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雖打算離開,但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世界對于林愉很小,外面的一切她都不認識。</br> “去姑蘇吧!”傅承昀說。</br> 林愉眼前就浮現出兩人初遇的城,那天絲竹聲聲,他攜落英而來,動人心弦。</br> 不可否認,她記了許些年,傅承昀姑蘇二字一出口,林愉就知道她拒絕不了,遂沒有猶豫同意了。</br> 蕭家是傅承昀去說的,本來擔心會遇到阻礙,沒曾想意外順利,林惜也只叮囑路上小心,早些歸來。</br> 沒人阻止她,林愉便著手準備南下。</br> 傅承昀照常過來,他人聰明,學東西快,偷偷摸摸煨湯還真給做出了樣子,林愉看破不說破,隨他怎么折騰。</br> 等到傅予卿學走路的時候,因為父親在,基本沒叫林愉上手。</br> 山莊偏僻,黃昏時候彩霞漫天,林愉坐在亭中,一邊給新開的食肆寫菜單,一邊看著他們鬧。</br> 傅承昀正好面朝著她,一身淺淡的青衣襯的身子修長,整個人映在霞光中,含笑看著抱樹不敢走的小孩。</br> “爹爹,抱…”</br> 傅予卿跟著林愉,學的一手好撒嬌,伸出胖乎乎的手給傅承昀。</br> 傅承昀看著他顫顫巍巍的站著,便蹲下去,說:“自己過來抱。”</br> “不,爹爹,抱。”傅予卿不走,跺著腳無理取鬧。</br> 傅承昀不為所動,默默看著他。</br> 別人家學走路都是在屋里,鋪上厚厚的地毯,偏傅承昀不讓,他就要傅予卿在外頭,摔倒了也不扶,更不許別人扶。</br> 剛開始傅予卿躺在地上哭,等時間久了他自己知道沒人幫,一骨碌爬起來,往后便直接不走了,父子兩人經常拉鋸,就像現在。</br> 傅承昀不來,傅予卿兩眼一紅扭頭朝林愉伸開雙臂,“娘親,抱。”</br> 林愉被他天真無邪的眼眸望著,眼見就要忍不住下去,但傅承昀淺笑著也望向她。</br> 傅承昀雖沒說話,但林愉也知道他的意思。</br> 霞光透過樹丫照在傅予卿的臉上,小小的人可憐巴巴的覷向傅承昀,林愉撲哧笑了一聲,放下筆走的近些,“走不動了,卿哥來牽娘親走好不好?”</br> 傅予卿思索一番,為難極了,最終一小步一小步的過來,撲到林愉的腿上,往上抓住她的手,“卿哥牽牽。”</br> 等人回來,林愉哄著他睡,傅承昀就在邊上坐著,接過她之前的工作,挽袖沾墨,幾息寫了幾行字。林愉抬眸看去,簡單的菜名也給寫出了奏折的規整。</br> 他寫著,隨即笑道:“看我做什么?”</br> 林愉就是簡單看看,他既問了就道:“卿哥還沒一歲,走路的事情過猶不及,你看他現在都怕你。”</br> “他可不怕我,”傅承昀輕怪一聲,傅予卿古靈精怪,知道求他沒用就叫林愉,有時候還偷偷告狀,這已經不是林愉第一次和他仗義執言。</br> 傅承昀見她吃力,把孩子一手抱在懷里,另一只手照舊寫,“他是男孩,不能驕縱。”</br> 更重要的是傅予卿越來越重,又挑剔人抱,沒他跟著林愉根本抱不了多久,眼見他們要去姑蘇,傅承昀就想在沒走之前教他學會走路。</br> 林愉也知道這個理,她就是忍不住。看著傅予卿在他懷里不舒服哼唧兩聲,嘟囔著娘親,林愉心里就軟的一塌糊涂。</br> “你也就會這一句。”林愉瞥他一眼,“每回不想我叉插手就是他是男孩。”</br> 傅承昀不說話,林愉想了想還是開口,“我沒想過他長大多么厲害,我就想他快快樂樂。相爺的心思我知道,我不管你對他寄予多大的厚望,卿哥這邊希望你考慮他自己的想法。”</br> 她和傅承昀的童年并不快樂,因此也更希望孩子快樂。</br> “知道了。”傅承昀點頭,忽然問道:“準備什么時候走?”</br> “后天。”</br> “后天?”傅承昀擰眉。</br> “怎么了?”</br> “沒事。”傅承昀笑道:“我去送你們。”</br> 林愉點頭,離開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這些小事她一向隨他去,“好。”</br> 傅承昀似乎還有話說,最后不知怎的沒有出口。</br> …</br>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城門口的柳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顏色春意盎然。</br> 林惜和姜氏受不得離別,倒是蕭棠跟著蕭策來了,拽著林愉哭了半天,傅予卿捧著她的臉哄,“姐姐哭,羞羞。”</br> 蕭棠被這么一嘲笑,埋在蕭策懷里不理人了。</br> 微風吹動林愉眉眼,他看著一旁長身玉立的人,彎眉笑道:“我們走了。”</br> 傅承昀點點頭,伸手揉林愉腦袋的那一刻,一支紅玉簪插入她如云烏發,“去吧!我等你們回來。”</br> 林愉摸了摸那簪子,見他眼中幾縷忐忑,到底沒用拒絕。</br> “我以為你會攔我的…”這么多天,好幾次他欲言又止,明明話已經到嘴邊,但他就是沒開口。</br> “你要做的,我都不會攔。”他以前會,現在不會。</br> 這也許就是愛,從心喜到占有,再從占有到放手,只要她好,哪怕他不好…也成。林愉花費了許多年等他,往后他會花更多等林愉,他欠她的,都將一一歸還。</br> “好。”林愉笑著轉身,飛揚的柳枝模糊了江水,身后傳來他叮囑飛白的聲音。</br> “我不在,但要他們好好的回來,把人照顧好。”</br> 其實林愉不需要照顧,就住在以前蕭策南下置辦的宅子里面,吃住都是老仆,但傅承昀一句一句的交代,林愉靜靜的聽著,忽然忍不住回頭。</br> 他今日是抽空來的,進宮的車架就在邊上,這時正好有人催促,傅承昀不走,“再等等。”</br> 林愉看著他臉上的煩躁,等轉頭又成了微笑.</br> 她忽然就叫道:“傅承昀——”</br> 傅承昀看著她,“恩”了一聲,“我在。”</br> 然后他就看到陽光灑下,綠柳輕搖,林愉飛快朝他跑來,一頭扎進他懷里。</br> 傅承昀驚愕一瞬,伸手拍在她,“跑那么快作甚?我有不跑。”</br> 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掉進了一個叫林愉的地方,再不愿挪步分毫,且甘之如飴。</br> 林愉的眼淚留在他懷里,仰頭無虞道:“我想通了就回。”</br> “恩。”他幫她把碎發夾于耳后。</br> 可林愉又說:“我要是想不通呢?”她挺厭惡現在的自己,愛而怯弱,折磨著兩個人,有時候她多想這么回頭算了,想想那些天受的委屈,她說不出口。</br> “我就在這兒,”傅承昀笑道:“你別怕,無論多久,你一回頭我就在等你。”</br> “你討厭我嗎?不回頭讓你等著的我,你討厭嗎?”</br> 問出這句話,林愉是緊張的。</br> 傅承昀卻說:“是我叫你變成這樣的。”</br> 林愉最開始也是滿心滿眼是他的姑娘,最后經歷的太多,明白的太多,害怕的也就越多。是他的傷害把林愉變的怯弱,若世上剩下一個人溫暖林愉,他知道是他。</br> “好,我知道了。”林愉聽了這話,緊張忽然就淡了,她忽然就有了勇氣去離開,去重新開始。</br> 他不是以前的傅承昀,那她…也當是新的林愉。</br> 這條路不知道多遠,但有人等她,無論多遠她都能回來。</br> 這一次,林愉又轉身,是笑著的。</br> 馬車從重逢的魏江走過,就像走過兩人的曾經,傅承昀久久未動,只有蕭棠喊的一聲“姨母,要回來”在魏江回蕩。</br> 蕭策問:“就這么讓走了。”</br> 傅承昀看著那馬車,看見睡醒的傅予卿扒著窗戶看他,露出一雙笑瞇瞇的眼睛和他招手,他尚不知分離,只一個勁的叫“爹爹,爹爹。”透過傅予卿,他看見從里面隱隱回眸的姑娘,她似是哭了。</br> 傅承昀看著他們,喃喃道:“…不會太久的。”</br> 蕭策看著他似乎是有別的打算,也就不再過問,等人不見了傅承昀恢復了肅冷,駕馬急行去了皇宮。</br> 往后幾日林愉計劃由陸路上水路,一路南下,這也是之前商量好的。傅承昀也開始沒日沒夜的忙碌,好像趕著把所有的事情都一夕結束。</br> 這日半夜,外頭忽然打雷下雨,傅承昀自書案抬頭,一眼看見劈開竹林的白色閃電,他想起和林愉最嚴重爭執那日…其實也不算爭執,是林愉發現他算計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雨。</br> “這么大雨…”</br> 傅承昀站起來,現在距離林愉南下過去兩天,按照路程她該離的不遠,行船一日。</br> “不知她哪下雨沒有?”</br> 他坐不住了,沒來由的擔心,他想找人問問,卻發現飛白已經不在了。</br> 傅承昀嘆息一聲,很不習慣,然而沒等多想門忽然從外面開了,有人從雨中而來,喘著粗氣道:“相爺,去往姑蘇的船沉了…”</br> 傅承昀眼前一白,就什么都聽不到了。</br> “你說什么?”他覺的自己不能呼吸,甚至膝蓋一彎就磕了下去。</br> “相爺——”</br> 傅承昀推開他,自己撐起來,嘴唇顫抖著就要往外爬,暗衛從未見過那樣的傅承昀,就像渾身沒有骨頭,靈魂被一瞬抽走。</br> 他扶著傅承昀出去,傅承昀一句話都沒說,他們騎馬狂奔,雨水順著傅承昀清冷的臉頰滑落,沒用掀起任何波浪。</br> 傅承昀就像一個絕望者,無聲的奔赴,無聲的壓抑,無聲的冷清,不知疲憊,馬死了,他還要往前。</br> 翌日,他的手上都是被勒出來的血,整個人高燒不退,大夫說再往下要出事,幾個暗衛就按著把他按在床上,傅承昀不躺,他拼命掙扎,掙不脫。</br> 他甚至哭,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無助的懇求,“我得去,我得去救她。”</br> “相爺不要命了嗎?您燒了一天一夜。”</br> 傅承昀大罵:“沒了她,我要命做什么?”</br> 他最終沒去成,暈在半道。</br> 蕭策趕來了,看了一眼讓人綁了他,說他不理智。</br> 傅承昀就是不理智,他被綁在屋里半晌,燒的沒有意識也不愿意吃飯,“你這是想和她一起死?”</br> 蕭策推著輪椅過去,不料傅承昀忽然兇狠開口,“她沒死——”</br> 蕭策一愣,反問:“那你現在在干什么?”</br> 傅承昀不說話,外頭殘陽如血,映照著他絲毫沒有血色的臉頰上。</br> 蕭策撐著站起來,費了好些力氣把傅承昀拽起來,靠在床上。傅承昀渾身是汗,亂糟糟沒個人樣,被綁的手腳掙出血肉,往外流著血,一片模糊。</br> 蕭策累極了,半跪在床邊,“你怎知她一定出事?”</br> 傅承昀聞言睜開眼,那雙眼深不見底,都是血絲,兩人對坐著,傅承昀道:“他們說…船沉了。”</br> 船沉了,林愉等著他救,他知道…所以他一直跑一直跑,他追不上她,似乎從林愉轉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追不上她了。</br> 蕭策嗤笑一聲,“你就信?你不是相爺嗎?你不是很聰明嗎?”</br> 傅承昀不動,他的聰明都是脫離林愉存在的,林愉沒了,他也就沒了。</br> “我不要聰明、不要面子、不要過去也可以不在乎將來…我就要她,我要她活著,蕭策——我要她活著——”</br> 傅承昀嘶吼著,沙啞的聲音磨礪的人耳朵刺疼,看著他充滿血絲的眼睛,卻怪不起來。</br> 說完他許久沉默,屋子就安靜了。</br> 蕭策見他不說話,就笑了,“就這點氣,我當你要喊上一天一夜呢?”</br> 傅承昀不理他。</br> 蕭策就自己說:“傅承昀,很高興看見這樣你,說實話發瘋的你可比所有時候的你可愛。”</br> 傅承昀一身傲骨,戰場上一襲紅衣四方莫敵,哪怕被劍刺穿,依舊拖著他殺出血路,他以為傅承昀百毒不侵,可他忘了…無心無情之人,有心有情才更加要命。</br> 蕭策挪過去,就和當年一樣和他并排而坐,“你的脾氣,還真是極端,當年那么多日都能理智,一個林愉就叫你失了分寸。我趕那么緊去找你,竟沒在傅家截住你。你也不想想,你若死在半路,誰去接林愉回家。”</br> 傅承昀不動,蕭策一封信甩到他臉上,“犟死你算了,人沒事行了吧!”</br> 傅承昀眼睫微顫,不可思議的睜開…</br> “卿哥暈船,林愉這次放棄了水路,來信時和林惜交代,就在你聞訊不久,誰叫你跑那么快。”</br> 蕭策說:“你看看現在的你,哪有半點當年的風范,現在要是來個人,你就等著被吞吧!”</br> “她沒事…”</br> “對,沒事,不過你快死了,殉情死的,多驕傲。”</br> “她沒事…”</br> “傅承昀,你腦子燒壞了。”蕭策見他笑,伸手去探,傅承昀也不攔著,一個勁的說她沒事。</br> 說了十幾聲,傅承昀忽然清明起來,“給我松開。”</br> “松開你就發瘋。”</br> “不會,”傅承昀搖頭,“松開。”</br> 蕭策就給他松開,傅承昀自己擦掉臟血,端過邊上的幾碗冷藥灌進肚子,他說:“蕭策,你幫我。”</br> 蕭策一愣,看著已經好了大半的腿,再想想來之前林惜的交代,點頭道:“好。”</br> 傅承昀站起來,他走到桌子邊倒了一杯水,再抓起糕點往嘴里塞,這樣不顧儀態的傅承昀倒是第一次見,但他不在意。</br> 等吃完喝完,他擦擦嘴站起來,在蕭策莫名的情況之下深深一揖道:“上京拜托你了。”</br> 蕭策知道他要干嘛,就問:“養傷也等不得嗎?”</br> “我不敢等,給誰都不放心,我就自己去守。”他望著蕭策,笑道:“我以前覺的娶一個人,寵著就行,后來發現不是,愛是什么,愛不是占有,更不是放縱,愛是她好。”</br> “我愛一個人,我放不了手,糾結在一起不如守著她平安,這也是愛。往后余生,她進我為后盾,她退我是港灣。”</br> “我不強求,但她…得一生順遂。”</br> 傅承昀一身狼狽,卻讓人覺的他一身風雅,他帶著看透世俗的通徹,也帶著雨過天霽的溫暖,他說:“蕭策,她走是因為我。”</br> “我不敢再想,她死…我拿什么償還?”</br> 傅承昀站定,悵然道:“我還不起。”</br> 林愉的這份感情,純粹的映照了他所有的陰暗,他把一顆滾燙的心澆滅,又不斷強求復燃。他覺的愛一個人就是要在一起,可直到這一刻他明白,愛一個人可以不在一起,他要林愉好好的…哪怕這份好與他無關。</br> 原來生死之外再無大事,都是對的。</br> 蕭策聽了這話,正是烏云散盡之時,陽光從外頭斜照,灑在傅承昀半明半暗的臉上,他看到傅承昀溫柔的眉眼,這份溫柔不再耀眼。</br> 蕭策幾乎不敢猶豫,“好,你去。”</br> “帶她回來,”蕭策說,“那也是我妹妹,你保護她,我保護你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