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愉沒一會兒就醒了,嘴唇被咬出印子,眼尾也染著紅色,應是睡的不太安穩。</br> 這個時候周隨已經離去,傅予卿也被人帶著去玩了,只要傅承昀壓著肩膀一動不動,手里翻著今日的情報。</br> 自醒來傅承昀就很忙,有時候燭光一亮就是半夜,她夜里尋去傅承昀就笑說是等她,但林愉趴在床邊睡著都不見他停,顯然不是等她。</br> 傅承昀從來不避諱林愉,她隱隱知道都是蕭策送的,好像是關于渡山,關于案子。</br> 午后的眼光燦爛耀眼,照的林愉眼睫一扇酸澀涌上,很刺眼。</br> 她閉上眼睛,等慢慢適應了才把眼睛瞇條縫,緩緩睜開,傅承昀并沒有發現她,逆光之下男人養的有些氣色的面龐俊美非常,安靜垂眸的樣子破有些儒士風雅。</br> 自然,他本身是好看的,除卻眼底青黑,神色中的疲憊是再好的日頭都無法掩飾的。</br> 林愉看著他,恍惚想起夢里,這些天她總能夢見他,無一不是那日倒下的場景。</br> 林愉想著手里拽他更緊,生怕他這么消失。</br> “醒了?”</br> 傅承昀察覺到她的力道,轉眸看她,這么一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熟捻的伸手擦過她的眼角,“怎么又哭了?”</br> 林愉原是被日頭刺的,但后來卻是真的害怕,往他肩上蹭蹭也就沒有解釋。</br> “這是又做夢了?夢是反的,哪里值得你每次都流淚?!彼此舜舸舻?,聲音溫和的安慰。</br> 林愉卻拽著他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按著他掌心傷痕,戳了戳,悶聲道:“你傷是真的,我的夢也是真的…”</br> 她只是把發生過的事又一次一次經歷,這夢怎么可能是假的。</br> 林愉低著頭,細白的頸子無力折著,聲音許是剛睡醒的緣故,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著就像遭了什么欺負,委屈的很。</br> 傅承昀本是隨意看看,這下怎么也移不開眼睛,直接在她下一句話之前伸手掐著她腋下,把人抱過來。</br> 以前這樣的動作是很簡單的,但他受傷了,后背從肩胛到腰際長長的兩道,都是要脫落的痂,再這樣顯的有些笨拙。</br> “哎,你別亂動…要扯到傷口的?!?lt;/br> 林愉被他架起,雙腿還沒有離地,人已經轉了一個身坐到了他腿上。</br> 受了傷的人,力氣卻不見減少,根本不等她拒絕。</br> 人已經這樣了,林愉就抬眸問他,“傷口疼不疼?”</br> “不疼?!?lt;/br> “那會不會壓著你?”她都用腿撐著,不太敢用力。</br> 傅承昀圈著她,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繞過去沾墨,抽空還能看著她說話,“就你這重量,貓兒都比你重?!?lt;/br> 雖然這話有些夸張,但不嫌她重倒是真的,林愉心里開心,卻始終顧及著他。</br> “阿愉,我雖受傷,但也是個男人?!?lt;/br> 他無奈的用筆末端敲她,笑道:“你盡管放心大膽的坐,壓不壞?!?lt;/br> 林愉知道他是哄她才這樣的,每次夢醒他雖沒說什么,但動作間的溫柔是一點也不吝嗇。</br> 照他的話說:“以前沒做好,現在找補一下,你心神不寧我哄哄就好,可我若是不哄啊…就怕你天南地北的想到抱膝痛哭。”</br> 他說他不怕刀子,她的眼淚比刀子戳他心。</br> “其實…也不是哭啦!”</br> “恩?”傅承昀寫著東西,都是今日要加急送回上京的,聞言瞥了一眼懷里的人,沒有理會她那些小動作。</br> 林愉見他當真沒事,索性在他懷里尋了舒服的位置,把頭靠在他肩上,伸手環著他脖子。</br> 至于為什么不是抱腰,自然是怕碰到他傷口。</br> 如今的走到一起的人,傅承昀珍惜她,她也珍惜傅承昀,他們的愛情也許有過風雨,但歷經風雨才能得到更真心的愛意。</br> “我是被日頭刺的流淚,真沒哭?!?lt;/br> “恩?!?lt;/br> 傅承昀抬頭,看了看道:“把頭轉過來。”</br> “我這樣舒服。”</br> “不是刺眼睛嗎?轉過來?!彼@邊照不到。</br> “你這人…”林愉說著,面上發燙,在他的注視之下果然換了一個方向,傅承昀就接著忙他的。</br> 林愉陪著他忙碌,偶爾還是忍不住去復述自己的夢,“夢里你沒有醒,我怎么叫都不醒,然后我就醒了。”</br> 她的聲音就在耳畔,東一句西一句的說,聽到最后更像是拉家常。</br> 傅承昀也不打斷她,知道她還是被夢境影響,就插一句,“別想了,過幾天帶你去拜佛,求個符帶上?!笔〉乃紒y想。</br> 林愉一想倒也成,轉眼說起哪天穿什么帶什么。</br> 她也會說兩人分開的事,比如莊子,比如南下,也會叫傅承昀說他在傅家。</br> 可傅承昀總不愿說,能說什么…不過是在一個地方想著她,反正已經過去了。</br> 他自己不說,卻喜歡聽林愉說,好像這樣聽著就彌補了那些沒有一起的遺憾。林愉說的興起,就會帶著比劃,傅承昀有時覺的她的笑容刺眼。但再刺眼他也知道,兩人分開林愉過的算快樂。</br> 不像他…惶惶度日。</br> “阿愉,往后你都這樣過,”他看著她,聲音帶著幾絲快樂,“這樣挺好的。”</br> “你覺的這樣好,我會下河,會種地,會因為新開的食肆去拋頭露面…”如果她再如以前一樣知書達理,會因為一個愛好去顯的市儈,傅承昀也會覺的好嗎?</br> “對?!?lt;/br> 他不需要林愉去裝,愛一個人是克制,被一個人愛是放縱,傅承昀希望他的阿愉可以放縱。</br> “我如今的權位,足夠你做自己。”傅承昀笑起來。</br> 他的十八歲已經過去了,是一個爛透的年紀,但有他庇護,林愉可以有一個任意妄為的十八歲,并且永遠十八。</br> “一切有我?!?lt;/br> 林愉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光影在他身上流動,整個人帶著異樣的光彩,林愉被他說的暖洋洋的,忽然就捧著他的臉。</br> 傅承昀手上一頓,差點在加急的情報上畫上一條長長的墨痕,“做什么呢?”</br> 亭外風聲輕柔,吹起垂下的簾幕,斑駁的樹影被阻擋在外,地上的影子隨風晃動,偶有葉落無聲。</br> “傅承昀。”</br> “恩?”</br> 林愉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覺的你變了。”</br> 傅承昀松了一口氣,他挺怕林愉一本正經和他說話的,“這話你說過。”</br> 在那個雪天,他撐著傘看見她過來,兩人隔著風雪,林愉說他變了。</br> 林愉似乎也想起來,“那不一樣…”</br> 她笑道:“我就是覺的,現在的你挺好的?!?lt;/br> “怎么好?”他忍不住問她。</br> 林愉湊過來,俏皮的跟他眨眼,“對我好呀!”</br> 他是真的學會對一個人好,林愉何其有幸遇見一個人,嫁給一個人,握住一個人。</br> 其中雖有失望,好在沒有絕望。</br> 傅承昀雖說去拜佛,但出行的計劃還是被林愉一拖再拖,傅承昀很無奈,“我這傷都趴了兩個月,結痂而已,不影響走路?!?lt;/br> “不行,大夫說不要亂動?!?lt;/br> “我每日都在院子里走,昨日還早起練武,不也…”</br> 傅承昀被傅予卿纏了幾天,就像快點出去擺脫他的念叨,這么一著急就把昨日瞞著林愉的事給說露了嘴。</br> 這下好了,林愉也不說話了,眼睛直直的看著他又黑又深。</br> “不是,”傅承昀一慌,捏著棋子的手就松了,墨玉的珠子“啪啦”一聲掉在棋案上,把傅予卿嚇了一跳。</br> 他見父母都不說話,捏了棋子塞到傅承昀手里,“爹爹玩兒?!?lt;/br> 你爹現在哪有心思玩??!傅承昀對著門口,“來人?!?lt;/br> 外頭很快來了人,“相爺有何吩咐?”</br> “把他抱出去?!备党嘘乐噶酥概赖礁暗母涤枨?,“快抱出去。”</br> 鈴鐺想說素日不是要呆兩個時辰才走嗎?怎么忽然就要抱出去,傅予卿一出去誰還做的了事,這家伙也就你們降的住。</br> 但鈴鐺見氣氛不對,那些話她不敢說,抱著不愿意走的傅予卿出了門,林愉本來沒吭聲,最后倒是笑了一聲,陰森森的。</br> 等人一走,傅承昀就站起來,走到林愉面前,林愉不理他,他一來就走,傅承昀擋著她,“阿愉…”</br> 林愉繞過他,傅承昀哪能叫人走了,直接伸手板過她的身子,林愉掙不脫就瞪他,“你做什么?仗著會武功了不起?!?lt;/br> 得了,練武這件事怕是過不去了,他就是一時手癢,本來沒想叫她知道。</br> “這件事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練武?!?lt;/br> “是,知道錯了,但沒見你后悔,”看他閑不住的樣子,如果不是說露嘴他能天天這么干。</br> 傅承昀:“…”</br> 傅承昀低著頭,林愉倒是直接讓他抬頭,“什么叫不該瞞著我練武,這是瞞著我的事情嗎?這分明是你不顧遺囑,折騰你身體的事情,你知不知你傷的有多重…”</br> 那傷口深的都看見骨頭,多少人說酒不回來,養了兩個月他一醒來就這樣。</br> 這是仗著底子好沒當回事兒。林愉想想他背后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發了狠把人訓了一頓,傅承昀倒是不敢吭聲,小意哄著聽了大半天。</br> 他受過的傷很多,半只腳邁進鬼門關的都有許多次,這還是第一次歇這么久,縱使聽的整個人都不好了,但還是虛心受教。</br> “恩,你說的對,我錯了?!?lt;/br> 林愉說的口干舌燥,見他適時把一杯溫熱的水端在眼前,瞬間嘆息一聲,“我就是擔心你,你都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lt;/br> 那件血衣脫下,他身上的血就洗了兩盆水,當時止不住還是大夫下了狠針,她看見的時候傅承昀臉色白的跟鬼一樣。</br> 林愉如何會日日夢魘,不過是殃及他生命,后怕而已。</br> “你怎么就不知道保重自己,練武什么時候不能練,身子是一輩子的事,你要是有什么…你叫我如何承受?!?lt;/br> 林愉說著別過頭,眼眶有些紅,傅承昀忙不迭是的過去,試探著伸手摟她,林愉拒絕了兩回,第三回倒是把氣散的差不多,不動了。</br> 傅承昀便彎著腰,往下牽住她兩只手,和她對視,“是我思慮不周,下次不會了…”</br> 林愉哼了一聲白他,到底心系傷口,“你轉過去?!?lt;/br> 傅承昀大概知道她要做什么,聽話的轉過去。</br> 林愉就褪去他的衣裳看了一下,別的還好,中間最厚的痂倒是被蹭掉了些,看見里面血紅。</br> 林愉本想按兩下叫他知道輕重,最后手抬起來又落不下去,也就作罷了。</br> 傅承昀轉身過來,捏著她氣鼓鼓的臉頰,“別氣了,再氣傷身?!?lt;/br> 林愉的另一只手被他晃著,再抬頭這個位高權重的相爺可不是在和她撒嬌,故意板著臉逼問:“當真沒有下次了,你不要唬我?!?lt;/br> “沒有了沒有了。”</br> “那出門能晚些了嗎?”</br> 傅承昀方才是據理力爭,真到了這一刻見人冷著臉眼中也流露著對他的擔憂,他手里還牽著她軟乎乎的手…</br> 這,自然是她說什么是什么了。</br> “能?!?lt;/br> 林愉臉色好些了,“那你先松開,去坐下。”</br> 傅承昀無有不應,坐下后發現林愉還是往外走,張口有些著急,“你…還出去作甚???”</br> 林愉頭也沒回,朝他擺手——</br> “拿藥?!?br/>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