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進了八月,中秋那天傅承昀大愈,終于得到林愉恩赦出門了,一家子去了姑蘇城外,入寺祈福。</br> 那是一座綿延的高山,層林疊嶂之中紅瓦影綽,清靈的鐘聲幽幽入耳,漫山景象上接無垠天際,下是潺潺流水,和繁華的內城相比這里更適合隱居。</br> 林愉牽著小短腿卿哥在前,傅承昀一襲白衫,看著母子兩人數臺階始終不遠不近的跟著。</br> 山間鳥鳴悅耳,陽光隨石階攀延,不到一半林愉已經氣喘吁吁,傅予卿也和她差不多,倒是一聲不吭的傅承昀面上云淡風輕。</br> 即便大傷初愈,她和傅承昀還是沒法比。</br> 林愉看著遙遙無期的寺門,轉身朝傅承昀招手。</br> 傅承昀跨了兩步,停在她下頭問:“怎么了?”</br> “你抱卿哥上,”林愉也疲乏,但孩子面前總歸孩子要緊。</br> 傅予卿眼見小臉通紅,這時已經眼巴巴的仰頭朝傅承昀伸手,“爹爹抱?!?lt;/br> 林愉揉揉他的頭,催促傅承昀,“孩子走不動了。”</br> “那你走的動嗎?”他明知故問。</br> “我沒事…”</br> 傅承昀就伸手,輕而易舉的抱起傅予卿,林愉見孩子高興緩了兩口氣,笑道:“走吧!”</br> 傅承昀沒動,轉身朝林愉伸手。</br> 明媚的陽光之下,男人的手心臥著一道猙獰的傷疤,從下看著骨節分明,蓄滿了力量。</br> 林愉往他臉上看一眼,就見他朝她挑眉,“過來挽上。”</br> 林愉猶豫了片刻,畢竟他懷里有孩子,但傅承昀催促,“快些。”</br> 林愉還是伸手,被他的力道牽到身邊,那掌心暖到她心里。</br> 前面天階層層,日光透過樹影照在路上,林愉挽著他,傅承昀懷里抱著孩子,邊走邊有稚氣的聲音問:“爹爹累嗎?”</br> “不累?!?lt;/br> “可你流汗了?!?lt;/br> “有你娘親?!?lt;/br> 他們走一段停一段,期間傅承昀站在下頭,林愉會往上笑著給兩人擦汗。</br> 山腰的寺廟不大,簡單的幾間房,甚至方丈都沒有。傅予卿一進去就朝著下來,小小的身姿比誰都快到大堂。</br> 林愉進去的時候就見他像模像樣的磕頭,許是坐席有些高,險些一頭栽下去,傅承昀及時止損,算一場虛驚。</br> 林愉也磕了,傅承昀沒有。</br> 捐過香油小和尚問他們要幾個平安符,傅予卿掰著手指伸出兩個。</br> 但傅承昀過來敲他的頭,“少了?!?lt;/br> 傅承昀又掰開他一根手指,傅予卿看了一眼隨他去了,最后三個人各得一個,是傅予卿掛的。</br> 下山依舊是這條路,這次走到一半就停了,林愉叫他抱傅予卿。</br> “他不累。”傅承昀拒絕。</br> 林愉擰眉,回頭看傅予卿,“卿哥累嗎?”</br> 傅予卿被父親盯著,話沒出口小腿一軟坐到了臺階上。</br> 林愉捶了傅承昀一把蹲下去查看,本來好好的孩子被林愉看著,小臉一紅哇一聲哭了。</br> “我不累…爹爹說…說我不累…”</br> 林愉:“…”</br> 傅承昀:“…”</br> 他們信了,這孩子怕是要成精,哭著睡著的傅予卿被飛白抱著提前下了山,傅承昀等耳根子清靜了,繞到林愉前頭,半蹲下身。</br> “上來。”</br> 林愉又好氣又好笑的站在樹影下,傅承昀回頭,就見她站著不動,“你這是什么表情?”</br> “多大的人,竟然欺負小孩子,那可是你兒子?!?lt;/br> 傅承昀挑眉,他這是為了誰,沒好氣的酸了一句,“我多大你不知道嗎?”</br> 林愉彎了眉眼,伸出和傅予卿一樣的幾根手指,彎腰湊過去道:“三歲,不能再多了?!?lt;/br> 傅承昀拽住她的手腕,林愉順著他栽下去,從上往下還是有些重量的。傅承昀一個踉蹌,好在穩住了,看著掛在身上笑靨如花的某人,覷她一眼,“彼此彼此,三歲不能再多了,你就不怕我沒接住摔下去?!?lt;/br> “不怕?!币驗橹浪拥淖?。</br> 沒有傅予卿在,林愉玩鬧的心思比以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也許是因為失去過,得到愈發珍惜。</br> 林愉趁他晃神,捧著他的臉穩穩站好,“傅相爺,少廢話,轉過去?!?lt;/br> 傅承昀一邊轉過去,一邊蹲下,“這下要和卿哥搶了,剛剛誰不上來的?!?lt;/br> “卿哥不在,你不背我背誰,再低些…”</br> “再低我可起不來了,”傅承昀說著又低下一些。</br> 林愉邊往他背上爬,邊不留情面的損他,“起不來是你體力不行,我反正是很苗條的。”</br> “是是是,我體力不行,”傅承昀輕哼一聲,“以往哭著叫停的不知道是誰?”</br> “傅承昀——”</br> 林愉紅著臉勒住他脖子,環視一圈碎他道:“你要不要臉了,什么都往外頭說…”</br> 傅承昀大口喘息著,“松手,快松手,喘不過氣了。”</br> 喘不過氣還一口氣說完一句話,她用多少力氣她自己不知道嗎?</br> 林愉白他一眼,“快走,今天下頭可熱鬧了?!?lt;/br> 中秋的姑蘇城是有許多東西賣的,林愉早早就盤算出來玩,今日正好。</br> “重傷初愈,快不了??!”傅承昀感慨著,腳下的步子卻是快了許多。</br> 林愉趴在他后面,下巴擱在他肩頭悠閑自得,清淺的呼吸灑在傅承昀耳畔,傅承昀環著她的雙腿,雙唇勾勒出一個明顯的弧度。</br> 陽光照在兩人靜靜的眉眼,重合的身影一路跟隨,親密的好像從未分開,又也許他們分開過,身體的分開阻止不了靈魂的牽絆。</br> 遇見一個人很難,遇見一顆心更難,他們遇見,且明白了珍惜。</br> 晃晃落葉飄下,細碎的陽光斜照在路上,一切都是那樣美好。</br> 下山三人都累壞了,林愉一到馬車就抱著傅予卿睡過去,傅承昀叫飛白慢些,跟著也坐在母子外側合眼歇息。</br> 馬車緩緩離山,幽遠的鐘聲沒有再吵醒傅承昀的美夢,進城已經后半晌,腹中空空的一家人在城里用飯。</br> 高樓有燈,歇息到華燈初上夜市開場,傅予卿提著花燈拽著林愉往外。</br> 傅承昀看著比孩子還要跳脫些的林愉,含笑提起她落下的燈籠,跟了上去。</br> 不知何時起街上盛行雜耍,這類雜耍和人的胸口碎大石不同,而是訓動物表演,給沒有靈識的動物賦予了人一樣的動作。</br> 有些是被迫馴化,但也有些是真心互利共贏,今日林愉看見的動物就雙瞳明亮,四肢肥碩,馴化人只口頭訴說或是附以笛音,一看就是善良的商人。</br> 林愉看的認真,站在人群中和人一起歡鬧撒錢,她出手大方,沒一會錢袋子就空了,回頭眼巴巴的看著傅承昀,朝他招手。</br> 傅承昀見了,這邊一點頭,“給她送去。”</br> 飛白就送去一袋銅錢。</br> 傅予卿看的久呆不住,和林愉說了一聲去找傅承昀,傅承昀就叫飛白抱著他去別處,自己守著林愉。他仍舊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林愉被擠的歪三倒四,傅承昀就站的越來越近,偶爾出手擋住碰撞她的人。</br> 傅予卿被飛白抱著買了兩串糖葫蘆,本來松手要給林愉的,剛要叫人就見林愉回頭,笑意盈的眼睛看見傅承昀提著燈別扭的站著,然后一頭扎進傅承昀的懷里。</br> 傅承昀一手拿著東西,一手無奈的接住沖過來的重量。林愉似乎跟他說了什么,他無奈的搖頭。</br> 兩人一個低頭,一個仰頭,眾目睽睽之下女子摟著他的腰晃,很是親密。</br> “娘親要抱,羞羞…”</br> 傅予卿笑瞇瞇的指著兩人,飛白看著那邊溫馨正好,當機立斷捂住傅予卿的嘴巴。</br> 飛白覺的自己像一個誘拐孩子的壞人,僵硬的笑容在他臉上一點也不如相爺好看,“小少爺,那邊有花燈,我們去看好不好?”</br> 傅予卿本來被堵了嘴有些不高興,聞言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br> 飛白心虛的得逞了,抱著傅予卿很快消失。</br> 那邊林愉還抱著傅承昀,她前面被人擋了,看不見里面的精彩,想讓傅承昀抱,傅承昀瞧見崔知府一家在不遠處,愣是不愿意。</br> “阿愉,我是相爺…”</br> 別的應也就應了,被崔知府看見林愉當街騎在他頭上,他左相的顏面何存,以后如何樹威。</br> 可林愉是真的想看,聞言就道:“那我給你戴面具,看不到的?!?lt;/br> 傅承昀不說話,林愉就跑著過去賣面具的攤位,只是半道忽然跑回來,朝傅承昀伸手,“給銀子?!?lt;/br> 傅承昀一頓,“又沒了?”</br> 林愉不好意思的站著,她在傅家沒缺過銀錢,林惜回去給她添置了許多嫁妝,從哪之后有些大手大腳。</br> 俗話說從簡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一時沒控制住。</br> 傅承昀想想她看一場雜耍撒出去的兩袋錢,目光落在她白嫩嫩的手上,輕輕一拍,“你怎么這么敗家?”</br> 林愉捂著手,輕聲說:“沒有呀!我還你好了,連之前的一起還?!?lt;/br> “慈恩園一起嗎?”</br> 林愉想想現在初具規模的園子,猶豫著抬頭去看他,“我…我還不起,誰叫你建的院子太大?!?lt;/br> “這還怪我嘍!又是誰說無家可歸的孩子太多。”</br> “…我?!?lt;/br> “那是誰說園子越大越好?!?lt;/br> “是我是我。”</br> “那還跟我分那么清嗎?”傅承昀看著她,“關鍵你也還不起?!?lt;/br> 林愉很氣,但她還不起錢是真的,本來想要無賴兩句,抬眸看見他慢條斯理去掏籠袖,什么氣都散了。</br> 傅承昀故意磨她的性子,林愉等了半天嫌棄他太慢,直接自己伸手去掏,又軟又涼的手臂水一樣滑進袖子,纏上他的手臂,傅承昀渾身一個激靈…</br> 等他吞咽了口水想要說她的時候,林愉已經跑著又走了。</br> 她飛揚的頭發就和她的人一樣歡樂,傅承昀一看…罷了,隨她去吧!</br> “跟個孩子一樣?!边@不正是他期望的嗎?希望林愉永遠孩子,永遠笑的真誠。</br> 林愉買了兩個,給傅承昀戴的是個猴子,她自己是個老虎,傅承昀本來不愿意,后來不知道想到什么笑著同意了。</br> 她戴老虎,可不就是母老虎嗎?</br> 這心思要叫林愉知道,可能就真的要給他表演一下什么是真的母老虎了。</br> 他把林愉扛在肩上,抱著她的腿問:“看見沒有?”</br> 林愉已經看的入迷,沒有回復他。</br> 崔知府領著一家出來玩樂,遠遠看見人群中特別顯眼的兩個人,男子馱著女子,女子吶喊的聲音似乎嬌軟的有些熟悉。</br> 他們在火光下相抱,美好的讓人忍不住含笑。</br> 崔知府一時想不起是誰,直到飛白領著傅予卿回來,傅予卿一把撲到男子腿上,吵著也要舉高高。</br> 崔知府:“…”</br> 這不是相爺家成了精的小祖宗嗎?</br> 當時看見傅承昀被抬回去,小炮仗一樣撲過來一人咬了一口。</br> 那他叫爹爹的人…自然就是相爺。</br> 我的天。</br> 崔知府覺的自己看見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整個人都懵懵的,崔夫人見他入定叫了好幾聲,沒人應直接掐了一把。</br> “哎呀——”</br> 凄慘的叫聲引來了無數人的目光,期間包含那邊傅承昀和林愉,傅承昀隔著面具看著他,那眼神中的警告之意直接朝他掃來。</br> 崔知府尷尬一笑,僵硬的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拽著崔夫人逃離現場,崔夫人被他拉的趔趄兩步,等人穩下來直接一巴掌蓋在他腦袋上。</br> “崔成山,你要拽死我嗎?”</br> 這話引來崔家幾個兒子的哈哈大笑,崔知府是出了門的懼內,聞言只敢小聲嘀咕,“夫人吶!為夫可要被你害死了…”</br> 看見相爺被人騎在下頭,這命…焉能久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