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第一天在林愉懷里大哭一場,傅承昀每天都清冷如劍的撐著,夜里林愉睡床他就在床邊,手里抓著林愉的手坐到天明。</br> 倒不是林愉說不讓他睡,而是他自己每每躺下去,他不敢閉眼。</br> 唯一的一次他躺下去睡著,夜里醒來就看見林愉睜著眼,枯坐著給他按著頭。而他摟著她,對視的那一眼兩個人靜靜的,他卻知道林愉在他懷里是睡不著的。</br> 她不愿意,更不習慣。</br> 傅承昀看了林愉很久,之后再沒和她躺在一張床上過。</br> 傅長洲的喪事辦的很好,帝后親臨,百官相送,超度的法事擺了七日,長明燈于寺中長久不滅。</br> 出殯那日兩道有哭聲相送,傅承昀抱著傅予卿走在前頭,女眷跟在后頭哭,傅承昀一聲未吭。有人說他冷血,被姜氏一巴掌扇倒在地,“閉上你的嘴?!?lt;/br> 那人是傅家族親,當場不依不饒,姜氏被圍著罵,沒了丈夫的女子看著可憐又無助,崩潰的要發瘋。</br> 關鍵時刻傅承昀走過去,他默不作聲的扶住姜氏,一腳把人踹了。</br> “滾——”</br> 他說的冷靜,那族親卻連滾帶怕的走了,自此再沒人敢欺辱姜氏寡婦。</br> 下葬后就是服喪,林愉也該走了。</br> 那天落著雨,傅承昀卻失了佯裝幾日的冷靜,差不多一路小跑回北院,他血紅的眼眸望著她就和被拋棄的狼崽。</br> “阿愉,你別走…”</br> 他手里死死拽著林愉的袖子,出口一句話驚呆了所有人,飛白趕忙把人都趕走。</br> “走,都走,快?!?lt;/br> 可不能叫人看傅承昀笑話。</br> 林愉知道他不好受,生離不好受,死別更不好受,可她若因憐愛回頭是對傅承昀的侮辱,也更對不起自己。</br> 她若回頭,只因真愛,而非情勢所迫。</br> “你先放手,這樣不好看?!绷钟潢氖?,沒掰開。</br> 他也不放。</br> “傅承昀,我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能利用這份難受對我進行綁架,你說來追我,如今可是還沒有追上呢!”</br> “你就當可憐我,行不行?”傅承昀也倔,“我仍舊追你,你睡床,我睡地。”這些天他們一直是這樣過的,她在身邊傅承昀才覺的自己熬的下去。</br> 但林愉不愿,她看著這個可憐的男子,問道:“我若留下,那我算什么?”</br> 白紙黑字的和離書不僅躺在箱子低端,更躺在兩人心里。</br> 傅承昀不說話,他幾日沒有好好睡覺,直接無賴的坐在地上,拉著林愉也坐,“站著累,你坐下罵。”</br> 林愉像看傻子一樣,不愿意和他瘋。</br> 傅承昀小心翼翼看著她的臉色,以為是林愉怕臟或者怕涼,直接伸腿過去,“你不累嗎?坐下吵也行?!?lt;/br> 林愉瞪著他,就那么一瞬就看見他不甚清楚的眼眸,里面滿是血絲,偌大的傅家壓在他身上,如今他應該腦子凌亂了。m.</br> 林愉決定不和他計較。</br> “傅承昀…”</br> 她蹲下去,和他對視,“我希望你理解我,我心里有道坎,是你先傷的我,我需要時間過去。愛一個人也不是將她占有,而是為她考慮,這份考慮我曾經給過你,如今希望你給我。”</br> 林愉拍著他的肩膀,里面帶著無奈的溫柔,“你若真心愛一個人,是要尊重這個人的。即便對外我們是夫妻,但你自己要知道,我是你沒娶回家的。”</br> “再說冷血一點,我若不愿,男婚女嫁我們各不相干,和離的人住前夫家你把我當什么?”</br> 傅承昀手指一松,林愉趁機溜走。</br> “你是極聰明的,這些事情希望你明白?!?lt;/br> 林愉說著頭也不回的走出北院,身影漸漸離去,傅承昀看著好像回到她走的那天,她走出這扇門沒想過回來,那么這次走出這扇門,兩人是否無法挽回。</br> 傅承昀怕了,他覺的林愉一走他的心就空了。</br> 他看著林愉,無聲的凝視,長久的忍耐,最終他跑著撲上去,什么都不要了,面子名聲都不要,他就要林愉留下。</br> 傅承昀抱著她,就像抱著自己的生命,啞著聲音告訴林愉——</br> “我娶你?。 ?lt;/br> 猝不及防的話,林愉一驚,竟被他抱了個滿懷。</br> 風吹在他微紅的眼眶,以往凌厲的眼中充滿血絲,他目光鎖著她說:“我把你娶回家,我不是前夫,你是我夫人,沒有人說你,你合該是傅家的女主人。”</br> “傅承昀…”林愉凝視著他,忽然笑道:“我可還沒說嫁給你呀!”</br> “可你以前說別人不要我你要我,一生一世都要…你說你要我,就嫁我?!?lt;/br> “你也說了,那是以前,我們活在現在?!?lt;/br> 傅承昀的愛她曾等待過,等的太久太久,如今她不敢相信。</br> 傅承昀抱著她不放,林愉任由他抱,整個人不哭也不鬧,只等姜氏被人請來,她才拍拍傅承昀的手,“人來了,放手吧!”</br> 傅承昀不放,姜氏就讓人把他拽開,林愉走了,傅承昀掙扎著去追,姜氏用力給了他一巴掌,打完她自己抱著傅承昀。</br> 姜氏說:“你這樣逼她,是要把人逼走的…孩子,你跪著求,配得上她的愛嗎?”</br> 傅承昀不說話,整個人呆滯了一樣,傅長洲的離開去了他半條命,林愉就是他心里最后的救命稻草。</br> 姜氏叫人都走,她給傅承昀擦著淚道:“阿昀,你該站起來去追她,好的姑娘是要優秀的君子相配,我扶著你,站起來好不好?”</br> 傅承昀說好。</br> 姜氏就邊哭邊笑,“怕什么,娘還活著呢!”</br> 她帶著傅承昀回去沐浴更衣,把他收拾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鮮亮,然后給他講年輕時候的故事,“我不知道怎么追姑娘,但我知道你爹怎么追我,阿昀這樣聰明,一定能聽明白的?!?lt;/br> “好,你講,我聽?!?lt;/br> 傅承昀規規矩矩坐著,聽姜氏說那些酸掉牙的故事。</br> 他這才知道,哦原來他父親年輕是這樣的人,原來誰都是不會到會的過程,原來每個人成長的過程中都犯著錯。</br> 林愉回到莊子上,她覺的她不能再呆下去了。</br> 傅承昀的眼淚砸在她心里,那些過往沒命的折磨她,她想…離開一段時間。</br> 只是她還沒走,林惜來了,專程到莊子陪她。</br> 蕭棠也來了,整日帶著傅予卿上躥下跳,搞的短短兩人傅予卿醒來就叫姐姐。</br> 兩日后林惜歸家,也不是她想回去,而是蕭策在家呆不住,親自跑來接人的。蕭策近來在治腿,林惜見人都來了,只能和林愉告別。</br> 日子這樣過了三天,林愉盡量不去回想,只偶爾傅予卿還會鬧脾氣,朝林愉要兩聲“爹?!?lt;/br> 有時候她抱著傅予卿躺在床上,傅予卿撅著嘴“爹爹,爹爹”的叫,她就好氣又好笑,“你還真是你爹的好兒子,要不我把卿哥送回去給爹爹養吧!”</br> 說是這樣說,她還真舍不得。</br> 傅予卿小屁股一撅,好像知道林愉的意思,鉆著就往她懷里去,軟軟的手摟著她的脖子。</br> “娘,抱抱。”</br> 林愉只得摟著香香軟軟的兒子,睡了…</br> 次日清晨,林愉是被傅予卿歡喜的叫喚吵醒的,雖然只有一聲,她也醒了。一睜開眼,就見肉乎乎的孩子被傅承昀抱著,兩人沐浴在清晨的霞光中。</br> 少有的是傅承昀沒有紅衣,簡單的一件白色春裳,襯的他君子如風人似畫,他早沒有當天拽著她哭求的狼狽,如今出現在眼前的風華依舊,更添諸多溫柔。</br> “你醒了!”傅承昀抱著孩子跟她笑,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br> 林愉坐起來,滿頭青絲盡垂腰間,“恩,你怎么來了?”</br> “不急,先洗漱。”他不再看她惺忪的睡顏,抱著傅予卿出去。</br> 傅予卿不干了,他想傅承昀抱,也想時時看見林愉,眼見二者得了一個,扯著嗓子開始嚎,聽的傅承昀擰眉。</br> 林愉僅有的睡意給嚎沒了,披著衣裳走去,“給我吧!不然該沒完沒了了?!?lt;/br> 傅承昀擰眉,把孩子抱的更緊,“不用?!?lt;/br> “你不怕他哭。”林愉想想,有些頭疼。</br> 傅承昀微沉的眼眸和傅予卿對上,小家伙見他看來嘴巴一撇遮過之前的得意,傅承昀心中微凜,“不怕,你歇會,他交給我。”</br> 傅承昀一貫看顧的少,傅予卿的脾氣他其實只是聽人說過,霸道的很,林愉有心管轄但每每心軟,見此一聲不吭的坐過去梳妝。</br> 傅承昀這邊才走一步,傅予卿就拍打他,“要娘,不走不走——”</br> 他養的壯實,在懷里折騰起來有不小的沖擊,傅承昀鉗制得住,林愉未必。傅承昀想著這些力道打在林愉身上,臉色愈發不好。</br> 傅承昀不回頭,林愉看著父子二人對戰,不免笑道:“這么小就犟,不知道隨了誰?”</br> 傅承昀聽見了,手上一緊,他小時候也犟。</br> 不知道傅承昀是怎么教的,反正林愉出去的時候人是安靜的,她就坐下吃飯。</br> “娘!”她一坐下就聽見小奶音喚她,抬眸一看可憐極了。</br> 林愉不忍,手還沒伸就聽傅承昀“恩”了一聲,傅予卿不叫了。</br> 傅承昀把一碗湯推給她,“嘗嘗?!?lt;/br> 前后聲音天差地別,傅予卿紅著眼眶不說話了。</br> 其實林愉不愛菌菇湯,但見傅承昀一直盯著,勉為其難嘗了一口,含了很久都沒有咽下去。</br> 傅承昀問:“味道如何?”</br> 林愉刻意忍了一會兒,才喝下第二口、第三口…完了笑道:“還不錯?!?lt;/br> 傅承昀眼睛就亮了,“往后常喝,我…叫他們做?!?lt;/br> “恩。”林愉垂眸輕笑,不動聲色多喝了半碗粥。</br> 其實湯有些咸,但她喝了,覺的再美味不過。</br> 有些心思傅承昀愿意動,她就不會主動戳破。</br> 飯后傅承昀告訴她,“孟梅死了,包括趙勛拉扯的一個殺人窟,也被一舉剿滅?!?lt;/br> 林愉對此并不意外,也沒有同情,只問道:“你動的手嗎?”</br> 傅承昀道:“除卻孟梅趙勛,其他是我?!?lt;/br> 林愉好奇,“那兩人,不會是蘇文清做的吧?”</br> 傅承昀點頭,蘇家的糾葛他后來都告訴了林愉,但聽到孟梅死于蘇文清之手,林愉還是挺唏噓的。</br> “多年夫妻,止于兵刃,怪可憐的?!?lt;/br> 傅承昀不覺得可憐,別人不知道,他卻是親眼所見,蘇文清并不是表面的儒雅,他的手段一樣狠辣。</br> 對趙勛他可一刀斃命,可孟梅他卻是千刀萬剮,小匕首刺入孟梅身體,蘇文清甚至拿帕子溫柔的擦,他說:“你不該這樣辱我。”</br> “你不愿,你告訴我。你要報仇,你也和我說?!?lt;/br> 他邊說邊刺,鮮血流出再擦,等孟梅緩過來再重復之前的動作,“但你不告訴我,這輩子我的尊嚴、我的臉面就是在你糟踐自己的時候沒了。你也別恨我,我讓你干干凈凈的走,等我安置好一切我把命還給你?!?lt;/br> 皮肉和利刃相碰,一個氏族養育,滿身驕傲的家主,他在孟梅咽氣的那一刻吐血倒下。</br> 蘇文清愛過孟梅,由愛生憐惜,由愛生怨恨,人的情感就是這樣,來的忽然又走的復雜。</br> 傅承昀不愿和林愉成為那樣,這次換他主動,他想試著和林愉從頭開始。</br> 正事說完傅承昀也不走,他就端著茶坐在林愉邊上,一只手隨意的搭在林愉身后。</br> 林愉等了又等,忍不住問:“你不去看孩子了?”</br> 傅承昀扭頭,漆黑的眼眸映著她的姿容,不緊不慢道:“我是來看你的?!?lt;/br> 林愉抬眸看他,對上他淺笑的眼睛,心跳的厲害。</br> “傅承昀——”林愉抿唇,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我想先離開上京?!?lt;/br> 傅承昀笑容凝滯,儼然嚇住了,半晌他看著林愉笑道:“好?!?lt;/br> 這個好,林愉有些意外,同時松了一口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