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府那邊擔心的要死,實際上傅承昀哪有功夫搭理他,家里一大一小就夠他折騰的,遑論一個只在夢里見過的江南小官。</br> 當夜明月高懸,中秋的月色照徹四周。</br> 林愉被傅承昀牽著走在路上,他的手里提著林愉的花燈。</br> 等到了院落他進正屋,林愉住廂房,兩人就在中間停下。</br> “我進去了,”林愉歪頭看他,“好夢。”</br> 傅承昀長身玉立,隔著一個頗有童趣的花燈揉揉她的頭,溫聲道:“去吧!好夢!”</br> 對于同寢的事情傅承昀提過,但林愉沒有同意,一個是畢竟有和離書擺著名不正言不順,另外一個是兩人在孝期,相隔一年躺在一處怕出些什么事。</br> 傅承昀知曉她的顧慮,兩人就一直分房而眠。</br> 有時候林愉夢中驚醒,半夜會跑過去賴在他身邊,等人靠著他睡著了,傅承昀仍舊會依著她的心意把她抱回去。</br> 他一抱林愉就會醒,習慣的摟著他的脖子蹭,和他撒嬌。</br> “我睡著了嗎?”</br> 傅承昀就用衣裳把她裹嚴實,一步一步往她睡的地方走。</br> “恩,睡你的吧!我自會把你抱回去,下次不許赤著腳就跑過來了。”</br> “我就是睡不著,做夢才找的你,怎么就不許了?”</br> 林愉可不怕他,下次依舊光著腳跑過去。</br> 從她狡黠的眼睛里面傅承昀怎會不知道她的心意,她就是失而復得想要他…多疼疼她。</br> 林愉能有什么壞心思,她什么心思都寫在臉上。</br> 傅承昀就是怕這樣冷了她腳,這姑娘看著跳脫,實際上身子并不強健。</br> “就沒見過你這么會做夢的人,莫不是夢娘娘轉世?”他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br> 林愉自覺的往里面滾一圈,手從里面伸出來勾著他,“是呀!我就是夢娘娘,是您尋回來的漂亮仙女。”</br> 傅承昀就被她逗笑了,“那仙女現在能睡覺了。”</br> 林愉就會巴巴的望著他,“我睡了…你是不是要走?”</br> 傅承昀有許多事要做,否則不會每次都是林愉去找他。</br> 他實在很忙,每日陪她都是熬夜辦公趕出來的時間。</br> “先不走,我看著你睡,陪你一會再走,安心睡吧!”</br> 他不走了,林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br> “我知道我無理取鬧,你別厭煩我…我就是,就是想看著你。”她不安心,總覺得他受傷一次就跟一直沒有醒一樣。</br> “或者你在那兒看公文…”林愉指著她早就收拾出來的地方,“等睡覺的時候再去自己屋里。”</br> 傅承昀就笑了,“阿愉啊!我這樣是看你啊還是看公文,你大概對你的影響力有些誤解。”</br> 林愉夜里被他眼中泛濫出來的情意看的臉紅,也知道他是不能時時守著她的,這人深情起來真的很難招架。</br> “那行吧!我睡了。”</br> 她會拉著他的手,不知不覺的睡過去,還不忘囑咐他,“傅承昀,記得睡覺呀!”</br> 等她安穩了,傅承昀也會按照說的沒那么快走,之后實在不能再拖就會費好多力氣轉身,然后一夜點燈熬油。</br> 這些分房的日子雖沒有以前一張床上的親密,傅承昀每每想起也覺的很是美好。也許因為對方是林愉,無論怎樣他都愿意順著。</br> 想這些有些遠了,回到現實夜風拂動,林愉一襲粉裙而去,纖細的腰肢間絲帶飛揚,走到門口扭頭笑瞇瞇的看他。</br> 然后在他注視的目光中忽然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望著他。</br> 傅承昀如她所愿,問道:“跑回來做什么?”</br> “拿燈。”</br> 林愉指指他手上的燈,伸手拿過去,“我走了,你也進屋吧!”</br> “你走你的,我看著你進去。”</br> 林愉聽了這話心里涌現出一股無言的情緒,滋潤輕快,填滿了心坎。</br> 她帶著這種感覺回屋,背靠著門愣神許久,然后人影沒入黑暗,傅承昀看不見她就會轉身而去。</br> 一家子從街上回來已經很晚了,沐浴洗漱之后睡意正濃,林愉一個人躺到床上還有甜滋滋的感覺,這一天的記憶流水一樣浮現,她有一種類似于初遇他的悸動。</br> 林愉想,這大概就是兩情相悅吧!</br> 等到夜深人靜,本來已經躺下的傅承昀忽然睜開雙眼,那雙深邃的眼中帶著讓人觸動的喜悅,只片刻惺忪便披衣而出。</br> 外頭飛白好似匆忙趕來,傅承昀等他停下就問:“準備好了?”</br> “好了。”</br> 傅承昀就點頭,看看天色,“一盞茶后開始,一開始你們就離開。”</br> 說完他又囑咐飛白,“是全部離開,一個不留。”</br> 簡單的兩句話,卻讓飛白聽出了濃重的威脅。</br> 飛白看了一眼眼中帶笑的傅承昀,保證道:“是,飛白保證今夜此院干凈。”</br> 傅承昀滿意了,有些著急的驅趕他,“去吧!”</br> 飛白不敢耽誤,轉身朝著后院而去。</br> 傅承昀走下臺階,他一步一步的走向林愉安歇的廂房,很快那扇門被敲響。</br> 咚——咚咚——</br> 林愉以為聽錯了,仔細停下來那聲音還在繼續,她看了一眼外頭,似乎是有個人,看著很高很瘦。</br> 林愉忍著心跳,坐起來悄無聲息的下地,走到門口,眼睛貼著門縫,可惜看不見他的臉。</br> “誰?”她故意這么問。</br> 他很快就答,“我。”</br> 林愉笑道:“你是誰呀?”</br> 她等著傅承昀說好話,可惜這個人一聲不吭,就連門縫里面的衣角也不見了,林愉撇了撇嘴,有些無聊,“真是無趣的男人。”</br> 但林愉還是開了門,本來是可以拉著一張臉,可開門看見他長發披肩的站著,身上只一件單薄的紅衣,站在院中仰頭看著浩瀚天際。</br> 林愉心口就像被什么撓了一下,她已經…許久沒見他這樣穿著了。</br> 今夜月光明亮,林愉踩著滿地銀霜下去,停在他身邊。</br> “叫我做什么?”</br> 傅承昀扭過頭,比月光皎潔的眸子靜靜的望著她,然后看到了她仍舊光著的腳,嘆息一聲伸出雙手,把她攔腰抱過。</br> “你那鞋子怕是上輩子和你有仇吧?”</br> 林愉依著他,“沒仇啊!我…忘了。”可她明明是著急出來,看見了鞋子覺的麻煩。</br> 傅承昀也不揭穿她,醇厚的嗓音擦過林愉的耳廓,低聲道:“忘就忘了,走,賞月去。”</br> “…”</br> 沒等林愉答應,他已經抱著林愉飛身而上,微風拂過兩人細長的頭發,在身后不分你我的糾纏。驟然騰空讓林愉吃了一驚,閉著眼睛伸手摟住他的腰,奇怪的是她不敢睜眼,在他懷里卻沒有害怕的感覺。</br> 那邊躲著的飛白看見兩人飛起,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覺的十分唯美。</br> 有人來問:“飛白,何時開始?”</br> 飛白道:“再等等。”總要等夫人睜開眼,可見萬物之時。</br> 傅承昀拍拍林愉的頭,“到了。”</br> 她抓著林愉不安分的手,低頭就見林愉慢慢睜開了眼,對于在房頂這件事一點也不意外。</br> 林愉沒有出去,甚至往他懷里鉆了鉆,仰頭看著他,“這里有些冷兒…”</br> 姑娘的眼睛瀲滟,說冷的樣子可憐巴巴的,傅承昀驀然一笑,挑眉道:“我當你會有些怕呢?倒是有些長進。”</br> 林愉:“我怕什么,你不是在嗎?”</br> 這話傅承昀聽的高興,指了指下面早已鋪好的毯子讓林愉坐下。</br> 林愉不敢松開他,始終牽著他的衣裳往下滑,最終坐下。</br> 傅承昀等她坐好也跟著坐下,眼睛沒看她一眼,林愉已經自覺的藏好一雙玉足。他沒說什么,取過身后的披風裹在林愉身上。</br> “你沒有嗎?”林愉指著披風。</br> 傅承昀:“我不冷。”</br> 林愉皺眉,“那不行,你傷才好,不能著涼,我們一起蓋吧!你抱著我更暖和些。”</br> 傅承昀也沒有猶豫,雖然他知道林愉是覺的他懷里暖和是真,給他取暖順帶,仍舊張開雙臂,“進來吧!”</br> 林愉重新埋進他懷里,毛茸茸的腦袋挨著他的脖頸,笑嘻嘻道:“真好。”</br> 這樣的日子真好,美好的讓她忘記一切。</br> 傅承昀也覺的好,她的呼吸撒過脖頸,夜再也不是漫無邊際的黑。他看著不停繞他頭發的姑娘,眉宇之間寵溺又無奈,板著她的臉朝向皓月。</br> “阿愉啊,我是叫你看月亮的,你倒是眼睛用在正地方啊!”</br> 林愉就松開他,笑瞇瞇道:“行吧!”</br> 遠處的城樓映著明月,仙云臺的搖鈴隨風拂動。</br> 她靠著傅承昀,隔著衣料感受到傅承昀對她的保護,心里從未有過的開闊。</br> 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期待的夫郎。</br> 一屋兩人,圓月高懸,光輝灑在他們相互綿綿的眼中,就好像這樣一靜就能依偎一生。</br> 林愉握著他的手,第一次和他說:“相爺,其實我很高興,遇見過去和現在的你。”</br> 沒有誰是一帆風順的,他們有些磨礪愛情才愈發香冽,幸運的是無論多艱難她心中有他一席之地,幸運的是無論多艱難傅承昀朝她走來。</br> 傅承昀也是如此。</br> “我也很高興。”</br> “恩?”林愉看他。</br> 他說:“我很高興你給予的所有,救贖也好,離開也罷,如果我不經歷,我永遠不知道如何愛你。遇見已是幸運,至于愛…我倒希望我比你多。”</br> 如果沒有孩子,他們也許會共度一生,林愉會因喜歡追逐,他也會因夫人之命寵愛,可那樣的一生終究愧對她滿腔熱忱,并不完美。</br> 他不愛則罷,愛了就像林愉更好。</br> “為何要你比我多,其實也不用…”</br> 傅承昀搖頭,“要的,要給你,你值得。”</br> 他的一生,那是怎樣的灰暗,多少次死里逃生,屈辱的時候差點喪失清白,沒有來路,亦無歸途。充斥他生命的只有嘲諷和謾罵,他是別人不期待存在的孩子,而林愉…她是第一個期待他的人。</br> 也是林愉叫她知道去活著,去追求,去享受人生至樂,不為別人而為了心中所愿。</br> “我想許你世間歡愉,謝你亮我此生灰暗。”</br> 傅承昀話音剛落,也就是剎那之間,圓月之上煙花乍現,驟然的響聲讓林愉回神,就見傅承昀順手捂住她的雙耳。</br> 他像是早就知道,又也許這就是他早準備好的。</br> 林愉望著五彩的煙花四散,月亮在這一刻更圓更亮,填滿了那些空虛已久的遺憾,林愉覺的…這煙花真美。</br> 她看的入迷,卻聽傅承昀在身后說:“與你和離后的節日總是冷冷清清,我也不敢去見你…”</br> 除了那次過年,他以傅予卿的名義進了崔閑山莊,更多的時候他都一個人站在外面,他聽著林愉在里面鬧騰,能跟著她笑到結束。</br> “不過現在沒事了,我尋回了家里的仙女娘娘,用煙花留住她,也為了彌補那些遺憾。往后的每個節日,我都陪你過,步步不離。”</br> 林愉看著這煙花,望著這月亮,忽然扭頭對著仍在感慨的男子。</br> “傅承昀。”</br> 她攥著他的衣袖,心跳從未有過的加快。</br> 傅承昀回頭,只覺衣袖一緊,卻是懷里姑娘拽著他的衣裳仰頭,隨后溫軟落在唇上,她的手撫著他緊繃的面頰,笑意在她唇齒間滑出。</br> 傅承昀神色微愣,垂眸看著近在眼前的林愉,眼底晦暗一瞬,掐著她的腰摩挲。</br> 林愉身上一陣顫栗,渾身好像被什么羽毛滑過,酥麻到心坎。</br> 她正想推開他,忽然被滾燙的舌尖撬開,傅承昀忽然就進來糾纏。</br> 林愉:“…”</br> 他眼尾泛紅,但卻顧及著林愉,任由自己難受也不肆意闖蕩。林愉摟著他的脖子,眼中霧靄,索性隨他去了。</br> 煙花簇簇綻放,美好之后歸于平靜,傅承昀依依不舍的退出,看著月色下櫻唇嬌艷的林愉,恨不得把人按進自己身體。</br> 他摟著她,滾燙的溫度隨著衣料傳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br> “阿愉!”他喚她。</br> “恩。”</br> 林愉有些粗喘,身子水一樣無力,傅承昀拖著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和她四目相對。</br> “嫁給我吧!好不好?”</br> 傅承昀多么冷清的一個人,說出這話卻又輕又慢,隱隱帶著哽咽,他好像很害怕。</br> 林愉就調皮的湊過去,清淺一吻,伴著月色清明。</br> “好啊!”</br> …</br> 那邊飛白收拾好最后的殘灰,聽見有人忍不住看向屋頂,飛白輕喝:“不要命了?”</br> 那日訕訕的看了一眼飛白,“你說中秋別人已經放過煙花了,相爺為何要單獨放一份。”</br> “別人放你跟相爺放的能一樣嗎?”</br> “怎么不一樣,不都是煙花。”</br> 飛白踹了他一腳,“別人的屬于別人,而相爺的屬于夫人,你懂什么。”</br> 沒人敢和飛白頂嘴,聞言嬉笑著收拾,只有飛白忍不住抬頭瞄了一眼,就見高墻之上,夫人歪在相爺肩頭,相爺溫柔的注視。</br> 飛白想他們會幸福的,與他爹娘不同,相似的開始也可以有不一樣的結局,愛情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