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醒來已經是下午,雨后的天空那么亮，美的和夢一樣。</br> 她睜開眼，看著眼前陌生的床幃,“我夢見他了?！?lt;/br> 那是一個很真很真的夢，真的就好像他背著她,就在耳邊笑…</br> 傅予卿坐在她邊上，見她睜眼丟了布娃娃貼過來，“娘親，爹爹爹爹…”</br> “娘親做夢了，卿哥也做夢了嗎？”林愉坐起來，頭有些疼,好在可以忍受，她點點傅予卿小巧的鼻頭,沙啞道：“這兒沒有爹爹?！?lt;/br> 傅予卿癟嘴,爬進她懷里，抓著她往下拽,“找，爹爹?！?lt;/br> “這哪里找的到…”姑蘇和上京相隔千里，豈是說見就見的，林愉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也沒刻意去想。</br> 但傅予卿固執，一定要找,林愉無法,陪著他走了一圈，可夢就是夢,他們自然一無所獲。傅予卿剛開始嘰嘰喳喳,找不到慢慢就消沉了,就連晚上睡覺都懨懨的。</br> 這一路傅予卿都很乖，這次忽然就沒了精神，也不是生病，就是單純的想家。</br> 她抱著傅予卿哄，催眠曲唱著唱著成了熟悉的調子，“予你紅嫁妝，嬌嬌登紅車”，無論怎么唱都沒有他那樣心安的味道。</br> 林愉不唱了，夜深人靜忽然有些難受，她強迫自己遠離，壓抑著不去細想，可愛就是愛，哪怕不見愛也是在的。</br> 傅予卿這么一想家就想了半個多月，怎么哄都沒用，本來圓圓的包子臉瘦下去，見人也不笑了。</br> 林愉覺的不能這么下去，就帶著他上街玩。</br> 街上熱鬧，傅予卿果真高興了許多，一會要這個一會要那個，等到飛白和鈴鐺都走了，他又鬧著要甜糕。</br> 他好不容易好，林愉自然應允，放他下來站著去取荷包。林愉沒有先買糕，她瞧見一個老虎面具，悄悄轉身，趁著卿哥沒注意拍他的腦袋，“卿哥快看——”</br> 傅予卿就仰頭，被林愉嚇的一愣。</br> “哈哈哈，小老虎，給你?！彼衙婢哌f給卿哥，他這才回過神接過。</br> 大街之上人影攢動，林愉仍舊笑著去給他買糕，傅予卿就一手抓著林愉衣袖，一手抱著面具，眼睛撲閃撲閃的。</br> 傅予卿吃食挑剔，林愉耐心的挑選他喜歡的，時不時看傅予卿一眼，不知傅予卿看到什么忽而咧嘴一笑。</br> “咦！娘親…”他拍著林愉的腿。</br> 林愉正買東西，低頭揉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別鬧。”</br> “嗚…”</br> 傅予卿擰眉，模樣可愛的不行。</br> 新糕點燙手，林愉被一拍差點沒拿住，換一個手的功夫低頭的功夫，身邊就空空如也，那個老虎面具孤零零的躺在地上。</br> 林愉：“…”</br> “卿…哥，卿哥——”</br> 林愉懵了一瞬，丟了甜糕四處環視。</br> 剛剛還在的人，怎么就沒有了，林愉只覺天旋地轉就要看不清誰是誰，攥著手心讓自己冷靜，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亂，她若倒了傅予卿才是真的出事。</br> 林愉深吸兩口氣，想到躲在四周的暗衛。</br> 那些暗衛就在暗處，卿哥就算跑走也有人跟著，街上不好叫人，林愉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叫人，只是腳步還沒有移動就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一聲喚。</br> “娘親！”</br> “卿哥？”林愉趕緊轉身，就看見傅予卿拽著人，恰好就在離她不遠的一個攤位，路邊擺的木車擋住了他們，林愉方才才沒有看見。</br> 林愉趕忙走過去，“卿哥?！?lt;/br> “娘親——”</br> 林愉一叫，他伸著手撲過來，林愉一把接過他，身子一軟坐在地上，“你去哪里了？嚇死娘親了?！?lt;/br> 她心跳的厲害，想訓兩句看著他被嚇壞的神情又下不去口，“嚇死娘親了?！?lt;/br> 傅予卿抱著她，小手抹上她流淚的眼角，有些害怕，“娘親乖，呼呼。”</br> 他年紀小，不會說幾句話，更不知道忽然消失對一個人的傷害，單純以為林愉是哪里疼，照著林愉異常緋紅的臉呼了呼，小心翼翼的伸出胖手幫忙擦淚。</br> “呼呼不哭。”</br> 這是街上，飛白鈴鐺都沒有回來，林愉不敢多呆，壓下所有情緒抱起傅予卿沒再松手。</br> 傅予卿見林愉一聲不吭，有些著急，“娘親，爹爹…”</br> 林愉想起方才他牽的身影，這才抬眼看去，就見交錯的人群中有一布衣男子，當時她眼前模糊，他戴著面具，很高也很瘦。</br> 林愉沒有迷糊，拉著傅予卿道：“他不是?！彼叩臅r候傅承昀沒這么瘦，而且…他怎么會在這呢？</br> 傅予卿不這么以為，盯著遠走的人就要林愉過去，“是?！?lt;/br> 他不死心，林愉無奈妥協陪他站起來，“走走走，看看就看看。”</br> 傅予卿這才開心，兩人一起追著那人，隔著街上各式各樣的人那人步子不緊不慢，轉身的時候林愉似乎瞧見他手上猙獰的疤痕。</br> 傅承昀的手是沒有疤的，她知道是小孩子認錯了，等到看見空蕩蕩的轉角，也只多看了一眼。她留了一個心眼，暗中示意讓人去找，哄著傅予卿回去了。</br> 鬧了這一番，回來已經中午了，沒人注意到在林愉之后，一抹白色身影，戴著面具的男子漫步而來。</br> 他盯著這邊看了許久，進了隔壁。</br> 是夜，華燈初上。</br> 林愉滿頭墨發鋪陳在后，斜倚在床上看著書冊。</br> 傅予卿被洗漱過后抱來，林愉沒有第一時間去抱，他悄悄看了林愉兩眼，不敢伸手。</br> 自歸來開始母子兩人就很少說話，任誰都知道是鬧別扭，鈴鐺勸過。</br> “我心里有數?！绷钟涿看味歼@樣說，眾人無法。</br> 鈴鐺把孩子放在里面，欲言又止的出去，關門的時候看見傅予卿偎在林愉邊上，打著瞌睡也不躺下，林愉下巴一努，“去睡?！?lt;/br> “娘親！”小孩子奶聲奶氣的。</br> 鈴鐺一聽，兩人總算搭腔了，“成了，沒事了?！?lt;/br> 這邊林愉動手，把傅予卿塞到被窩，見他可憐巴巴不睡覺，有些心軟，但想想當時的情景，又覺的不能輕易算了。</br> 她問過暗衛，是傅予卿自己跟著人走的，今日是運氣好，來日呢？</br> 她往傅予卿小臉點了兩下，不重，又狠心跟他講了半晌，傅予卿老實坐著，扒拉著眼睛點頭。等林愉教完，已經過去許久。</br> 她問：“以后還敢一個人走嗎？”</br> 傅予卿聞言蹭蹭林愉的臉頰，“不敢了?！?lt;/br> “下次這樣，娘親就罰你…”</br> 傅予卿脖子一縮，打了了瞌睡把眼淚流了出來。</br> “乖我，不打。”</br> 我乖，別打我，傅予卿說完抱著林愉不撒手。</br> 這樣一個軟乎乎的孩子，林愉能怎么樣，只能往后看緊些，摟著他道：“睡覺吧！”</br> 傅予卿便聽話的閉上眼睛，往林愉身邊蹭了蹭，睡了過去。</br> 林愉卻是睡不著的，心亂的厲害，打算去外頭散散心。</br> 這個宅子是蕭家住了好多年的，一應東西俱全，林愉住的不是主院，就是曾經南下住的一個小院，院子里剩著當年給蕭棠綁的秋千。</br> 林愉揉著眉心，沿著墻角一步一步的走，只沒走幾步她一頓，好像聽見別于她的腳步聲，林愉四處看看院子里沒有人，就她一個。</br> “聽錯了吧！”林愉嘆息一聲，又開始走。</br> 可她一走那聲音就跟著來，她一停那腳步跟著停，林愉對著高高的粉墻，擰眉道：“有人嗎？”</br> 回答她的只有風聲——</br> 今夜無月，暗色寂寂，林愉沒有看到墻那邊樹上有人一樣的影子，正是街上被傅予卿牽著的瘦弱男子。</br> 他坐在高高的樹上，看見了素衣墨發的林愉，和街上同孩子胡鬧的靈動不同，此時的林愉安安靜靜，眼睛很亮，仰頭看來時可以感覺到她的慌亂。</br> 兩人就這樣愣著，一個在地上，一個在樹上。其實他有想過去找林愉，又怕林愉不愿意見他，知道今日她肯定被嚇的睡不著，早早的等在墻角。</br> 他就想，萬一林愉出來走走，他能看一眼，他不強求…只是林愉過的怎么樣，他想看看，哪怕安心。</br> 林愉被風吹的一陣惡寒，攏著衣裳忽然轉身，走了。在高處看著，她瘦弱的身子單薄的厲害，看的人想把她擁入懷中，直到人影不見，樹上的男子才跳來這邊，就站在林愉剛剛的位置。</br> 這個夜晚，林愉不知道在她走后，飛白驚愕飛來，差點脫口而出的兩個字——</br> 相爺。</br> …</br> 是傅承昀，意料之外的人來了，林愉夢境成真。</br> 飛白不可思議道：“相爺怎么來了？”</br> 傅承昀幾乎和林愉同時抵達，病著趕了一路，故此削瘦。他的眼神也不似以往凌厲，渾身戾氣隱退，帶有一種無言的安靜。</br> 飛白被他看著竟心里發虛，飛白仔細回憶著自己做過的事，覺的自己應該…大概…也許沒什么錯的吧！</br> 夫人很好，小少爺很好，不好的唯有相爺。</br> 傅承昀也不指望他想起，不咸不淡道：“沉船。”</br> 船沉那天是傅承昀人生最灰暗的一天，如今想想當年青樓殘喘他沒哭，戰場目睹尸山人海他沒哭，知道林愉沉船他哭了。</br> 人遇見有早晚，喜歡分先后，唯獨對一個人的心動，無論早晚不分先后，甚至可更深。他對林愉動心三次，就是這三次超越了生命，林愉救贖了他，而他愛上了林愉。</br> 林愉躺下沒多久鈴鐺就來了，大著瞌睡端來了安神湯，林愉以為是鈴鐺熬的沒有多想，喝完果真睡意襲來。</br> 外面風聲陣陣，沉悶的就和林愉的噩夢一樣。</br> “爹爹！”</br> 傅予卿睡著不自覺叫了一聲，軟軟糯糯鉆入人耳，林愉困倦中抓著被褥的手一緊，面色慢慢慌張。許是這次真的被嚇壞了，林愉睡的不安穩，恍恍惚惚看見傅予卿被人抱著。</br> 那人看不清面容，但很瘦很高，帶著一具猙獰的老虎面具，大聲笑著，“這孩子粉雕玉琢，想必能賣許多錢。”</br> 林愉搖頭，不要。</br> 但她動不了，更開不了口，她只能看著他把孩子抱走，傅予卿嘶聲裂肺的叫著她娘。</br> “你哭了，傷心嗎？”</br> 林愉傷心，傅予卿是她抱著長大的，哪怕不是親生，可他就是她兒子。</br> 那人道：“那你怎么不看好他。”語氣嘲諷，說的冷若冰霜。</br> 林愉心口墜疼，她沒有…她不小心?？稍俨恍⌒模撬腻e，林愉懊悔不已。</br> “你沒看好，他現在是我的了。”</br> 卿哥被他抱著，越走越遠，最后隱沒在重重黑暗，林愉的心也跟著墜入冰湖。就在這時外面打更聲起，子時已過。</br> 暗夜的更聲幽遠回響，驚了床上小人，傅予卿睜開惺忪的雙眼，扭頭看向林愉，林愉一臉冷汗，面色痛苦。</br> 他以為林愉做噩夢，伸手拍著林愉熱熱的臉，林愉不停，反而嘴唇翕動的厲害，小包子叫她不應，害怕極了，他伸手抱著林愉的腦袋，眼睛紅紅的。</br> “娘…”</br> 林愉沒反應，躺在床上不停的叫著人，“阿姐，母親，卿哥…”她一個一個的叫，傅予卿不認識，等到林愉幾乎沒了聲音，他隱約聽見一個熟悉的。</br> 雖然很輕，但傅予卿聽見了。</br> 這下傅予卿開心了，親親林愉的臉頰，然后爬起來翻過林愉，他想下去，但床太高，傅予卿伸了很長的腿都沒有夠到地，直接一骨碌掉了下去。</br> “撲通”的一聲，好在地上是地毯，傅予卿又是個倔的，沒有哭，爬起來往門口走。</br> 他到底是個孩子，到外面天黑，又不認識路，摔倒沒哭，但轉半天沒看見人反倒哇一聲哭了，也就是林愉方才走的那面墻，他小小的人站在哪兒…</br> “哇哇哇——”</br> 沒哭兩聲，忽然有人掐著他抱起，“哭什么？”</br> 傅予卿哭聲一頓，愣愣的看著他。</br> …</br> 林愉睡的昏昏沉沉，朦朧之中看見身邊坐著一個人，她覺的她應該睡迷糊了，怎么看見傅承昀了。</br> 邊上有人在說話，是卿哥，他還在叫爹爹，奇怪的是她還聽見有人應，林愉不確定，很不確定。困倦沒能阻止她的回憶，她想起卿哥幾次不停叫爹，想起仙云臺跳舞的人以及夢里背著她走的人。</br> 最后是今夜，那時斷時續的腳步聲…</br> 再多的巧合碰到一起都不是巧合，林愉忽然出聲，“傅承昀?！?lt;/br> 傅予卿一愣，呆呆的看向忽然出聲的林愉，歪頭看床邊坐著的人。</br> “爹爹叫…”傅予卿小手一指，裹著被褥坐起來。</br> 林愉聽了這話，一瞬間腦子清明，睜開了雙眼，她的眼睛很亮很亮，一下子拽住他，“傅承昀?！?lt;/br> 她看見了他，就像印證她的猜想，傅承昀果真瘦了許多，但精神很好，他應該沒料到林愉會睜眼，渾身尷尬想要躲避。</br> 林愉沒放，她愣愣的看著這個人，“真是你嗎？”她之前看見的人真的是他嗎？</br> 傅承昀頓了一下，本來慌亂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就是想來看看你…”守著你。</br> 他反問：“不行嗎？”</br> 不知是不是錯覺，林愉看到他說這話的緊張，林愉呼吸一窒，說：“沒…就是挺意外的?！?lt;/br> 這么多天，傅予卿想他，她其實也想，這些心思被她藏著，但也沒藏好，就像她看見周隨就失神，聽見傅予卿叫爹就難受…</br> 傅承昀見她眼紅，“別哭呀！”</br> “真來了…”不是夢。</br> 她就是忽然眼眶有些熱，路這么遠，他這么忙，就這么丟下一切跑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