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會兒,林驚蟄冷靜下來。
棄掉了把菜全都倒掉的沖動想法,轉而給自己盛了一碗飯,拿起筷子,一個人開始吃。
電視里的甄嬛傳都沒有平時平心靜氣的效果了,伴著甄嬛傳下飯越吃越煩,她索性跳出投屏模式,隨便撥了一個央視頻道,剛巧遇上了那天沒來得及看的春晚。
遇都遇上了那就看看吧。
別說,只要主持人別表現得太過喜慶,看著歌舞類節目,效果跟她看甄嬛傳的效果很類似,很下飯,還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很適合這種情境下吃飯。
不知不覺,一碗飯就吃完了。
林驚蟄收拾了碗筷,走到廚房洗了碗,打算把桌上的菜也都收拾了。
結果,剛擦干凈手,就聽到開門聲。
砰的一下,為她送來了等待的人。
王震球提留著一個小瓶子,先是聞到了滿桌子的菜香,驚喜地跟林驚蟄比了個大拇指,夸贊道:“驚蟄,你做飯好厲害啊。”
林驚蟄瞧他跟個沒事人似的,冷眼看著他,半晌,說道:“我已經吃完了。”
“欸?不等我嗎?”王震球有點傷心,“好歹是過年嘛,一個人吃怎么行。”
“那我能怎么辦?”林驚蟄瞅見他那個假惺惺的模樣,冷道,“我等了你很久。”
王震球終于反應過來林驚蟄情緒不太對了,平靜的海面下藏著涌動的暗流,像是戰爭黎明前的寧靜,只是虛有其表又脆弱不堪的平靜。
他將小瓶子放到桌上,解釋道:“你說家里醬油不夠了,我回頭又去買了一瓶。”
“附近超市賣了,我就跑遠了一點。”
“這么珍貴啊,”林驚蟄心想,誰知道他這句話是真是假,譏諷道,“不知道還以為你去買82年的拉菲了。”
“驚蟄,我跟你說過我出去了。”
明明已經強行被自己克制下去的委屈、忐忑和激憤呼地一下又灌到腦子里去,好不容易才散去的眩暈感又開始侵襲她的感官。
她靠在門框,一點點把自己往前面送,二人之間橫亙的差距從未如此清晰。
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件事,林驚蟄早就知道了。
他王震球瀟灑自在、游戲人間,而林驚蟄卻苦苦在人世間掙扎,想無所顧忌地往下墮,被無數人用生命往上送,想往拼盡一切往上爬,曾經所經歷的恐怖和黑暗無時不刻地提醒她,一切作為很可能只是徒勞無功,白費力氣。
于是,上下不得,只能懸在半空,夾在兩邊,平白浪費自己的人生。
但她過得不管如何糟糕,也不是王震球可以用來戲耍的對象。
盡管,如果沒有王震球一時興起戲耍的心思,處在兩個世界的人根本就不會相逢。
“王震球,”她說,“我應你了嗎?”
這場游戲本就是他一廂情愿擅自開始的。
“還是你覺得我聽到了?”
就像個陪玩的玩偶,只要點開按鈕,立即會蹦蹦跳跳,任憑處置,眼里只有自己唯一的主人。
“可惜啊,我耳朵不好,”她譏諷道,“聽不到你的召喚。”
“驚蟄,你很生氣嗎?”他竟然問出了這么愚蠢的問題。
蒼瑯山時被欺騙的憤恨再次被點燃,這個兩人一向閉口不談的東西在二人莫名其妙和好后如同脆弱的薄紙,在因一次誤會造成的裂痕迅速撕開,露出丑陋而真實的模樣。
“王震球,如果可以的話,我是真的很想殺了你。”
無止境的猜測和懷疑讓好不容易脫離黑暗的林驚蟄痛苦,她仿佛回到了被仇恨蒙蔽的少年時代,不懷好意的掠奪者一眼望不到邊。
她沒有九曲玲瓏心,做不到事事揣度,件件穩妥,于是選擇把擋在眼前的家伙殺的一干二凈。
可路走的太遠,她陷在令自己惡心的殺戮中,回不了頭。
而今,動不了刀的她,竟然不得不學著以前都不曾學習的心思,王震球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恨不得拆成八百片,一片片研究的細致入微,揣摩其中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
為什么一直跟著我?
為什么聽不到我的呼喚?
為什么要送我禮物?
為什么要隨便說出喜歡這種話?
……
為什么要騙我?
王震球、為什么,這兩組詞糾葛在一起,讓一直揣摩的林驚蟄惶恐、忐忑、怨恨、懷疑。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更討厭將自己變成惹人厭煩模樣的王震球。
王震球卸去了輕佻和玩笑,向前走了一步,誠懇地說:“驚蟄,你當然可以殺了我。”
“我走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很多東西,得出一個結論,”他指了指天,淡笑道,“死亡可以降臨到任何一個人頭上,沒有人例外。”
“包括我自己。”
“總有一天,我也會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局無法掌控的游戲里。”
他看著林驚蟄,輕笑道:“這一天,或許就在現在。”
胸中無法排解的殺意驟然間停了,林驚蟄瞪大眼睛震驚地望著如此坦然的王震球。
他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驚蟄,我說過,我知道什么東西是最重要的。”他說,“我花了很多功夫,反復驗證了很多次,確定你就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他怕林驚蟄難過,所以想盡力逗她開心。
怕林驚蟄莫名其妙消失,所以一直執著地跟在她身邊,恨不得種上同心蠱。
但比起這些,他更怕林驚蟄死掉,或者說怕她從他眼前徹底消失。
與此相比,眼睛其實沒那么重要,他本就不執著于一個建立在血腥和丑惡的神物,促使他行動的只可能是最簡單、最原始的好奇心。
他向來率性而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除了真正重要的林驚蟄,這世上沒有任何值得執著的東西。
然而,被他隱瞞過一次的林驚蟄卻不肯相信,她低聲念著“重要”二字,仿佛把玩著什么奇怪又惡心的東西,然后將其重重摔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哪里重要?”她終于爆發了,“你所謂的重要就是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面前,再莫名其妙地消失??”
“王震球,”她深吸一口氣,“一直以來,我都被你當猴耍!剛遇上的時候是這樣,在林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蒼瑯山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不喜歡這種猜真心的游戲!”
“王震球,你沒有心,不代表我沒有,我會忐忑,會傷心,會難過,我不是你的玩具,我是個人!”
被隱形眼鏡遮掩了的眼睛開始爆發出奪目的紅光,林驚蟄氣得渾身發抖,歇斯底里:“你要是想要我的眼睛現在就可以殺了我,沒必要弄這么多彎彎繞繞!”
[球兒,]一直以來呆在他身邊沉默不語的噗玲星人看到林驚蟄的樣子,想要拉住王震球,[別再向前走了。]
[她和你以前遇到的人不一樣。]
[她不正常。]
[她氣瘋了是真的會殺了你的。]
[還是說你想和付東流一樣被她扯著生命線,生不如死?]
[你去了那么多地方,走了那么多路,是為了替朋友看沒看過的世界,而不是絆在這里,玩弄一個瘋子。]
“不正常?瘋子?”王震球低聲念著這些詞,低低笑道,“好巧哦,我也是。”
[跟了我這么多年,你還是不了解我啊,我啊,可不是為了那么正直的理由才去那么多地方的,在我看來,這世界猶如一個巨大的現實游戲,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沒有起點也沒有盡頭,我是個隨性的尋寶者,所有的行為都只是因為簡單的想要而已。]
[只是覺得有意思,所以我加入大愛,至于能不能拯救世界,我不在乎,司徒令和小詩因為任務被人放棄之后,我也只是因為覺得沒意思了,才退出了大愛。]
[進圈也是我覺得有趣才來的。]
[那林驚蟄呢,你也覺得有趣嗎?]
[一開始是,可后來發現,我對她遠不止如此啊,]他感嘆道,[我對她好像已經超出了有趣的范圍。]
[我啊,想要她。]
[不只是那雙神明的眼睛,我想要林驚蟄這個人。]
[球兒,你……]
王震球沒理他的勸阻,又走了一步,終于走到林驚蟄面前。
他們兩個人之間,王震球永遠是主動敲門的一方,即便兩人橫亙著多遠的差距,世界又是如何的不同,他都會想盡辦法,跨到林驚蟄身前,然后在她看過來之前,向她笑著打一聲招呼。
即便林驚蟄拿著一把刀指向他,隨時都能取掉他的項上人頭。
他這一回沒有動用任何手段,只是上前像平時耍無賴那樣,攀住林驚蟄瘦弱的肩膀,然后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林驚蟄猛地一怔,身體一下子變得僵硬。
情景變得和那回差點殺掉王震球很類似,殺人的刀臨時偏轉了位置,側過王震球的身體,刺穿了他的冬衣,林驚蟄冷漠地看著他,思考著下不了手的自己,該如何讓他徹底在自己眼前消失。
她一邊冷笑著和他周旋:“這么著急著殺我?”
“我不會對你動手。”
林驚蟄不以為意。
“驚蟄,你說得對,我是后悔了。”他說,“我不想要林壽給你的眼睛。”
林驚蟄眨了眨眼睛,狐疑地盯著他,直到他說:“我想要你。”
簡單而直白的話語,卻如同振聾發聵的驚雷,讓在混沌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的林驚蟄驟然有了實感,她踩住了泥潭中的碎石,不受控制地往上走。
“以后不會聽不到你的呼喚,會讓你聽清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也不會讓你再等我這么久。”
“所以……”
王震球退開了些,看清了林驚蟄此時不可置信的神情,刻意避開右眼的位置,溫柔地描摹著她如玉的臉龐,他笑眼彎彎,鄭重地問道:“能給我一條回頭路走嗎?”
她終于走到了泥潭之上,而保護自己的利刃也終于完成了保護主人的使命,掉到了地上。
她手中空無一物,于是遲鈍地伸出手,試探著攀上眼前的樹枝,在感受到溫暖而熟悉的感覺后,才緩緩抱緊了眼前的人。
愚鈍又不安的她徘徊又徘徊但最后還是選擇了相信,吝嗇地給出了自己的真心。
【林驚蟄,給你自己一條可以選擇的回頭路。】
她想,她又一次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