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人第二次差點笑出來:“你說你想殺了小丑?”
“是。”
“你憑什么自信你能殺死他?”
企鵝人很難不輕蔑,雖然在民眾口中阿卡姆瘋人院都跟紙糊的一樣,動不動就讓關押的犯人越獄,但每個知情的人都知道,阿卡姆實際上是哥譚市守衛最嚴密的地方。
阿卡姆瘋人院坐落在遠離哥譚市的阿卡姆島上,只通過一架可升起的橋與市中心相連。島上和橋上都布滿了崗哨,守衛二十四小時值班巡邏。唯一能登陸的碎石海灣礁石遍布,險惡異常,不斷變化的洋流能把人拍碎在石頭上。這樣可怖的暗礁與時刻變換的洶涌海流,最好的潛水員來了都會做噩夢。
就算僥幸穿越了外圍崗哨,成功解開密碼-虹膜-指紋-身份磁卡四重嵌套的大門,從瘋人院外圍走到關押小丑的里區,起碼要越過三套相互獨立的門禁系統,而且必須要三人以上同行才可以。
小丑被關押在阿卡姆瘋人院最深處,享受獨立單間待遇,他的牢門有半噸重,能抗住大口徑的步槍子彈,光憑人力是不可能抬起來的,打門需要事先向市長遞交申請。防衛如此嚴密,堪稱針插不進,水潑不入,真正做到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至于小丑為什么能三番兩次跑出來——小丑是小丑,你是你。他能做到就代表你能做到?
席格對企鵝人的蔑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只說:“我有辦法,你不必操心。”
“我憑什么相信你能做到?你知道拖住蝙蝠俠要花費多少資源嗎?”
“就算沒有我,你也不得不拖住蝙蝠俠。在今天的賭桌上,你傳遞給蛇頭們的出貨量遠超博倫海灣的運貨量,這是一筆長期交易,需要很長時間,沒人鎮得住場,除了你。”席格收斂了笑容:“再說了,你也很想小丑去死,不必遮掩什么。”
企鵝人沉思片刻,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他決心合作,不過倒不是因為他和小丑之間有什么不戴共天的血仇,哥譚市跟小丑有仇的人海了去了,企鵝人算不上最恨他的。
但殺死小丑這個目標依然極具誘惑力,因為小丑太不可控了,他的思想顛倒錯亂,不可琢磨,像是一把被洗牌的撲克。□□尚有清晰可控的目的,想要錢和權力,小丑則完全是個恐/怖/分子,最愛干的事就是無差別恐/怖/襲/擊。在他眼里男女老幼窮人富人都沒有任何不同,真正做到了了物理意義上的蝙蝠之下眾生平等,名聲臭到連□□都很不愿意跟他這種瘋狗打交道。
小丑還是死了好——這是哥譚黑白兩道的共識。
企鵝人吐了個煙圈,伸出手來:“合作愉快。”
席格跟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企鵝人用心感受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細而修長,骨節分明,因為手套阻隔,他并未感覺到對方的繭子,這真的是一雙常年握刀用槍的殺人者的手嗎?他略略有些后悔了,也許對方只是個有些小聰明的愣頭青,用了點花哨手段就把他唬得發愣。果然宰了小丑這個目的太過誘人,連他都不能冷靜思考。
為了緩解這種悔恨,他不得不開口轉換話題:“還有一件事,就算你洞悉了賭局的秘密,籌碼也被捏在荷官和服務員手里,他們不可能把它交給你這種外人,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拿到它?”
“雕刻。”
“什么,雕刻?”
“對,雕刻。”席格隨手從腰包里抓起一把銀幣,直接投擲在企鵝人的桌子上,借著銀白的月光,企鵝人看見,所有銀幣上公正女神的浮雕都睜著眼睛,無一例外,很明顯,這種數量的特殊銀幣不是區區一個荷官能拿到的,是席格用雕刻刀讓女神們睜開了眼睛,“只是修改花紋,雕刻刀就能做到。”
企鵝人倒不意外,有膽量來哥譚混名聲的人,手上不可能沒點絕活。他又對席格說:“作為你的新盟友,我送你一個忠告:你別太信任弗蘭克。”
“嗯?”
“他是個撒謊成性的混蛋,在校期間故意違規致人殘疾,被校方開除。結婚之后他最愛編他和他老婆的愛情故事,他是不是跟你說‘我拯救了艾琳娜’?”企鵝人手指夾著雪茄,做了個手勢,“那是他沒告訴你故事的前提:他故意引誘還在上大學的艾琳娜,讓她染上毒癮,不能自拔,才任他拿捏掌控。”
隔著鳥嘴面具,他看不清席格的表情,只聽他問:“真的嗎?”
“不讓我為什么要趁他不在擄走他的老婆,當著他的面豈不是更有震懾力?”企鵝人勾起一個難看的笑容,“要搞清楚,不是我們擄走了她,而是他老婆自己想離開。”
席格緩緩點頭,他彎下身體,向對方鞠了一躬:“謝謝。”
在企鵝人的眼神示意下,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一片混亂,石墨炸/彈讓整個地下賭場都斷了電,衣冠楚楚的達官貴人們身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騷亂像是平靜的湖水面上一圈圈蕩開的漣漪。
席格走向斗獸臺,借著手電筒的光,他看見了弗蘭克。弗蘭克在斗毆中被打掉了幾顆牙齒,半張臉腫得像饅頭,但并未受重傷,一見席格來了,他立刻強拉著抽搐的嘴角,擠出一個比企鵝人還難看的笑容:“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你的東西太有用了,我贏了!”
席格并不笑,他半張臉沉在迷霧般的黑暗中,左手垂在大腿外側,濃密的睫毛蓋住了寶石般的漂亮的眼睛:“是嗎?恭喜你,弗蘭克先生,也許我們可以建立友誼。那么我有一個問題,‘希望我的妻子幸福’,是你真正的愿望嗎?”
弗蘭克斬釘截鐵:“是的!”
席格長嘆一聲:“好。”
他的袖管猛的一抖,一柄鋒利的碎冰錐從衣袖中滑了出來。緊接著是一身鳥鳴般的破空聲,弗蘭克只覺得眼前一花,隨之感到胸前一陣冰涼,冰冷感之后才是痛,微小的、火燒一般的刺痛。但疼痛僅僅持續了短短幾秒鐘,甚至沒能讓弗蘭克想明白發生了什么,濃重的黑霧便席卷而上,死亡的冰冷和空虛淹沒了他的意識。
鮮血從男人的身體里汩汩涌出,像沒擰緊的水龍頭一樣,一股一股地淌過抽搐的軀干和雙腿,最后從腳尖滴落下來,在地毯上形成了一塊鮮紅的血洼。
在人生的盡頭,他聽見了席格嘆息般的聲音:“現在你的妻子幸福了,弗朗切斯科先生。”
沒人意識到這場發生在黑暗中的謀殺,受害者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引人注意的聲音,只有利器刺穿胸腔的皮膚時發出了“噗”的一聲,極其沉悶。兇手沒有回收兇器,他自顧自的取出手帕,擦了擦濺到臉上的血,然后推開人群,宛如魚一樣曳動身體,消失在賭場的大門,他身后的緊隨著一串鮮紅的腳印。
燈光亮起時,人們才發現這個死去的毒鬼,受害者的死狀極為恐怖:他被長錐精準的刺穿心臟,釘在墻上,雙腳微微懸空,仿佛被大頭針固定住的昆蟲標本。周圍異乎尋常的干凈,甚至沒有多少血。
企鵝人咕噥著指揮手下把尸體放下來,然后戴上眼鏡去看那根兇器。長錐很像放大的碎冰錐,約有小臂那么長。他將長錐放在手里顛了顛,不重不輕,正常男人只要稍加鍛煉就能揮動自如。
他轉過頭去,看見手下正在打量長錐留下的洞,那個人把最長的手指伸進去,一下就沒到了底。企鵝人見他的臉色變來變去,問道:“有多深?”
手下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老大,我沒摸到頭!”
企鵝人鼓著眼睛,像青蛙一樣瞪著那個洞——墻上的洞。
那是一堵水泥墻。
他點了根雪茄,回想著那戴著鳥嘴面具的奇怪男人,又看著眼前弗蘭克觸目驚心的死狀,再想想席格那張臉,怎么看不像是個省油的燈。于是他情難自禁,發出沉痛的嘆息:“果然,哥譚又多了個難對付的神經病……”
-
入夜,席格躺在床上,罕見的做了夢。
夢中他回到了兒時,穿上了麻袋一樣洗得發白的衣服,坐在一張鐵制的椅子上。他的四肢被皮帶牢牢固定,使他不得不以最端正的姿勢緊貼著椅背,椅子的四角跟地板焊死在一起,席格沒辦法移動它,只能不安地活動著唯一能活動的部位——手指。
有人走到桌子面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那是一張能活動的椅子。對方穿著肅穆的黑色,戴著一頂大大的蓋帽,在直射雙眼的臺燈燈光中,他們問他:“我們已經發現了你的養父母的尸體,兇殺發生時你在哪兒?”
席格沉思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你們問卡彌爾。”
他偏過頭,卡彌爾就坐在他旁邊,跟他一樣的裝束,同樣被死死綁在椅子上。
卡彌爾是他妹妹,卻好像時刻比他這個哥哥成熟。以前席格有了問題就會去問她,總能得到答案,現在,這個瘦小蒼白的女孩失去了以往的冷靜,她用兔子般惶恐不安的眼神回望席格,璀璨漂亮的藍色眼睛像一塊沉入深海的寶石。
對面的人并沒有詢問卡彌爾,而是繼續詢問席格:“根據你妹妹的證言,他們的死亡跟你有關。”對方頓了頓,“恐怕不僅僅是‘有關’,雖然缺少直接證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你就是真兇。你還很年幼,為什么這么做,為什么對他們心懷怨恨,我們調查組想知道這些。”
席格搖了搖頭:“不,你們騙我。卡彌爾不會出賣我的。”
對方為席格的冥頑不化沉痛地嘆了口氣:“好吧,孩子。我且問你,案發時‘卡彌爾’在哪?”
這個問題讓席格愣了很久,死一般的沉默后,他盯著地磚的污漬,低聲說:“卡彌爾在父親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