吩咐道:“放進去。”
王震球滑稽地跟她敬了個禮,接過菜,應道:“好的,林少校,保證完成任務。”
……神經病啊。
林驚蟄睨了他一眼,無語道:“哪來的軍銜?”
“我的啊。”王震球笑道,“好像是少校還是中校來著,嘛,無所謂了,我都給你吧。”
“……這玩意兒是能隨便給的嗎?”
是哦。
王震球淡道:“嗐,開個玩笑嘛。”
林驚蟄看了看他,察覺了他有些低落的情緒,嘆了口氣,道:“好吧,至少你這句話是真的。”
她拉著王震球的衣袖,往前走。
“走吧,少校,我們得回家吃飯了。”
*
門衛的于叔家就在小區里,大過年的,閑著沒事干,又跑到小區門口打太極。
打到白鶴亮翅的階段,看到不遠處林驚蟄后面跟這個提了大包小包的小伙子,便向她打招呼:“過年好啊。”
林驚蟄點點頭,笑道:“于叔過年好。”
于叔神秘兮兮地拉著她往外面走,偷偷摸摸地瞟了眼,提著袋子的王震球,八卦道:“男朋友吧?”
……什么鬼?
林驚蟄心道,怎么所有人一見到她和王震球就說這個。
她無奈扶額,解釋道:“不是,只是客人。”
“客人?”于叔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王震球手上那一大袋東西,“哪有讓客人拿東西的啊。”
“……”
吃白飯的讓干點活,不可以嗎?
于叔見林驚蟄不說話,覺得自己猜對了,又怕林驚蟄否認,直接亮出證據:“欸,你別想糊弄我啊,我前段時間可一直能看見他。”
“是在看你吧?”
林驚蟄皺了皺眉。
“不信?”于叔信誓旦旦,“我可拍了照片呢。”
林驚蟄轉過頭,望向等在一旁的王震球,離的不遠,他應該都聽到了,但他絲毫沒有被戳破的尷尬,反而笑容和煦,似乎一切理所當然。
林驚蟄心思幾轉,最后向于叔道謝:“謝謝,我知道了。”
說著,就往王震球那邊走。
王震球見她過來,笑得更開,他揚了揚另一只沒有提袋子的手,向于叔打招呼:“大爺,過年好啊。”
于叔喜笑顏開,慈祥地應道:“好啊,都好都好。”
“我看您白鶴亮翅還不大標準,明天我教你打太極吧。”
沒等于叔答應,林驚蟄反問:“太極?你什么時候學了這個?”
“去武當學過一段時間,”王震球想了想,笑道,“學這個倒一點不費勁兒。”
林驚蟄聽到“武當”二字,反而冷笑道:“哦,跟那群臭道士學的手段啊。”
王震球察覺到她情緒不對,歪了歪頭,問:“你怎么了?”
“沒什么。”林驚蟄與他擦肩而過,朝單元樓走去。
而他還留在原地和于叔社交。
于叔看他更加滿意,連連說了三個好。
最后催道:“快上去吧,等久了小林可能要生氣的。”
王震球搖了搖頭,輕聲道:“她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估計是因為武當吧。
林驚蟄開了門,王震球已經跟過來了,難得有一次是走的門,為表獎勵,林驚蟄送給他一包在前單位領的過年糖。
王震球好奇地扒拉這些糖果,奇道:“哄小孩兒呢?”
林驚蟄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機,又放起甄嬛傳,聽到王震球這話,她眼睛都沒眨,下意識回道:“哄你呢。”
王震球聞言一愣,撕開糖紙,往嘴里丟了一顆奶油糖,甜膩的牛奶味瞬間溢滿整個口腔,然后這股甜味跑到他周身各處。
“哄我干嗎?”
“今天走的門,這叫正向獎勵。”
“是因為這個嗎?”
“……好吧,今天看你有點不高興。”林驚蟄說,“吃點甜的開心點。”
“那你呢?”
“我?”林驚蟄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忽然生氣的事,淡笑道,“我脾氣不好,心眼也小,愛生氣,我以為你已經很明白了才對。”
林驚蟄從茶幾下拿出兩個茶杯,放了點茶葉,又泡上了熱水,茶杯杯底的茶葉一下子飄上來,綻開了莖葉,清新甘甜的茶香撲鼻。
電視里正緊張的滴血認親,原本想親手把茶杯端給王震球,又因為好看的電視劇,林驚蟄改了注意,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劇,頭都沒轉,招呼王震球過來。
等到王震球人過來了,她將茶杯推給他,然后端起另一杯茶坐到沙發上。
……這一幕怎么有點熟?
王震球無語地見到又一次滴血認親的場面,心想,怎么又在看這個?
他問林驚蟄:“華妃死了多少次,你還記得嗎?”
林驚蟄當然不記得。
她端起熱茶,輕輕吹了吹,反問:“重要嗎?”
……也是。
對林驚蟄這種電視劇看十幾遍的人來說,除了喜歡的人物,其他人只是個完成劇情的符號,也不重要。
王震球伸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摁下了暫停器,甄嬛被皇帝打了一把巴掌的畫面就這樣定格,林驚蟄轉過頭,滿臉寫著“你要干嘛?”
“驚蟄,現代電視可以摁暫停鍵,這不是人生,”他說,“這是可控的。”
林驚蟄聞言一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還燙嘴的茶,悶聲道:“我知道。”
說完,她放下茶杯,走到廚房里去。
廚房里,調味品一應俱全,除了抽油煙機有點抽不進去煙之外沒什么毛病。
林驚蟄把冷凍的肉放到一個小盆子里,接了點自來水解凍,然后又從塑料口袋里拿出一個大土豆,用小刀削皮。
王震球靠在廚房門口,問有什么要幫忙的,林驚蟄偏過頭看他一眼,嘲道:“十指不沾陽春水沒什么值得內疚的,幫倒忙才值得內疚。”
“你不動,就是對我最好的幫忙。”
王震球笑著點點頭,右手伸出兩指舉起一個敬禮的姿勢,應道:“好的。”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入神之后,很多事就注意不到了。
王震球這回非常懂事,沒有趁著林驚蟄忙碌搗蛋,事情也就進行的非常順利,只是在做最后一道菜時,醬油使完了,煮的時候才倒了一點點就什么也倒不出來了。
林驚蟄嘟囔著忘買新的醬油的事,然后多舀了一勺味精倒進去。
勉強能替代一下吧。
最后一道菜是燉菜,得蓋上鍋蓋再煮一會兒,還得再等五分鐘才能起鍋,趁著這時候,其他的菜可以先上桌子。
林驚蟄站在廚房里,朝外喊:“王震球,端菜!”
王震球沒應。
想起除夕夜的事,林驚蟄就怒從心頭起,心想,又在這跟我裝耳聾。
她從廚房走出去,本以為人在客廳,可客廳電視還停留在那個劇情,卻人去樓空。
“王震球。”她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她從各個房間找出來,也沒看見人影,心一下自被懸空。
一顆心被懸得七上八下,她捂著臉,忽然有點缺氧,頭開始犯暈,她狠狠捶了一下暈厥的腦袋,扶著墻緩了許久。
等稍好一些時,就沉著步子走到廚房里,關掉火,把做好的菜,一一端到飯桌上,然后抬起頭,望著客廳那邊。
電視劇還是停留在那一幕,王震球的話響在耳旁,他總是借著這些小事,明里暗里談大道理。
好好一個變態,非要做渡人的佛陀。
林驚蟄低下頭,看著眼前滿桌子菜,出鍋的不久的熱菜泛著氤氳的水汽撲到她的臉上,凝結成水珠。
林驚蟄盯著它們,開始思考,要不要把它們全都倒掉。
可還是心存幻想多等了一會兒。
然而,等了許久,那個人既沒從窗子那跳下來,也沒走正門進來。
林驚蟄閉上眼,心道,人生不可控是因為人不可控。
“王震球,”她輕聲念道,“你又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