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天花板被熏得焦黑,過去粉刷過的白漆沒能留下一絲痕跡。阿爾喬姆呆呆地望著那里,一時搞不清自己身在哪里。
“你醒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把阿爾喬姆游離的思緒拉扯了回來,也把他昨天——如果是昨天的話——的遭遇連貫成一幅完整畫面。一覺醒來,發生過的一切是那樣的不真實。先前的經歷已經急劇褪去色彩,夢境的高墻有如濃厚的迷霧,隔開現實和回憶,再回想時,已分不清究竟是幻象還是真實的經歷。它們變得那樣模糊,如同夢境,如同對于未來或過去的憧憬。
“晚上好啊。”男人沖阿爾喬姆招呼道,他坐在篝火另一側。透過火焰,阿爾喬姆看清了他的臉。他臉上的表情神秘莫測,不可捉摸。
“好了,現在咱們來相互認識一下吧。我有個普通的名字,跟你們這一世日常接觸到的那些名字差不多。這個名字太長,也不能證明我什么。我在前世的名字叫成吉思汗,所以你可以叫我‘可汗’,這樣簡短些。”
“成吉思汗?”阿爾喬姆難以置信地望著談話對象。最讓他吃驚的是,這個男人竟然說出了自己的前世——盡管他壓根不相信轉世投胎這回事。
“我的朋友!”可汗受了冒犯似的為自己辯白,“不要帶著如此明顯的懷疑來分析我的眼神和行為。自那時以來,我已經轉世投胎了很多回,有很多世都是響當當的大人物,可成吉思汗仍然是我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里程碑,盡管我恰恰把那一世的事給忘得一干二凈了,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那您為什么叫可汗,不叫成吉思?”阿爾喬姆追問道,“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可汗連個姓都算不上,就是個稱謂。”
“名字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字母組合,更不必說傳遞信息了。”男人用令人費解的方式不情愿地解釋道,“此外,我并不認為我有義務向任何人匯報我名字的起源問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爾喬姆。我不知道我前世是誰,或許以前我也是個響當當的大人物呢。”阿爾喬姆說。
“很高興認識你,”可汗顯然對這個回答十分滿意,“希望你愿意跟我一起簡單吃點兒。”說著,他把一只斑駁的鐵皮茶壺架在火上,像是在展覽館站北面巡邏時人們常做的那樣。
阿爾喬姆忙起身,從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條香腸來,這還是他從展覽館站帶出來的。他用刀子把香腸切成片,又從背包里搜出一塊干凈的破布,把香腸擺在上面。
“給,”他把香腸遞給新朋友,“就著茶吃。”
可汗的茶是來自展覽館站的,阿爾喬姆一嘗便知。他輕啜著搪瓷杯里的茶水,默默回想著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男人顯然也在沉思,并不來打擾他。
從爆裂的管道涌入這個世界的癲狂之音,會給每個人造成不同的影響。對阿爾喬姆來說,它不過是礙事的噪音,叫人難以集中精神,思維產生停滯,卻并不會讓他失去理智;而波旁則死于沒能承受住這猛攻。阿爾喬姆事先沒料到這噪聲可以殺人,否則他絕不會答應邁進和平大道站和蘇哈列夫站之間這條黑漆漆的隧道,哪怕半步。
這一次噪音來得毫無征兆,它先是鈍化你的感覺——阿爾喬姆現在可以確信,當時這個噪音已經把所有正常的聲音都湮沒了,盡管那時你還一點也聽不到它;接著便扼殺你的思想,讓它凝滯,讓你毫無招架之力;最后再給人以致命一擊。可是,當波旁突然以一種無法復述的口氣說話,甚至念起了神啟般的預言時,自己為什么沒有很快意識到呢?這些話像迷魂湯藥一樣卸下人的防備,帶著波旁越陷越深,連阿爾喬姆也中招了,覺得必須張口說話,好在意識還在掙扎……他們碰上的究竟是什么?腦子里不知為何竟不轉了,有什么東西在干擾著它……
阿爾喬姆想要把發生的一切驅趕出頭腦,統統忘掉,它們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在展覽館站生活的那些年,但凡聽到這種故事,他從來不信。這種事絕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絕不可能。阿爾喬姆晃晃腦袋,又四下張望起來。
地鐵站里還是那么昏暗。阿爾喬姆心想,這里一直沒有燈光,要是有一天篝火的燃料用完了,又沒有商隊拉來新的燃料,這里只會變得比現在還暗。懸掛在隧道入口上方的時鐘早已停擺,地鐵站沒人管理,沒人關心它是走是停。這時阿爾喬姆想起,可汗剛剛對自己說的是“晚上好”,可按照自己的計算,現在該是早上或晌午了。
“難道現在還是晚上?”阿爾喬姆疑惑地問可汗。
“對我來說,是晚上。”男人若有所思地回答。
“什么意思?”阿爾喬姆一頭霧水。
“看得出來,你,阿爾喬姆,你長大的那個地鐵站一定是這樣的:隧道入口有一塊走時精準的時鐘,所有人都喜歡對著它調校自己手表上的紅色指針,臉上寫滿了虔誠。你們所有人的時間都是一個樣,就像你們的光一樣。這里的情況恰恰相反:人們各過各的。沒人需要保證這里所有人都得有光可用。要是你跑去跟他們建議,他們只會覺得這個主意荒謬透頂:那些需要光的人自會把光找來,這樣他不就有光了嘛。時間也是一樣:那些需要知道時間的人,擔心時間混亂,都會把自己的時間帶來。這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每個人的時間都不重樣,這取決于他是從哪個時間里離開的。但是所有人的時間都是對的,每個人奉行自己的時間,按照自己的節奏生活。現在對我來說是晚上,對你來說是早上,那又怎樣呢?像你這樣在遠行中還維系著初始時間的人,就像是那些把燒完的炭一塊塊保存起來,想要從中還原出火來的原始人一樣。可還有一些人,他們遺失或是丟棄了自己的炭。你知道,地鐵網里永遠只有黑夜,除非你只做觀察時間這一件事,否則時間便毫無意義。扔掉你的手表吧,你會發現時間是多么變化莫測,這相當有趣。它會變,而你需要重新去認識它:它并不是割裂的,被小時、分鐘和秒切割成段。時間就像水銀,一旦被打破,它會立刻聚合,重新組成一個形狀迥異的整體。人們馴服了它,把它束縛在懷表和秒表盤上,對于這些人,時間的流逝是等長的。試著給時間自由吧,你會看到,對于不同人,時間的流逝并非是等長的:對于某些人它是緩慢甚至停滯的,可以用吞吐煙圈的速度去衡量,但對于另外一些人它是飛馳而過的,要以生命的長度來測量。你覺得現在是早上?有很大概率你是對的,接近四分之一吧。不過,這個早上是沒有意義的,在上面才有早上,可那里已經沒有生命了,至少是沒有人類了。對于從來沒有去過上面的人來說,關心上面到了什么時候有意義嗎?沒有。所以我還是要對你說‘晚上好’,你要是樂意,可以回答我‘早上好’。具體到這個地鐵站來說,時間在這里完全不存在,除了一個特例:現在是倒數第四百一十九天。”
他啜飲著熱茶,不再說話。阿爾喬姆想起展覽館站的兩只掛鐘來,它們被視為圣物,任何做出有可能損壞它們的舉動的人,都會立即遭到顛覆政權和暗中破壞的指控。要是管理者們聽到“統一的時間將不復存在”“時間的存在也毫無意義”這種論調,該有多么吃驚啊!他不禁覺得好笑。可汗的話突然讓阿爾喬姆想起了一樁趣事,這件事他每每想起來,總會覺得驚訝不已。
“他們說,過去地鐵列車運行的時候,會在車廂里播報:‘車門即將關閉,請當心。下一站是某某站,列車即將開啟左側或右側車門。’這是真的嗎?”他問。
“你覺得這很不可思議?”男人揚起了眉毛。
“可他們怎么能確定月臺在哪一側呢?要是我從南往北坐,月臺是在右側;要是從北往南坐,月臺就是在左側。可車上的座位都挨著墻——要是我理解正確的話。所以對于乘客來說,站臺是在他們的眼前或者背后的,并且對這一側的人來說是這樣,對另一側的人來說正好相反。”
“你是對的,”可汗言語中透著恭敬,“實際上,列車司機都是以自己的視角說的,他們坐在最前頭的駕駛室里,對他們來說,左就是左,右就是右。他們是這么看到的,也就這么說了,所以其實他們大可什么都不必說。不過我自小就聽慣了這些話,從沒想過這些。”
“你答應過要告訴我,你同伴的死是怎么回事。”過了一會兒,他提醒阿爾喬姆。
阿爾喬姆遲疑了片刻,猶豫著是否該把波旁臨死時的種種蹊蹺對這個人和盤托出,包括自己近來接連兩次聽到的怪聲,它那摧殘理智的力量,還有自己聽到的隧道旋律和內心感受。最終他下定了決心:要是有人值得去傾訴這一切,那么一定就是眼前這個自以為是成吉思汗轉世的人。于是他開始把遭遇講給可汗聽。他講得激動不已,語無倫次,也顧不上事情發生的前后順序,只想盡可能地把自己的細微感受描述出來。
“那是亡者之音。”聽完阿爾喬姆的講述,可汗低聲說道。
“那是什么?”阿爾喬姆驚恐地問。
“你聽到的是亡者之音。你說,一開始它很像某種低語聲,對嗎?沒錯,就是它們。”
“什么亡者?”阿爾喬姆一頭霧水。
“所有那些最早死在地鐵里的人。其實,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成吉思汗的下一個轉世就輪到了我這里。不會再有轉世了,一切都即將終結,我的朋友。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不過這次人類要完蛋了。不會再有天堂或是地獄,也不會再有煉獄。當靈魂被剝離出軀體——但愿你相信靈魂不朽——它將無處可棲。人類的所知是很有限的。靈魂是真實存在的,就像這只茶壺一樣真實。我們的戰爭摧毀了天堂也摧毀了地獄,而現在我們要生活在一個無比離奇的世界里。在這個世界,人死后的靈魂只能留在原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你死了,但你飽受痛苦的靈魂卻再也無法轉世,也再沒有什么天堂,你的靈魂永遠得不到安息。它注定要留在你生前生活過的地方——這個地鐵里面。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但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在我們的世界里,人死后靈魂就留在地鐵里……它將在這個地下墓穴中游蕩,在隧道中游蕩,直到時間的盡頭,因為它無處可去。地鐵成了物質世界和那兩處靈魂居所的交會點。現在,天堂和地獄都在這里,而我們就生活在亡魂中間。所有那些被槍打死,被列車碾死,被絞死,被燒死,被怪物咬死,或是死法離奇到活人想也想不出的人的魂魄,已經將我們團團圍住。我早就想弄明白,這些魂魄去了哪里,為什么平日里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為什么始終沒有感受到它們在黑暗里冷漠的眼神……你了解‘隧道恐懼癥’嗎?以前我以為,這些死者會盲目地跟著咱們在隧道里行走,你一步它一步,我們一轉身,它們就隱藏在暗處。你的眼睛沒用,它們看不到死者。不過,要是你的脊背陣陣發麻,毛發會豎起來,身體不停打顫,就說明這些看不見的追隨者就在那里。以前我是這么以為的,可是聽完你的講述我才明白:它們應該是以某些未知方式進入了管道,和人有了交集……很久以前,早在我父親甚至我爺爺出生以前,在我們頭頂上的這座死城里,有一條河。當時城里的居民懂得治水,就把它引入地下管道里,大概河水至今還在這些管道里流淌著。有些類似這種情況,就像是有人把冥河水引入了管道……你的同伴說的不是他自己的話,恐怕當時那個人也已經不是他了。那是亡者之音,他聽到了這些話,頭腦中有了回旋,于是被它們帶走了。”
可汗滔滔不絕地說著,阿爾喬姆死死盯著他的臉,挪不開自己的視線。一層模糊的陰影掠過可汗的面龐,他的兩眼噴射出邪光,不是篝火的深紅色火焰,而是能將一切吞噬的橙色火焰。聽到最后,阿爾喬姆幾乎可以斷定可汗瘋了,他一定也聽到了來自管道里的喃喃低語。盡管可汗從死神手里救出了他,又熱情招待了他,但是和他待久了,阿爾喬姆感到既不舒服,也不愉悅。該考慮繼續往前走了。接下來,他要從蘇哈列夫站走到屠格涅夫站,他已經無數次地聽說,這條隧道是整個地鐵中最兇險的一條了。而穿過這條隧道,他還要繼續走下去。
“所以,你必須原諒我的小小謊言,”停頓了一會兒,可汗說道,“你朋友的靈魂并沒有被造物主帶走,也沒有轉世或者轉化成其他形式。它成了管道里那些不幸者當中的一員。”
這番話倒是提醒了阿爾喬姆。他本打算回去找波旁,再把他的遺體帶回地鐵站來的。波旁說過,這里有他的朋友,要是順利抵達的話,他們會把阿爾喬姆送回去。他又想起了波旁的背包,他至今沒有打開過它,里面除了波旁的沖鋒槍彈匣外,應該還有別的有用的東西。不過他有點不敢打開背包,現在他的腦袋里盤踞著太多匪夷所思的念頭了。阿爾喬姆決定只打開背包看一眼,盡量不動里面的東西。
“你不必怕他,”可汗似乎讀出了他內心的波動,出人意料地說道,“這東西現在是你的了。”
“在我看來,那是趁火打劫。”阿爾喬姆小聲說。
“你不用害怕遭報復,他不能轉世了。”可汗沒有回應阿爾喬姆的話,而是直接解答了他頭腦中的疑慮,“我認為,掉進這些管道里以后,死者會失掉自我,作為整體的一部分存在。他們的意志融為一體,理智也會喪失。他不再是一個個體了。另外,要是讓你害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那好辦,你把這個包拿到站臺中央去,把里面的東西統統倒在地上,就沒人指責你盜竊了,你的良心就保持純潔了。你曾想要救這個人,他會為此而感謝你,就把這個背包當成他對你的酬謝吧。”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又令人信服。于是,阿爾喬姆壯著膽子把手伸進背包,把里面的東西拿出來擺在油布上。借著篝火的火光,阿爾喬姆看到除了此前波旁把槍交給自己時摘下的那兩個彈匣外,另有四個彈匣。一個商人——依照阿爾喬姆對波旁職業的認定——能有這么多武器,也是夠叫人詫異的了。阿爾喬姆把其中五個彈匣仔細拿布包好,放進自己的背包,把最后一個直接安在了波旁那把卡拉什尼科夫沖鋒槍上。
這把槍保存得格外好:迷人的槍體由藍鋼鑄造,顯得油光锃亮,槍機運動穩定、撞擊聲微弱,扳動快慢機也還是緊的——一切表明,這把槍近乎全新。槍的握把握在掌心里極為舒適,槍管的拋光也很好。這把槍叫人感到希望,給人平添鎮靜和自信。阿爾喬姆當即決定,要是自己能從波旁的遺物里繼承什么東西的話,那么就是這把槍了。
阿爾喬姆的老古董槍配的是7.62毫米口徑子彈。阿爾喬姆并沒有在背包里找到許諾給自己的彈匣,也不知波旁打算怎么將這份報酬支付給自己。阿爾喬姆思考后得出結論:或許波旁壓根沒打算支付什么報酬。危險過后,只消從背后給他來上一槍,再丟進通風井里,就能當作什么都沒發生。要是有人問起阿爾喬姆的去向,理由可就多了去了:在地鐵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而這個年輕小伙子可是自愿來的。
包里除了各種破布,還有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只有已故主人自己能懂的標記,大約一百克大麻,包底還藏著幾塊袋裝的熏肉和一個筆記本。阿爾喬姆沒打算翻看筆記本,他對包里的東西大失所望。在內心深處,他盼著能找到些神秘或是值錢的東西,正是為這東西,波旁才如此迫切地想要穿越隧道來到蘇哈列夫站。他曾認定波旁是個送信的,要么就是走私販之類的,這至少能解釋他為何不惜一切代價也執意要穿過那條該死的隧道,并且對自己的要價如此慷慨。可背包掏到底,連換洗的內衣褲都翻出來了,也沒發現什么,倒是倒出來一地食物碎渣。看來他的堅持另有理由。波旁為什么一定要到蘇哈列夫站來?阿爾喬姆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
他的思緒很快又轉向了別處。那個不幸的家伙就這么被丟棄在隧道里,留給了鼠群。盡管他的確打算回去收尸,但事實上他并不清楚怎么才算是讓這個家伙死得體面,又該怎么處理尸體。火化?那么你就得忍受住人肉和毛發燒焦的刺鼻臭味還有嗆人的煙霧,這些氣味肯定會飄進地鐵站,到時候一場不快就在所難免。把尸體拖到地鐵站?這么做起來很困難,也很恐怖:你可以為了挽救一個人的生命而拽著他的手往前走,哪怕他已經沒了呼吸、停止了脈搏,可要是你明知道他已死去多時,卻還要攥著這具死尸的手一路把他拖出隧道,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然后呢?就像波旁應允給自己的酬勞一樣,在地鐵站里有朋友等著他這個問題上,他有可能也撒了謊,到時候阿爾喬姆的處境會更糟。
“你們這兒怎么處理那些死去的人?”阿爾喬姆想了很久,張口問可汗。
“你要問的是什么,我的朋友?”可汗反問,“是死者的靈魂,還是他們的肉身?”
“肉身。”阿爾喬姆嘀咕道,對于可汗那一通關于亡者世界的胡扯,他已經開始感到厭煩了。
“從和平大道站到蘇哈列夫站之間,有兩條隧道。”可汗說道。阿爾喬姆心想:沒錯,列車是對開的,隧道也總是成對的……那么問題來了,既然波旁也知道這一點,他為什么卻選擇了這條不歸路?難道另一條隧道里隱藏著更大的危險?
“但是只有一條隧道可以通行,”可汗繼續說著,“因為在第二條離我們更近的隧道里,地表坍塌了,地面塌陷了,現在那里有一道深溝,據說,曾有一整列火車掉了進去。要是你站在深溝的邊上,不論是哪一邊,都望不到另一邊,而且無論多么強烈的手電光也照不到溝底。所以人們都傳說,那是一個無底深淵。這自然不是真的,可溝底究竟有什么?沒人知道。這道深溝就成了我們的墓地,我們把死者的肉身——按照你的說法——都丟進里面。”
想到自己不得不回到可汗救下自己的地方,拖著波旁被鼠群啃噬后的殘肢斷體,一路穿過地鐵站再鉆進另一條隧道,直到這道深溝邊上,阿爾喬姆感覺糟透了。他試著說服自己,將尸體扔進溝里和丟在隧道里其實并沒有區別,兩者都不能稱為下葬。就在他幾乎確信保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時,眼前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波旁臨死前的那張面孔,對他說道:“我死了。”阿爾喬姆驚出一身冷汗,他艱難地站起身,背起新槍,大聲說:“我得走了。我答應過他,我和他有約在先。是時候了。”說完,他拖著僵直的雙腿穿過月臺大廳,在越來越濃重的黑暗中朝著通向隧道口的鐵梯走去。
在抵達鐵梯之前,阿爾喬姆就不得不打開手電筒。腳踏在臺階上,震得鐵梯嘩嘩直響,阿爾喬姆判斷了一下,又遲疑地抬腳往前走。一股強風裹挾著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腿也不聽使喚了,每邁出一步他都必須強迫自己這么做。他好不容易克服了恐懼和憎惡,得以正常行走了,可就在這時,肩頭突然重重挨了一掌。他驚叫一聲,自知已經來不及摘槍了,什么都來不及了……他猛地轉過身,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竟是可汗。
“別怕,”他撫慰阿爾喬姆道,“我是逗你的。你不用去了,你同伴的尸體已經不在那里了。”
阿爾喬姆迷惑地望著他。
“趁你睡覺的時候,我已經把他下葬了。你不用去那兒了,隧道已經是空的了。”說完,他轉身朝月臺走去。
阿爾喬姆如釋重負,忙跟上他的步子。走了十步遠,阿爾喬姆興奮地問:“您為什么要這么做?干嗎不告訴我?您不是說過,把他留在隧道里和帶進站來沒有區別嗎?”
“在我看來的確沒有區別,”可汗聳了聳肩,“可對你來說這很重要。我知道你此行是有目的的,你的路還很長,阻礙重重。我不知道你的使命是什么,不過它要你一個人來扛實在太重了,我想幫幫你。至于我為什么剛才不告訴你——”可汗微笑地望著阿爾喬姆,“是因為我在考驗你。而你通過了考驗。”
當二人回到篝火旁,坐在皺乎乎的油布上,阿爾喬姆忍不住又問:
“您提到了我的使命,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說夢話了?”
“沒有,兄弟。你并沒有說夢話,是我在睡夢中看到的。夢里有人要我幫忙,這人的名字有一半和我重合。他向我預告了你的出現,這就是為什么當你帶著你同伴的尸體在隧道里爬的時候,我會去找你,把你帶回來。”
“是這樣?”阿爾喬姆難以置信地看著可汗,“我以為您是聽到了我的槍聲……”
“槍聲我也聽到了,這里回聲很大。不過你不會真的以為,每次聽到槍響,我都要到隧道里去吧?那我的生命之旅早就終結了,而且死得一定很難看。不,一切都已表明,這次是個例外。”
“那這個跟您的名字有重合的人是誰?”
“我無法說出他是誰,我以前從沒見過他,也從沒和他交談過,不過你是認識他的,你必須了解這一點。我只見過他一面,而且是在夢里,可我立刻就感受到了他巨大的能量。他請求我去幫助一個困在北部隧道里的男孩,然后你的形象就出現在了我眼前。這不過是一個夢,可他的存在卻是那樣的真實,醒來以后,我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這個強大的男人剃著光頭,穿著白衣服……你認識他嗎?”
阿爾喬姆愣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浮動起來,可汗口中那個強大的男人的形象,清晰地呈現在自己面前。這個男人和可汗的名字有一半是重合的……是獵人!阿爾喬姆也曾看到過類似的畫面:當他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啟程的時候,也曾見到過獵人,他穿著寬大的雪白衣服,而非他出現在展覽館站時——那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穿的那件黑色長袍。獵人跟他說話,催促他趕緊出發。
“是的,我認識這個人。”阿爾喬姆以一種全新的眼光注視著可汗。
“他進入了我的夢境,換了別人我是絕不會原諒的,不過他不一樣。”可汗若有所思地說,“他,還有你,需要我的幫助。可他并沒有命令我,也沒有把他的意志強加給我,他只是不斷地懇求我。他不懂得利用心理暗示或是給人灌迷魂湯,他當時的處境非常非常艱難,卻是那樣的為你擔心,想為你尋求援手,找一個能倚靠的肩膀。我握了握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就出去找你了。”
阿爾喬姆頓時心亂如麻,太多的思緒在他腦海中沸騰,一個接一個地浮起,還來不及用語言描述就消融沉底了。舌頭也似乎變得僵硬了,久久說不出話來。難道這個人真的預知了他的到來?難道真的是獵人現身告訴他的?獵人還活著?還是他沒有消散的魂魄?要是這樣,就必須要相信可汗那一套亡者世界的鬼話了——相比之下,還是相信這個人已經瘋了來得更簡單、更令人愉悅。最重要的是,可汗知道自己有任務在身,并且稱之為“使命”。盡管他并不清楚這項任務是什么,卻了解到了其艱巨性和重要性,對阿爾喬姆產生了同情,并且想要減輕他的負擔……
“你到底要去哪?”可汗輕聲問道,他平靜地凝視著阿爾喬姆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告訴我你的目標吧,只要我做得到,我會幫你朝著目標再進一步。是他請求我這么做的。”
“波利斯,”阿爾喬姆說,“我要去波利斯。”
“可你為什么要從這個被上帝遺忘的角落去那兒呢?”可汗饒有興趣地問道,“我的朋友,你應當沿著環行線走才是,從和平大道站到庫爾斯克站,哪怕到基輔站也是可以的。”
“那里是漢薩的地盤,我在那兒一個熟人也沒有,是絕對過不去的。無論如何,眼下我已經沒法回和平大道站了,要是再走一遍那條隧道,我怕是撐不到最后。我想到屠格涅夫站去。我研究過以前的地圖,那里可以直通斯利堅斯克林蔭路站,這個站建在一條還沒完工的地鐵線上,沿著這條線能走到引水管站。”阿爾喬姆從背包里取出那張印著地圖的廣告殘頁,“引水管站這個名字我很不喜歡,尤其是當下,不過它是必經之路。從我的地圖上看,那里可以直通花卉站,要是一切順利的話,從那里就能直達波利斯了。”
“不行,”可汗搖搖頭,愁悶地說,“你沒法從這條路抵達波利斯。地圖不準,它們是在一切發生前很久印出來的。事實上,畫在這些地圖上的很多地鐵線從來都沒有完工,還有許多地鐵站已經毀了,數以百計的無辜生命還埋葬在里面。這些地圖不會告訴你哪里潛伏著可怕的危險,而這些危險已經讓很多條線路都變成了死路。你的地圖就像個三歲娃娃那樣愚蠢和天真,還是把它交給我吧。”說完,他伸出手去。
阿爾喬姆乖乖把地圖交到他的手上,可汗當即揉成一團,丟進了火堆。阿爾喬姆覺得這么做純屬多余,并沒有跟他理論。可汗又用命令的口吻說:“現在,把你從你同伴包里找到的那張地圖給我。”
阿爾喬姆在一堆東西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地圖。聯想起自己那張地圖的悲慘下場,他遲遲不愿把它交給可汗。一路上沒有地圖可不行。可汗覺察到他的猶豫,忙寬慰他道:“別擔心,我沒打算燒了它。相信我,我不會平白無故做這些事的。你可能覺得我的一些行為毫無道理甚至有些瘋狂,可我自有我的道理,只不過你理解不了。因為你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和理解還很有限,你才剛剛上路呢。你太年輕,對于一些事還不能正確理解。”
阿爾喬姆無從反駁,只得把波旁遺留的地圖遞給可汗,那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方形硬紙片。說起明信片,阿爾喬姆曾用一枚在養父口袋里找到的肩章上的黃色星星,跟維塔利克交換過一張明信片,陳舊的紙頁已經泛黃,上面畫著燙金的彩球、雪花和“2005年新年快樂”的字樣,漂亮極了。
“可真夠沉的。”可汗的聲音有些沙啞。阿爾喬姆留意到,地圖放進可汗手掌心的時候,他的手猛地往下墜了一下,仿佛拿到的是一件超過一公斤的重物。可就在一秒鐘之前,當阿爾喬姆把地圖拿在手里的時候,并沒有感覺到什么異常,它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紙片。
“這張地圖可比你那張好多了,”可汗說,“里面所隱藏的信息,讓我有理由相信它并不屬于你的同伴。不過它的可貴之處并不在于上面這些圈圈畫畫的標記,盡管它們提供的信息量非常大。不,還有更可貴的東西……”
話音戛然而止。
阿爾喬姆抬起眼,注視著他。只見可汗擰緊了眉頭,陰郁的火焰在他眼中復燃。他的臉變了形,讓阿爾喬姆感到害怕,讓他再一次想要盡快離開這個地鐵站,去什么地方都行,哪怕再次回到那個他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奪命隧道里也行。
“把它給我。”可汗的口氣并非請求,而是命令,“我另給你一張地圖,它們對你來說沒有區別。我還可以再給你別的東西,什么都行……”他繼續說道。
“拿著吧,給你了。”阿爾喬姆痛快地答應了。他應允得那樣輕松,徑直堵住了可汗的嘴巴和沒來得及說出的話。在可汗說出“給我”的那個時刻,阿爾喬姆就已經做出了決定。現在他突然明白,這些話并不是可汗想要說的,而是他被逼著說的。
可汗猛地起身離開了火堆,把臉隱進了暗處。阿爾喬姆猜測,可汗是在努力克制自己,不想讓他目睹自己內心的掙扎。
“你看出來了吧,朋友?”可汗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有點虛弱,有點猶豫,方才嚇到阿爾喬姆的那股濃厚的戾氣也已經消失了,“這不是地圖。確切地說,這不僅僅是地圖,這是地鐵導航圖。沒錯,毫無疑問就是它。有了它,你就可以在兩天之內穿過整個地鐵,因為……它是活的。它自己會告訴你該去哪兒,要怎么走,還能預知危險……它能引導你的航向,這就是它被叫作導航圖的原因。”可汗又回到了火邊,“‘導航圖’這個詞是特指,專門用來指代它。我以前聽說過這東西,整個地鐵里也找不出幾張,說不定這是僅存的一張了。這是那個時代最強大的魔法師當中的一位留下的遺產。”
“是被關在地鐵最深處那一位嗎?”阿爾喬姆本想賣弄一下自己的學識,不料迎來的卻是可汗陰沉的臉。
“今后再也不要妄言你不了解的事情!你不知道地鐵最深處發生了什么,我對此也知之甚少,上帝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永恒的謎團。但我可以斷定,那里發生的事絕不同于你朋友的說法,你也不要重復跟那里有關的閑話了,不然你會付出代價。況且這和導航圖半點關系都沒有。”
“不管怎樣,”阿爾喬姆忙接話道,生怕錯過了這次將談話轉移到安全話題上的機會,“這張導航圖您可以收下。反正我也不會用它,此外我對您的救命之恩也深表感激,即便您收下了它,也抵不了您對我的大恩。”
“行吧。”可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聲音也柔和下來,“反正你短期之內也用不上它,把它送給我,咱們就扯平了。我有一張普通的地鐵線路圖可以作為交換,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導航圖上所有標記都描在上面。還有……”他在口袋里摸索著什么,“我可以把這個玩意兒送給你,”說著,他掏出一只形狀奇特的迷你手電筒,“它不需要電池。這個裝置跟握力器很像:你看到這兩個手柄吧?只要用手不停按壓它們,它就能產生電流,讓燈泡亮起來。當然了,它不是很亮,但在某些情況下,你會覺得這微光比波利斯的日光燈還耀眼呢……它不止一次救了我,希望也能對你有用。拿著,它是你的了,快收下吧。這筆交易是你吃了虧,現在不是你欠我的,而是我欠你的了。”
在阿爾喬姆看來,這筆交易卻是再劃算不過了。既然自己對地圖的神秘屬性一無所知,留它在身邊有什么用呢?在手里折騰一會兒,對破解上面的符號進行一番無謂的嘗試,就會把它扔掉。
“瞧吧,你規劃的路線只能把你領進絕境。”可汗小心翼翼地捧著地圖,繼續說道。
“給你,拿好我這張舊地圖,按照上面走,”他遞給阿爾喬姆一張印在袖珍老日歷背面的微縮路線圖,“你說要從屠格涅夫站轉去斯利堅斯克林蔭路站?這個站,還有它到中國城站[23]之間那條長隧道可是有個壞名聲,難道你不知道?”
“我倒是聽說過,只身一人不能往里闖,必須要結隊而行。我也想過,可以先跟隊抵達屠格涅夫站,再從那里脫隊離開,難道他們還會追我不成?”阿爾喬姆回答,他感到頭腦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在騷動,讓他感到深深的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那里沒有換站的通道了,都封死了,沒人告訴過你嗎?”
怎么把這事兒給忘了?!以前當然有人告訴過他,可他沒往心里去……紅線的人怕隧道里的惡魔出沒,就把屠格涅夫站唯一的出口堵死了。
“難道那里就沒有別的出口了嗎?”他謹慎地問。
“沒了,所有地圖上都沒有顯示。事實上,那條通往沒建好的地鐵線的通道并非從屠格涅夫站起始,而且,即便那里有通道,通道也沒關閉,你恐怕也沒膽子脫隊去那兒。尤其當你在等待結隊出發的時間里,聽說了關于這個可愛地方的傳言之后。”
“那我該怎么辦?”阿爾喬姆沮喪地問,兩眼在地圖上搜尋著。
“可以去中國城站。哦,這是個非常奇怪的地鐵站,那里的規矩相當有趣,不過至少你在那里不會失蹤,不會連你最親近的朋友過一陣子也開始懷疑你是否真的存在過——在屠格涅夫站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到了中國城站,你這么走——”他在地圖上比劃著,“總共兩站就能到普希金站,再從那兒轉到契訶夫站,然后再走一站就到波利斯了。看起來,這比你規劃的路線還能短一些呢。”
阿爾喬姆翕動嘴唇,計算著兩條路線所要經過的地鐵站數量和線路轉換次數。沒錯,可汗的路線要更短,也更安全,很奇怪他之前竟然沒有想到。看來沒有別的選項了。
“您是對的。”最后他說,“那么,去那里的隊伍多嗎?”
“恐怕不是很多。這里有一個不大卻很鬧心的狀況:要是有人想經過我們這個半調子的地鐵站去中國城站,也就是去南面的隧道,他就必須從北面的隧道過來。現在想想吧,能從北面來到這里談何容易?”可汗手指著北面隧道的方向,那里正是阿爾喬姆差點喪命的地方,“不過,最近出發的一支南下隊伍已經離開很久了,說不定新的隊伍已經集結好了。去問問人們,多打聽打聽,但不要聊得太多,這里有好些亡命徒,那些人可信不得……算了,還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你做蠢事。”他思忖片刻又說。
阿爾喬姆伸手去拿自己的背包,又被可汗擺手制止了:“別擔心自己的東西。這里沒人不怕我,沒有人膽敢靠近我的地盤。你在這里,就受我的保護。”
于是,阿爾喬姆把背包往火邊一扔,不過還是隨身帶上了沖鋒槍——他可不想跟這個新寶貝分開,然后忙去追可汗。可汗正邁著沉重而緩慢的步子,朝大廳另一頭的團團篝火走去。一路上,阿爾喬姆驚奇地看到,那些裹著破布片、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浪漢都匆匆躲閃著他們。阿爾喬姆心想,這里的人大概是真的都怕可汗。有意思,究竟是為什么呢?
經過第一團篝火,可汗沒有放慢腳步。這是一團小小的篝火,勉強還在燃燒,火堆旁偎依著一對男女,他們正在竊竊私語,聽不清在說什么,像是在用一種陌生語言交談。阿爾喬姆好奇壞了,他的脖子都要扭斷了,也沒法將視線從這兩人身上移開。
接著又是一團篝火。這團火大而明亮,一大群人擠在它的周圍。這群高大的男人一邊烤手,一邊大聲交談,刺耳的笑聲和咒罵聲在空氣中回蕩。阿爾喬姆有點畏縮,不由放慢了腳步,可汗卻沉靜而自信地朝這幫人走去,和他們打招呼,然后在火邊坐了下來。沒辦法,阿爾喬姆只得學著他的樣子,在他身邊不情愿地坐了下來。
“……他瞧瞧自己,見手上也起了同樣的疹子,胳肢窩底下也腫了起來,一摸是個硬塊,還疼得要死。你們想想吧,那有多嚇人,該死的……不同的人就有了不同的反應。有的馬上開槍自殺了,有的瘋了,開始撲向其他人,想要拉著別人跟他一起咽氣。也有人離開環線,鉆進了隧道,找一個僻靜地方,好不再把這病傳染給別人……什么樣的都有。我們這里有個患病的家伙目睹了這一切,就問醫生:我還有治愈的希望嗎?醫生直接對他說:沒有,出疹子兩個星期后,你必死無疑。我看到營長已經悄悄把馬卡洛夫手槍從套子里掏了出來,以防他突然發狂……”
一個身穿棉衣、胡子拉碴的瘦男人用淡灰色的眼睛望著大家,斷斷續續地講著,不時因過于激動而停頓一下。
盡管阿爾喬姆還沒完全聽明白他在說什么,可他的講述營造出來的氛圍和人群突然從喧鬧轉為沉默,還是讓阿爾喬姆打了個哆嗦。他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悄悄問可汗:“他在說什么?”
“鼠疫,”可汗沉重地回答,“鼠疫來了。”
他的話,叫人聯想到尸體的腐臭味和火葬時尸油冒出的焦煙。這四字的回聲在阿爾喬姆聽來,無異于警鐘和警報的哀號。
鼠疫在展覽館站和周邊地區從沒爆發過。作為傳染病載體的老鼠都被斬盡殺絕了,況且站里還有幾個懂行的醫生。所以,關于鼠疫,阿爾喬姆只在書上讀到過,其中有些故事他很小的時候就讀到了,這些故事在他的腦海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童年起就噩夢般地一直伴隨他至今。
所以,一聽到“鼠疫”二字,他就感到脊背發涼,快要暈厥過去。他沒再多問可汗,而是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聽那個穿棉衣的瘦男人說話:
“不過里茲可不是那種腦子犯渾的男人。他沉默了一分鐘,說:給我一些子彈,我這就離開。我不能再跟著你們了。營長松了一口大氣,我都聽見了。事情是明擺著的:朝自己人開槍可不容易,就算那人染了病也一樣。我們給了里茲兩匣子彈——大家伙湊出來的,他就朝著東北方向的航空發動機站去了。我們再沒見過他。然后,營長又問醫生,這病要多久發作。醫生說潛伏期是一周,接觸一周后要是沒什么異常,就是沒有傳染。營長當即決定,讓我們找個地鐵站,在那里待上一周,好確認情況到底怎么樣。環線以里的站我們可去不了,要是把傳染病帶進去了,整個地鐵里的人都會死光。就這樣,整整一周的時間,我們就那么待著,彼此都不敢靠近——誰知道我們當中有誰被傳染了呢。有個小伙子,我們都叫他‘杯子’,因為他很愛喝酒。所有人都嫌棄他,只因為他跟里茲是好朋友。杯子走到誰跟前,誰都要躲到地鐵站另一頭去。有人還用槍口對著他,叫他離開。杯子的水喝光了,大家伙自然還是會勻給他,不過都是把水放在地上就走開,沒人愿靠近他。一周后,他消失了。后來什么說法都有,有人甚至說他被某種生物拖走了。可隧道里頭安安靜靜的,也干干凈凈的。我個人覺得,他就是發現身上起了疹子,或者胳肢窩下面腫起來了,就跑了。隊伍里的其他人都沒有被傳染,我們一直等到營長親自給每個人做了檢查。結果所有人都是健康的。”
阿爾喬姆注意到,盡管瘦子口口聲聲說自己沒事,可他的身邊還是空著好大一塊地方,盡管火堆旁的空間有限,大家都寧可擠在一起。
“你花了多長時間到這兒的,兄弟?”一個穿著皮馬甲、身材矮壯的大胡子男人用不大卻很清晰的聲音問他。
“我從航空發動機站出來已經三十多天了。”瘦子不安地望著他回答。
“那么,我有個新的消息要告訴你:航空發動機站也暴發了鼠疫。那里暴發了鼠疫,你聽明白了?漢薩同時關閉了塔甘卡站和庫爾斯克站,這叫作隔離。我在那兒有不少熟人,他們都是漢薩的居民。漢薩在塔甘卡站和庫爾斯克站的站間通道里架起了火焰噴射器,要把所有進入噴火射程的人燒死,這叫作消毒。看來,有的人潛伏期是一周,有的人潛伏期則更長些。因為正是你們帶去了病毒。”他壓低嗓門惡狠狠地說。
“你在說什么,伙計?我沒得病!你可以自己來瞧!”男人跳起來就開始扒棉襖和里面一件臟得難以置信的貼身襯衣,生怕來不及說服眾人。
一時間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瘦子周圍一個人都不剩,所有人都聚集到篝火另一邊,不安地交談著。阿爾喬姆已經聽到了拉槍栓的輕微響動。他用詢問的表情望著可汗,從肩上摘下新槍,端在胸前。可汗依然沉默著,卻用手勢制止了他。然后他迅速起身,帶著阿爾喬姆悄悄遠離了篝火。
走出約十步遠,他才停下來,繼續觀察事態的走向。
在火光的映襯下,瘦子脫衣服的慌亂動作,活像是某種瘋狂的原始舞蹈。人群停止了喧囂,都靜靜觀望著。最后,他終于擺脫掉了貼身襯衣,狂喜地喊道:“瞧!瞧吧!我是干凈的!我沒得病!什么都沒有!我沒得病!”
穿皮馬甲的大胡子從火里揀起一塊一端燃燒的木板,小心翼翼地靠近上身赤裸的瘦子,用挑剔的目光掃過他的身體。厚厚的污垢和油脂,讓這個愛哇哇亂叫的男人的皮膚看上去黝黑油亮,不過一通檢查過后,大胡子似乎并沒有發現疹子的蛛絲馬跡,又下令道:“抬起胳膊!”
瘦子就趕緊抬起胳膊,頓時,腋窩下稀疏的毛發暴露在火堆另一邊的眾人眼前。大胡子捏住鼻子,又往前湊了湊,細細分辨著淋巴結的異常,卻還是沒找到瘟疫的癥狀。
“我沒得病!沒有!現在你們信了吧!”瘦子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
人群中響起不懷好意的低語。大胡子捕捉到了眾人情緒,便不依不饒地說:“你自個兒沒得病有什么用?這什么也說明不了!”
“這怎么能……什么也說明不了?”瘦子怔住了,他感到無比沮喪,似乎遭到了重擊。
“本來就是。你也許沒病,這或許是因為你對瘟疫免疫,但你可以攜帶病毒。你跟你們那個里茲有過接觸嗎?是隊友吧?你跟他說過話,用過同一個水壺嗎?你們握過手嗎?肯定握過,兄弟,不要撒謊,握過就是握過……”
“握過手又怎么樣?我又沒得病……”男人茫然地回答,萬般無奈之下,他用困獸般的眼神望著人群。
“那就是了。你絕對已經被傳染了,兄弟。很抱歉,我們不能冒險。預防在先,明白嗎兄弟?”大胡子解開馬甲紐扣,亮出里面棕色的手槍皮套。篝火另一邊的人群中響起一片附和聲和一片拉槍栓的聲音。
“伙計們!我沒病,我沒病啊!你們瞧啊!”瘦子又抬起手臂,不過這回所有人都輕蔑地皺起眉頭,流露出憎惡的眼神。
大胡子掏出手槍,把槍口對準了瘦子。而此時的瘦子仿佛無論如何都沒法理解自己的處境,只一個勁叨念著他沒得病,緊緊把棉衣摟在懷里:他感到寒冷,他快要凍僵了。
阿爾喬姆看不下去了。他拉開槍栓,顧不上反應自己的意圖,就朝人群的方向邁了一步。他的胸口被什么東西堵得嚴嚴實實,喉嚨也哽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是瘦子那赤裸的身體,空洞和絕望的眼神,木然機械的喃喃聲,刺激著阿爾喬姆,推著他邁出了這一步,不管自己接下來會做出怎樣的舉動。突然,一只手落在他肩上,死死按住了他。
“停下。”可汗平靜地下令,阿爾喬姆登時動彈不得,他感到自己的決心被一個巖石般的意志給擊得粉碎,“你什么都幫不了他,要是得罪了他們,你也會死,你的使命就完不成了,你必須謹記這一點。”
就在這時,瘦男人突然哆嗦了一下,大叫一聲,摟緊棉衣一下子蹦到路上,撒腿就朝南邊隧道的陰影里跑。他跑得像野獸一樣快,邊跑邊發出狂野的叫聲。大胡子窮追了一陣,還想擊中他的背,卻忽然擺了擺手。是啊,這么做純屬多余,每個人都清楚。不知被驅逐的瘦男人是否知道自己闖進了什么地方,是期待奇跡發生還是慌不擇路。
才過了幾分鐘,就聽見從那條該死的隧道中傳出了他的慘叫,劃破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靜;他的靴聲也憑空消失了,它絕非漸息,而是一下子就沒了,像是有人關閉了聲音,連回聲也頃刻間消失了。一切重又陷入寂靜。可考驗人類聽覺和理智的怪事出現了,大概是想象力作祟,人們似乎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了尖叫聲。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幻覺。
“胡狼總能感覺到狼群里有哪只得病了,朋友。”可汗說。阿爾喬姆留意到他迷離的眼神中又放出了兇光,這讓他不自覺想躲開,“生病了,就變成了累贅,也是威脅。所以野獸會咬死生病的同類,把他撕成碎片……碎片……”他重復著,像是在咀嚼自己的話。
“可他們不是胡狼,”阿爾喬姆終于鼓足勇氣反駁道,他突然開始相信,跟自己打交道的這個男人可能真的是成吉思汗轉世,“他們可是人!”
“你想讓他們怎么做?”可汗反問,“要是事態惡化,咱們缺醫少藥的,條件和胡狼沒什么區別。這就算得上人道了,所以……”
阿爾喬姆本想反唇相譏,又覺得跟自己在這個荒涼的地鐵站里唯一的靠山爭執不是明智之舉。等著被反駁的可汗見阿爾喬姆放棄了爭執,就換了一個話題。
“這會兒,趁著咱們的朋友們還在就傳染病和解決辦法展開熱烈討論,咱們得做點兒什么了,否則他們好幾個星期也下不了決心上路。要知道,時間在這里過得可快著呢。”
火堆邊的人們正激動地討論著眼前發生的事情。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槍身把瘦男人留下的麻袋撥進火里。每個人都顯得局促不安,危險的幻影籠罩了他們。現在該決定接下來要怎么辦了,可他們的思維卻像迷宮里的老鼠,陷進了死胡同,只能在原地打轉,徒勞地來回奔走,卻找不到出口。
“咱們的朋友們有點兒慌張啊。”可汗露出了微笑,快活地望著阿爾喬姆,滿意地評價道,“而且,他們開始懷疑剛剛動用私刑殺害了一個無辜的人,這種態度可沒法激發出有理智的思考來。現在咱們要打交道的不是一幫人,而是一群胡狼。要是想操縱他們的想法,眼下這種情況就再好不過了。”他得意洋洋的臉龐讓阿爾喬姆很不自在,他試著擠出一個微笑,畢竟可汗是為了幫助自己,可他的笑看起來假惺惺的。
可汗用腦袋指了指人群,又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權威,是力量。這幫人尊重的是力量,而不是什么充滿邏輯的辯論。你待在一邊看著就好。用不了一天,你就能繼續上路了。”說著,他大步流星朝人群中走去。
“此地不可久留!”只聽可汗大喝一聲,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懷著戒備的好奇心聽他說話。可汗展現了自己強大到近乎催眠的極具煽動性的語言天賦。他一張口,就讓每個人都覺得,假如事情發生后還膽敢留在地鐵站里的話,就離大難臨頭不遠了。這讓阿爾喬姆驚嘆不已。
“這里的空氣已經被他污染了!咱們再呼吸這里的空氣,也要完蛋。到處都是病菌,哪怕還沒傳染,要是咱們再不離開,早晚也得染病。像老鼠一樣死去,在大廳中央的地板上腐爛。沒人會來幫助咱們!想都別想!咱們只能靠自己。得盡快離開這個滿是病毒的死亡地鐵站。要是咱們這就一塊兒走,穿過那個隧道并不難,不過得馬上行動!”人們紛紛表示贊同。包括阿爾喬姆在內的大多數人,都無法抗拒可汗話語中強大的說服力量,只能任其擺布。伴隨著他言語的指引,種種揪心的情緒在阿爾喬姆心中起伏:恐懼,驚慌,絕望,渺茫的希望。
“你們有多少人?”
有幾個人立刻清點起來。不算可汗和阿爾喬姆,火邊共有八個人。
“那不必再等了!咱們已經有十個人了,可以出發了!”可汗宣布,他絲毫不給人們思考的時間,接著說,“快收拾東西,一個小時之內我們出發!……走,回篝火邊取你的東西!”
說完他拽著阿爾喬姆往自己的小營地走,小聲對他說:“最重要的是不給他們留反應時間。咱們要是慢了,他們就開始懷疑了,離開這兒去清塘站值得嗎?當中一些人會朝反方向走,另外一些人就想待在這里,哪兒都不愿去。看來我必須陪你走到中國城站,不然的話,恐怕他們在隧道里會迷失方向,或是壓根忘了要去哪兒,為什么去。”
就在可汗卷起油布,熄滅篝火的時候,阿爾喬姆迅速將看中的波旁的遺物拾進自己的背包,并不時掃視著大廳另一頭的情況。人們起初還起勁地收拾著自己的家什,后來就越來越懈怠。一個人在火邊坐了下來,另一個也不知何故,正慢慢朝月臺中央走去,還有兩人湊在一起嘀咕著什么。阿爾喬姆感到事情不妙,忙去扯可汗的袖子。
“他們在那邊議論呢。”他警告說。
“愛議論是人類的天性嘛,”可汗回答,“即使人們的意志受到壓抑,正處于催眠狀態,他們也還是忍不住議論。這是人的社會屬性,誰也改變不了這一點。在任何其他情況下,我都樂于接受‘一切人類行為都是上帝意志或進化必然結果’之類的說法,具體哪一種則取決于我的談話對象。不過這一次呢,以上說法均有害無益。我們應當干擾他們,我年輕的朋友,好把他們的想法引到咱們的正軌上來。”他背起自己碩大的行軍包,總結說。
篝火熄了,濃稠得幾乎摸得到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攫住了他們。阿爾喬姆從口袋里掏出可汗送給自己的手電筒,不停捏動手柄,里面的裝置發出了蜂鳴聲,小小的燈泡亮起了,燈光閃爍不定。
“快,快,再快點,別擔心。”可汗鼓勵他,“它還能亮得更好呢。”
待他們走到其他人面前的時候,隧道渾濁的穿堂風已經把眾人頭腦中對于可汗的深信不疑給吹散了。作為稱職的傳染病預防員,大胡子率先迎了過來。“聽著,兄弟。”他漫不經心地對阿爾喬姆的好伙伴說了一句。
阿爾喬姆瞧都不用瞧,僅憑皮膚就能感受到可汗周身氣場的變化。顯然,這種輕佻讓他憤怒。在迄今認識的所有人當中,阿爾喬姆最不愿看到可汗發怒。當然了,獵人也算一個,不過阿爾喬姆覺得,獵人可做不到如此冷酷沉著。阿爾喬姆很難想象可汗發怒的樣子,即使要殺人了,恐怕他的臉上也還是帶著一副洗蘑菇或煮茶時候的表情吧。
“我們討論了一下,一致覺得……”大胡子繼續說,“你是在胡說八道。我呢,一點都不想去中國城站,伙計們也都反對。是不是啊,謝苗內奇?”他轉向某人尋求支持。“是啊。”人群中響起一個怯懦的附和聲,“我們要去和平大道站,再去漢薩,趁著那里還沒封鎖隧道。在那里緩一緩再出發。這里什么都不會留下,他的東西已經燒掉了,至于空氣,你少蒙我們,這又不是肺鼠疫[24]。萬一我們被傳染了,也沒辦法,反正都已經被傳染了,那么絕不能把傳染病帶到地鐵其他地方去。不過眼下沒人傳染,所以,好兄弟,你可以帶著你的建議滾蛋了!”大胡子越說越放肆。
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叫阿爾喬姆有點慌張。他偷偷掃了一眼同伴,知道大胡子這下要遭殃了。可汗眼里又升騰起了不祥的橙色火焰,讓他顯得殘暴而強大。阿爾喬姆不禁打了個寒戰,頭發全都奓立起來。他多想放聲大笑大叫一通啊。
“既然沒人傳染,你為什么要害他?”可汗故意換了一種柔和的語調,親切地問大胡子。
“為了預防!”大胡子露出挑釁的眼神,咬牙切齒地回答。
“不,朋友,這不是解救辦法,這是謀殺。你有什么權利這么對他?”
“不要喊我朋友,我不是你的狗,明白嗎?”大胡子咆哮起來,“我有什么權利這么對他?強者的權利!你聽說過嗎?要不是看你可憐,我們這就連你和你的小奶狗一起收拾了!為了預防。明白了嗎?”說著,他又擺出了阿爾喬姆已經熟悉的那套動作:解開皮坎肩,把手放在槍套上。
這一回,不等可汗阻止,阿爾喬姆就已經趕在大胡子解開槍套之前端好了沖鋒槍。阿爾喬姆呼吸急促,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跳動,太陽穴也突突直跳,理智已經在他的頭腦中敗下陣來。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是大胡子再出言不遜,或者他的手繼續往槍套里摸索,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阿爾喬姆可不想像瘦男人那樣死去,他不會讓這群胡狼把自己撕成碎片。
大胡子待在原地一動不動,黑眼珠子放射出兇光。雙方就這么僵持著。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無動于衷的可汗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臉貼著大胡子的臉,直視他的眼睛,輕聲說了句:“停下。你要么照我說的做,要么就得死。”
大胡子眼神里的凌厲立刻消失了,兩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的狀態如此反常,阿爾喬姆絲毫都不懷疑,奏效的不是自己的沖鋒槍,而是可汗的話語。
“永遠不要談論強者的權利,你配不上這個稱謂。”可汗說著,朝阿爾喬姆轉過身來,甚至沒有給那人繳械的打算。阿爾喬姆不由暗暗吃驚。
大胡子呆立在原地,茫然地四下張望著。喧囂聲戛然而止,人們都靜候可汗張口說話。可汗重新控制了局面。
“我們認為,討論結束了,已經達成了共識。十五分鐘后出發。”他又轉身對阿爾喬姆說,“你說他們是人?不,我的朋友,他們是野獸。這是一群胡狼,打算把咱們撕碎,還差點就成功了。不過有一點他們不知道——他們是胡狼,而我是真正的狼。不少地鐵站都知道我的大名。”
所見的一切,讓阿爾喬姆驚得久久回不過神來。到了最后,他終于明白自己有時會覺得可汗像誰了。
“不過,你也是頭狼崽。”隔了一分鐘,可汗添了一句。阿爾喬姆并沒有轉身去看他,卻從他的聲音里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