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高照,天色晴明。
仲歡告別了水府人,跨出水府大門,左右張望了一下。
昨夜胡不言他們并沒有回來,想著自己先走一步也并非不可,仲歡輕笑一聲,左手撫上隨身袋囊,隨后一甩袖子,走下臺階向右邊長街走去。
正轉過街角,就見前方兩人走來,前面一人冷著臉,偶爾回身瞪一眼身后的人,正是胡不言,后面一人穿著與陸檢相同的玄色道袍,面容與陸檢一模一樣,身量比胡不言略高,卻是晃悠悠走著,在胡不言瞪他之時便朝天翻個白眼。
兩人看到仲歡便都停下了,仲歡走過去,看到那“陸檢”臉上明顯的淤青傷痕,雖知他不是真正的陸檢,心上還是猛烈一顫,轉眼看到胡不言臉上也有明顯的淤青傷痕,明知不厚道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兩兄弟從以前便是如此,一言不合就開打,因為都是狐妖,又念及一母所生,兩人從不用妖法,單以拳腳論輸贏,所以他經常可以看到兩人這種樣子。
胡不言看仲歡笑便瞪了他一眼,抬手拍上胡不語的頭,罵道:“你這笨蛋,不是說不要打臉的嗎!”
胡不語忿然回嘴道:“你不也打我的臉!”猛地看向仲歡,“仲歡小子你笑什么?”
仲歡挑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會,“沒什么,只是很想知道你為什么要變成我師兄的樣子去揭榜?”
胡不語不說話了,眼神又開始躲閃起來。胡不言推他一下,“還不快變回來。”
胡不語翻個白眼,抬起右手用袖口遮住自己的臉,不過一瞬,手放下時露出的是一張與胡不言極為相似的臉,只是比胡不言更為年輕一些。
仲歡“嘖嘖”輕贊兩聲,“兩年不見,你的變身術更為精進了啊。”
胡不語即時神色渙然,得意道:“那當然。”
“呵——那你變成我師兄的樣子……”仲歡眼珠一轉,緩緩道:“難不成你是愛慕他?”
胡不語表情立刻僵在臉上,怒道:“你胡說什么!我這是報復!是報復!”
仲歡一愣,報復?胡不語說完就緊抿著嘴,似乎很是后悔說出來,他看向胡不言,胡不言正無奈地用手扶著額頭。
“你和師兄有什么仇?”仲歡不解問道,卻又突然想到兩年之前陸檢去到應海縣就是為了追他們兩人,似乎跟他說過途中傷過他們其中一人。而在他帶陸檢上隱山找兩人時,胡不言也說過陸檢傷了胡不語,難道就是因為這個?
胡不言看了胡不語一眼,嘆一口氣道:“你應該也知道的,就是兩年前陸檢曾傷過不語。你也知道我們狐貍恩怨分明,我是對他沒什么了,但不語還是念念不忘,說他是道士,只要自己扮成他的樣子去各處除妖行騙,就是對他的報復。”
這還叫恩怨分明,簡直就是小心眼。仲歡聽得嘴角微微抽動,問道:“為什么你認為這樣就是對師兄的報復?”
胡不語“哼”一聲道:“我可打不過他。”
仲歡無言半晌,內心直想發笑,卻又笑不出來,只能用奇怪的表情一直看著胡不語,胡不語卻以一臉“我沒做錯”的表情望天。
“對了,水府里到底是什么事?”胡不言突然問道。
仲歡一聽就想到昨夜的事,眉頭便是一蹙,“是邪鬼作祟,我以考召法將那邪鬼召來,原來是水益儒的兒子水清復的妻子林雪涼,想要來帶走他們的兒子,就是病了的那位水苓生……”
胡不言聞言打斷道:“等一下,病了的那位公子不是說是水益儒的兒子嗎?”
仲歡搖頭,“應該說是他的孫子,你聽我說完。原來這水益儒年近四十才有了水清復這個兒子,極為疼愛,不想水清復卻與林雪涼相愛。林雪涼的父親是縣里的林庸齊,與水益儒素來不和,兩家當然不肯結為親家,所以在十五年前水清復和林雪涼私奔出走了。”
“兩人出走后水家和林家派出許多人尋找他們,兩年后林庸齊因病逝世,在那不久水益儒派出的人就找到了他們,并將水清復和水苓生帶了回來。水清復逃走不得,不到兩年便郁郁而終。”
胡不言和胡不語臉色俱是暗下來,胡不言問道:“那林雪涼呢?”
仲歡臉上現出疑惑神色,“就是這一點奇怪,林雪涼說那時那些人帶走水清復和水苓生走后,她跟在他們后面追著,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返回來抓住了她,將她淹死在水中,說是水益儒吩咐的。而水益儒卻說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只是讓那些人將水清復帶回來,水苓生是在他意料之外,他從來都不知道林雪涼已經死了。”
仲歡說完長長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總不能讓林雪涼真的把水苓生帶走,跟水益儒談了一番,讓他承認林雪涼,我便將林雪涼帶走,去她淹死之處幫她超度,讓她能安息。”
“水益儒答應了?”胡不言問道。
仲歡點頭,拍拍身上的袋囊,“林雪涼現在便在里面的琉璃瓶中。”
不到一個月,三人便到了明州的慈溪縣。
距林雪涼所講,那時她和水清復逃到明州想要乘船渡滄海東去,卻被水益儒派來的人找到。水清復和水苓生被他們帶走之后,林雪涼便跟在他們后面,不想在慈溪縣的舊陽湖被淹死。
仲歡按住袋囊中的琉璃瓶,這兩日他們越接近舊陽湖,林雪涼便越躁動不安,他明白林雪涼身為水鬼重回所死之水的恐懼,現在雖然離舊陽湖已經不遠,但琉璃瓶卻動得有點異常。
胡不言和胡不語大概也發現了仲歡身上袋囊的異樣,奇怪地看過來。仲歡按在袋囊上的手感覺琉璃瓶漸漸熱了起來,忙拉開袋囊,見琉璃瓶正微微發著白光,大吃一驚之下,便見一團強烈的白光穿過琉璃瓶而出。
三人抬頭一看,那白光飄在半空,漸漸現出林雪涼的輪廓來,雖然不甚清晰仍可看出她的容貌清婉。林雪涼慢慢睜開雙眼,向下望著他們,淺淺笑了一下,向他們躬身一福,那白光便慢慢散開,林雪涼亦隨之模糊起來,最后伴著上升的白光消失不見。
“這是怎么回事?”胡不語驚得目瞪口呆,向仲歡問道。
“有人在超度她。”仲歡望向舊陽湖的方向,會是誰在超度林雪涼?莫非是……心下一動,他抬腳向舊陽湖奔去。
“仲歡——”胡不言看他這樣,急急喊道,拉起旁邊摸著下巴的胡不語追了上去。
舊陽湖三面環山,巒峰相疊,仲歡穿過綠林,遠遠便看到湖岸的灌木花草之間,有個玄色身影站定在一處,心下一喜,大聲呼道:“師兄——”
那身影伸出去的手定住,慢慢直起身回過頭來,整齊的道髻,蒼白的面容,俊逸的眉眼間因為驚訝而現出迷茫的神色,正是陸檢。
真的是他,仲歡大喜過望,忙奔過去,看到陸檢轉過身來,臉上浮現驚喜表情,雙手抬起把住自己的雙肩,開口道:“仲師弟,你怎么……”
仲歡不待他說完,已是張開雙臂抱住了他,感覺到陸檢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不一會便像上次一樣把雙手放在他的背上。他不由勾起嘴角,手下正感覺陸檢瘦削了不少而皺眉的時候,陸檢的手卻突然離開他的背,并輕輕推開了他。
他奇怪地看著陸檢推開他的手,抬眼去看陸檢,見陸檢臉上神色尷尬看著他的后面,就不情愿地放開了抱住陸檢的手,轉身看去,胡不言和胡不語正站在那里,胡不語瞪著眼看著陸檢,正摩拳擦掌仿佛隨時都會撲過來,而胡不言臉色平靜,雙眼卻很是復雜地看著自己。
仲歡挑了挑眉,“你們這是干嘛?”
胡不語看了一眼仲歡,又看向陸檢,停住了摩拳擦掌,抬起左手用右手去彈上面沾到的塵土,故作驚訝道:“有他在這里我還敢干嘛?”
胡不言卻促狹笑道:“看戲。”
仲歡皺眉,陸檢不發一言轉身,仲歡看過去,見陸檢將插在湖邊的劍拔了出來,拿出一塊白布正擦拭著劍身,便問道:“方才師兄是在為林雪涼超度?”
陸檢一愣,“你怎么知道?”
仲歡便將自己怎樣與胡不言去到茅山,又怎樣去到乾邑縣說與陸檢知道,最后問出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兩年前師兄那么急著回茅山,難道就只是因為元符宮失火?”
“這個……”陸檢卻是吞吞吐吐,看向胡不言他們,“事關茅山命運,恕我不能明說。”
仲歡故作不悅,“連我也不能說?”
胡不言輕笑起來,“仲歡混小子,你又不是上清門人,茅山命運關你什么事?”
仲歡想了一想,問道:“是不是因為玉印?”見陸檢愣住看向自己,他的表情足以說明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了。
陸檢在兩年前收到青鳥,如果只是元符宮失火是不需要勞動到掌門用到青鳥召集門人的,而陸檢在回到茅山不到三天便又下山,而且兩年未歸。如果他只是游歷又為什么會在乾邑縣時,沒有將林雪涼的事處理妥當,而只是讓林雪涼回來便離開了,如果是為了來這里給林雪涼超度又為什么等到現在?
還有根據林雪涼所說,她是在一年前被人用一塊四四方方的玉照到才能離開,陸檢又是聽了她這番話才突然離開的,而據自己所知,本朝哲宗御賜的八件珍寶便是放置在元符宮中,元符宮又被燒毀,從這些看來陸檢極有可能是為了玉印。
陸檢定定看了仲歡一會,突然嘆了一口氣,輕聲道:“你說的沒錯,玉印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