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堂主不是白當的,到底比尋常人懂眼?!鄙成πΓ涯菆A球握在手里,叫道,“葉堂主,方才打了這一通,我也累了,你們若再不放我走,我怕是累得拿不住它,一不小心就要掉地上了。”
眾人甚是不解,有看沙莎的,也有看葉茹萱的;而葉茹萱死死盯著那圓球,額上竟沁出汗來。她道:“萬不可輕舉妄動!她拿的那是教主安排下去,叫玉蟾宮里制的雷火霹靂彈。只是如今還沒完成,威力過大,發彈者往往也要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就沒拿出來用過……”眾人聽了都是大駭。這當里,沙莎便把那雷火霹靂彈拿在手里輕輕掂著,笑嘻嘻地叫道:“葉堂主,你想得如何啦?我這鐵核桃可快拿不住了!”
葉茹萱叫過身邊背著箭筒的李若雨來低聲吩咐了幾句,便抬頭沖沙莎道:“好個紫云劍主,方才你一直把這雷火霹靂彈帶在身上,竟也不怕一個不慎便炸了么?”沙莎笑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冶闶撬?,照樣能拉你們百十人墊背,我有什么虧的?”
“好罷,是我怕了你這個光腳的了?!比~茹萱冷笑一聲,叫道,“都退下,我等還要命哩,且叫這不怕死的女俠走罷?!比玫娜嗣Σ坏亟o沙莎閃出個缺口來,都離她遠遠的。沙莎仿佛沒想到葉茹萱這么痛快就答應了一般,盯著她看了許久,方道了聲“多謝了”,便轉身往密林里頭走去。
待沙莎走出了約莫半里地,那李若雨也往前了兩步,彎弓搭箭,朝沙莎后心射出一箭來。陳家的箭法素來是既快又準,最神的是能叫這箭離弦,而不發出多少響聲來。可那沙莎仿佛早料到他這一手,箭剛離弦,她便轉過身,揚手把那雷火霹靂彈朝魔教的眾人擲了來。
“不好!”葉茹萱一聲驚叫,也顧不得手下的許多人,腳下發力躍起,身子向后平著移開丈許遠;而那雷火霹靂彈同利箭相撞,“砰”的一聲響,炸開來的卻不是火焰,而是一團嗆人的濃煙。眾人初時只道沙莎拿的真是雷火霹靂彈,見她把那物擲回來,一時慌了,亂糟糟地大叫著亂跑起來,直到濃煙散去才漸漸平靜,而沙莎卻早沒了蹤影了。葉茹萱發覺自己上了沙莎的當,自然是心有不忿,又沖手下眾人發了好一通脾氣,卻也沒了別的辦法,只得打道回府了。
而那冰魄劍主藍惠雪既沒在沙莎駕的車中,自然就在鴻逸駕的車里了。
鴻逸駕著車走走停停,不時看看藍惠雪的情形,因而走得較沙莎慢許多。只是兩人這一招虛虛實實到底起了些作用,跟在鴻逸后頭的魔教眾人不多,鴻逸慶幸之余,又不由有些擔憂沙莎。彼時自兩人分頭前行剛過了不久,鴻逸正兀自擔心,忽然就有一人駕馬從后頭趕來,卻不往前走,而是放慢了速度,跟他并排著。
這人戴著斗笠,鴻逸疑心多瞧了他兩眼,他就朝鴻逸靠過來,壓低了聲音,道:“鴻少俠,前頭是片密匝匝的林子,魔教的三散人打算在林子后頭伏擊你?!兵櫼萋牭眠@聲音耳熟,細細一想,想起來是那日巨木寨里見過的唐大俠,不由心道:“若說在巨木寨里碰見是巧合也便罷了,可沙莎他們在玉蟾宮里碰上他,我在此處碰上他若都是巧合,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莫非他是專程來幫我們的?”這樣想著,他抱了抱拳道:“唐兄弟高義,多謝提醒了。”
那唐大俠卻不走,依舊這般駕馬跟著鴻逸,口中道:“在下是誠心相助:過會兒到那林子里,你便把車中冰魄劍主交與我,我從山林中過,送她上黃石山去。以你的武功對付那三散人該不是問題。”鴻逸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就又道,“先前在玉蟾宮我有心相助,可一時不察,竟叫冰魄劍主中了這么狠的毒藥,我這么做也是想補償一二?!?br /> 鴻逸心道:“這唐大俠幾次相見確是都在幫他們,可海水難量,人心難測,別的事倒也罷了,如今若是一步棋錯,搭上的就是藍惠雪的性命。”前頭在巨木寨里那回,二人沒敢吃他給的干糧,也沒敢穿他給的衣裳,這回鴻逸想了一遭,依舊把目光還落回到前路上,道:“多謝唐兄弟了。只是冰魄劍主性命要緊,你我一面之緣,若是沒什么特別的緣由,在下著實不敢把她交托于你?!碧拼髠b愣了一愣,就道:“倒也是。好罷?!倍笏麤]再多說話,下一個路口時就調轉馬頭,朝別的路口走了。
前頭不遠處果真如那唐大俠所說,是密匝匝的一片林子。鴻逸走的本就是小路,到了這林子里頭,路愈發窄了,也變得坑洼起來。道兩旁的樹算不得高,卻是枝葉茂盛。在這馬車車頂之上不過兩三尺的地方,枝葉勾結在一起,把這整條路遮了起來,少有陽光漏下。這路也不是直的,有些許彎曲,站在林子外頭沿著路往里看,只見黑黢黢的一片,叫人心慌。
鴻逸定定心神,駕車進到了林子里。路坑洼不平,車也就顛簸得格外厲害,鴻逸想著藍惠雪的傷,便放緩了速度,一邊走著,一邊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唯恐這一片黑暗中驟然沖出來魔教的伏兵。好在這一段路也算不得有多長,倒也算平安無事,鴻逸雖說一路緊張著,可到底是順順當當地出來了。
刺眼的日光當頭照下來,鴻逸不覺閉了閉眼;就這一剎那的功夫,便聽得四周草木窸窣,接著便是刀背環相撞的叮當脆響聲。一念之間,鴻逸尚未睜開眼來便一把勒緊了韁繩,那馬兒一聲嘶鳴,抬起前蹄停了下來——再往前半尺,便是一道絆馬索了。
馬還未站穩,鴻逸眼還未睜開,打前頭、左、右便分別有三人突襲而來。日頭明亮,即使閉著眼,也照得人眼皮熱熱的;鴻逸一時不敢驟然睜開眼來,只得靠聽聲來辨形。——打右手邊襲來的那人使的是柄帶環的大刀,刀應當是好刀,也是柄極重的刀,橫劈過來時有嗡嗡鳴聲;那左手邊的人使的不知是什么兵刃,柔而不定,也朝他席卷過來;前頭的人沒使兵刃,一雙手掌便是武器,朝著他胸口襲來的。鴻逸自然不肯把這馬車拱手讓人,縱身躍起只兩三尺,內勁一引一帶,便叫那不知什么的兵刃與那柄大刀撞在了一起;他趁勢拔劍出鞘,朝著正前方的人一劍遞過去,便聽得一聲叫:“啊喲,那后生,你這刀子閃得佛爺我眼都要瞎了!”左手邊的人聲音嘶啞,極其難聽,道:“什么刀子?七劍使的自然是劍了?!?br /> 鴻逸這時已能睜開眼來,一邊同前頭那人打著一邊瞅了一眼現下的形勢:這伏擊他的有三人,前頭的是個矮胖和尚,腰里懸著好幾串念珠,卻沒帶什么兵刃;左手邊說話的是個干瘦道人,手里提著拂塵,拂塵的柄與尾都極長,看來甚是怪異;而右手邊使把大刀的竟是個文弱書生?!悄侨瞻阉{惠雪騙去,也即是唐大俠方才同他說的魔教三散人了。
這三人武功都算不得多高,也是尋常魔教中人的武功路數,只是那書生使的大刀剛勁,那道人的拂塵卻是柔的,加上那時而掌時而爪招式陰狠的和尚,三人配合精到,湊在一起也著實難以對付。只見那書生同那道人一左一右,糾纏住長虹劍;和尚便四處游走著專挑漏子下手,還不時半真半假地去抓鴻逸腰眼,說些個下流話分他的神。好在鴻逸不是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沉得下心來,一時倒也沒著了他們的道。
“長虹劍主,你這車里我瞧著裝了個美人兒,是也不是?”那和尚長得矮胖,動作卻十分靈活,鴻逸一個不察,他便繞到了鴻逸身后要掀那馬車外頭的簾子。鴻逸左手應對著那柄拂塵,右手長劍同那柄刀斗得不可開交,也顧不上說話,腳一勾便去踢那和尚脛骨。那和尚不待他踢到,“啊喲”叫了一聲,兩腳一跳避開他這一腳,便往車里鉆去。
那車里就是如今還昏迷著的藍惠雪,鴻逸登時急了。
“混賬!”他罵了一聲,提劍架住那柄刀,又瞅準機會一把攥住那拂塵的尾部,左手發力,生生把那拂塵搶了來,一甩手,拂塵柄正擊在那和尚背心。這一下力道大得很,那和尚被擊的一個趔趄撲在車板上,吐了口血,卻還笑道:“啊喲,你瞧佛爺我摸著了什么——美人兒的手!”他說鴻逸什么,鴻逸都只當沒聽到;可他對著藍惠雪說這等話,鴻逸就忍不了了。他當即把拂塵掉了個個兒,一揮手便卷住那和尚的腰,把他打車里拽出來,一甩甩出丈許遠去。只是他本不擅長用拂塵一類的兵刃,這一下也是費了力氣的,背后便有了缺漏,那書生同那道人抓住這個漏子,一個往他背心重重落了一掌,便即退后;另一個緊接著上來,揮起大刀來斜劈而下。
鴻逸壓下喉頭熱血,暗叫不好,忙回轉過身來,提劍抵擋,這一下那一刀沒砍實了,只從他右臂上削過。那書生的大刀削鐵如泥,饒是這么一下剮蹭,也叫鴻逸臂上打肩頭到手肘開了一道大口子,算不得深,卻也有鮮血登時飛濺出來。那書生拿手指沾了沾刀刃上的血珠,放在嘴里舔了,搖頭道:“男兒的血,到底不如姑娘的血美味。”鴻逸驟然想起先前藍惠雪講的這三人吃人之事來,直欲作嘔,可到底還是忍住了,依舊站在馬車前頭的車板上把個馬車護得死死的。他站在車板上,比那三人高了兩三尺,那書生便拿刀專來削他腳腕、膝蓋;那道人被奪了兵刃,卻也不懼,跳上跳下地朝著鴻逸招呼,饒是他瘦得如骨頭上繃了一張人皮一般,那一拳一掌卻都有開碑裂石之力。
若是平時,鴻逸護住馬車的同時對付這三人倒也不算難事,可如今他右臂受了傷,出手時速度與力道都差了許多,只對付這二人已是應接不暇,不多會功夫背后的衣裳就被汗水濕透了。
他正與那兩人僵持著,忽然又聽得一聲笑,接著便聽那和尚叫道:“長虹劍主,小心了!”接著便聽得“啪嚓”一聲,竟是馬車裂開的聲音。鴻逸大驚,不待回頭,便覺有暗器朝自己背心襲來。書生道士都甚是難纏,鴻逸一時想要躲避卻避不開來,只得把身子往旁偏了兩寸,避開了要害,生生受了那暗器。好在那不是飛鏢等物,只是那和尚的念珠,更何況這念珠打馬車后頭發來,穿透了廂壁同那粗布門簾,再打到鴻逸背后時力道已小了許多,可饒是如此,鴻逸挨了這一下,也是覺出一陣劇痛來,動作不由一頓。
這一頓的功夫,書生揮刀、道人出掌,他避開了那刀鋒,只衣擺被斬下半扇,卻沒避過那當胸拍來的一掌。而那道人這一掌乍看無力,實際雖不以剛猛之力傷人臟器,卻是把一股詭譎的內勁傳進人身體里去。鴻逸剛挨了這一掌時還未覺出什么,接著卻覺著體內一股陰冷的真氣在經脈間亂竄。他自小練的是長虹一脈至陽至剛的內功,如今被這陰冷的內力攪得亂起來,他只覺渾身時冷時熱,站也站不穩了,吐了兩口血,一個趔趄便跌下車板去。
“不知老道,你這‘亂象掌’還真是厲害!”那書生大笑起來,“我等都只曉得有樣學樣練武功,你倒能從黑虎教這武功上再做發揮了。”
“哼,你等凡人自然是只看表象。”那道人俯身撿起自己的拂塵,甩了幾甩,冷笑道,“‘大道生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篱g武功皆出于四象,哪個又能不怕我這‘亂象掌’?就算是那姓黑的小子受了我這一掌,也得這般躺在地上,告饒的話都說不出來?!?br /> “冰魄劍主果真在這廝車上,倒是大功一件!”書生道,“只是那黑旭陽說了,冰魄劍主得清清白白完完本本地帶回去,怕是只能湊合湊合吃這長虹劍主了?!?br /> “什么?”那和尚便叫起來,“早知如此我才不來,勞苦一趟,連個女人都撈不著!”那書生瞧著他笑起來:“我瞧著這長虹劍主長得也算俊朗,不如你委屈委屈,就把他當個兔兒相公好好疼愛一番罷。”
鴻逸趴在地上,聽著他三人說笑,直聽得頭皮發麻。他故作昏厥,暗地里卻咬牙調息著體內混亂的真氣,只待一有機會便要同這三人拼命。只是這般情況下,要想憑他一人之力保全他二人性命著實難辦,鴻逸不由后悔起來:若是當時聽了那唐大俠的話就好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櫼輨傔@般想,就聽得一人罵道:“不知老賊,今日竟在此有遇上了,真是好生巧啊。”正是那唐大俠的聲音。
三散人的說笑戛然而止。
鴻逸睜眼去看,來人果真是那位唐大俠,而那書生跟那和尚見了他,不知怎的都后退了兩步。那道人沒有退,只拿一雙死魚眼瞪著他,緩緩地道:“姓唐的,你是忘了這‘亂象掌’的滋味了么?”
那唐大俠朝鴻逸掃了一眼,接著又朝道人看去,笑道:“這怎么會忘?今日特來報這一掌之仇?!彼幻嬲f著,一面就抽出別在腰帶上的一把折扇來。這折扇扇骨通體發黑,打磨得光滑,可在這日頭下卻并不反光,想來材質奇異。三散人看著他手里這扇子愣了愣,又相互看了幾眼,就道:“這狂妄的小子只當他上回當真勝了呢!一起上。”說罷,他們也不再管地上躺著的鴻逸跟車里的藍惠雪,一齊朝著那姓唐的圍了上來。
許是想著速戰速決,那道人沖上前來,當胸就是一招“亂象掌”;而那唐大俠竟躲也不躲,硬接了他這一掌。道人的雙手觸到他胸口,接著便聽得“咔”地幾聲脆響,那道人“啊”的一聲慘叫,竟平平向后飛出兩丈遠。
三人都是大驚:這道人的“亂象掌”是拿黑虎教陰邪的真氣去攪亂對手體內的真氣,叫人真氣紊亂、難以調息,自從創出來了還未逢敵手。就連半年前三人與這唐大俠交手時都是這般:那唐大俠把書生跟和尚打倒在地,卻挨了這道人的一掌。虧得他心思動得快,不待這“亂象掌”發作起來便縱馬離去,否則早在書生的鍋里煮著了。而如今他接下這一掌,毫發無傷不說,還能以極剛勁的內力反震,直震斷了道人兩條胳臂,這可著實是前所未聞!三散人武功算不得好,全仗著三人配合得好和這道人的“亂象掌”才把長虹劍主打倒。如今三人缺了一人,還正是那個會使“亂象掌”的,剩下兩人也不敢戀戰,疾疾退開來,一左一右架住那道人,使出輕功來,朝著鴻逸來時的方向跑了。
唐大俠不攔也不追,只瞅著他們跑得沒了影子,才走到鴻逸身旁,打懷里摸出包藥來,遞到鴻逸手里,道:“這藥能治那‘亂象掌’,你若信我就吃了它?!兵櫼葸@時已運了幾回功,非但沒壓住那股陰冷的真氣,反逼得它四處亂竄。這時鴻逸滿頭冷汗,站也站不起來,也顧不得許多了,抖抖索索地接過那包藥便吃了下去。
藥下了肚,不過須臾,鴻逸就覺著那股真氣平息了許多,可五臟六腑卻一齊疼起來。他一偏頭,“哇”地吐了一口血出來,是黑紅的血色。鴻逸大驚之下暗道不妙,這藥怕是毒藥,只是自己技不如人,死便死了,可藍惠雪卻是會因為他的輕信平白丟了性命。這般想著,鴻逸心里愈發焦急,不由支起身子來,無力地叫道:“姓唐的,你——”
唐大俠正打那馬車里把藍惠雪抱出來,聽得鴻逸喊話,就瞥了鴻逸一眼,淡淡地道:“不是毒藥,只怪我醫道不精,只能用這等以毒攻毒的法子來對付這‘亂象掌’。如今是疼,可再過上一刻鐘的功夫就沒什么大礙了?!鼻浦櫼菀琅f是一副不信的模樣,他臉上雖沒有什么笑意,口中卻“呵”地笑了一聲,“你如今這個樣子,便是個七八歲的孩童都能取你性命,我要害你早就害了,何苦費這許多心思?”說罷,他摸了摸藍惠雪的脈,又道,“我先送這姑娘上黃石山去,她這毒拖不得了。冰魄劍在馬車里,你帶去罷?!?br /> 先前幾次相見,這位唐大俠到底都是在相助他們;而自己如今也沒有斃命,雖說五臟六腑都疼,可那股真氣仿佛正漸漸消弭。這般想著,鴻逸心道:“若是那三散人卷土重來,我孤身帶她上黃石山去也是難,不如賭一把罷?!边@樣想著,他就道:“多謝唐兄弟了?!碧拼髠b沖他點一點頭,而后抱著藍惠雪朝著黃石山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