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柳薔瑜說了會兒話,皇帝的心情其實好了不少。
看著她的溫柔,他卻有些歉意。
“對不起。”他忽然說,“如果我當(dāng)初能救下你就好了,如果我能夠更多的派兵去支援阿正就好了,你不會死,他也不會死……”
皇帝,很自責(zé)。
柳薔瑜死的那天,太醫(yī)院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她的病情實在來的兇猛,當(dāng)時的情況不像現(xiàn)在,那個時候的紫臨國還沒有如今這么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就算竭盡全力,舉全國之力,也沒辦法保住她的性命。
萬幸的是,她還有留下孩子。
幾個男兒,還有姜卿紜。
可戰(zhàn)亂吃緊,國境危急,紫臨國處于危難時期,身為武將之家,沒有一人退縮。
姜正,和所有姜家兒郎,一起死在了戰(zhàn)場上。
他的心中一直耿耿于懷。
他一直在心中責(zé)怪和后悔,為什么當(dāng)初自己那么無能,保不住喜歡的人,也保不住忠誠于自己的兄弟。
他放不下這段最悲痛的過去。
這些悔恨與愧疚一直在多年之內(nèi)纏繞著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久久不散。
柳薔瑜微微張了張嘴。
忽然抿唇一笑。
她似乎知道了為什么他會今日夢見自己。
“殿下,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就算當(dāng)初派兵增援,也不會那么快就到達前線,這就是我們的命數(shù)。我相信阿正不會怪您,我也很感謝殿下一直在傾心教養(yǎng)卿紜,撫養(yǎng)她長大成人,所以殿下,莫要再責(zé)怪自己。”
柳薔瑜的聲音是溫柔極了,皇帝感覺自己的心上似乎被一片羽毛撫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將他的不安與糾結(jié)慢慢撫平了去。
他眼眶忽然濕潤了,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剛哭過嗎?
他紅著眼。
皇帝心里頭的那份糾結(jié),忽然間煙消云散了。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一個答案。
這些年,他把他們的死全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沒有答案沒有未來,沒有解釋,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是他的錯。
現(xiàn)在柳薔瑜親口告訴他,“不是你的錯”。
他好像釋懷了。
突然回想,這一輩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個人也挺好的。
柳薔瑜看著他,悠悠的開口,“殿下,薔瑜希望您這一輩子都不要做后悔的事,因為我們一直相信您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一位真正的帝王,這也是阿正所期待的。”
她和姜正,從未對自己的死亡有過半分怨念。
姜正,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而死的。
這是她的榮耀。
她無法責(zé)怪皇帝。
也沒有理由去責(zé)怪。
怪就怪她身子骨一向弱的很,竟然撐不住太久。
皇帝也突然為這些年一直兢兢業(yè)業(yè)的為紫臨國的繁榮昌盛,感到自豪。
這是他們想要的太平盛世。
是他們想看到的紫臨國盛景。
他,定當(dāng)去他們所愿。
兩個人相視一笑,皇帝似乎覺得面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有些朦朧了,不再是剛才那般清楚的時候。
這時候姜正也走了過來。
他對著涼亭中的兩人揮了揮手,“喂,阿瑜,小扶,你們下棋都不等我!”
他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夢里的姜正似乎和記憶里中的沒有區(qū)別。
明明是一代武將,卻散發(fā)著如此清晰的溫潤氣息,如果不說他是姜正,恐怕都不知道他是哪里來的書生,來進京趕考的吧。
柳薔瑜看到姜正,眉開眼笑了起來,“阿正啊,剛才和殿下一同下了一盤棋,我自然是輸了。”
姜正看著皇帝,瞪著他,“小扶,你居然不讓讓人家女孩子。”
小扶,是皇帝的小名兒。
這一輩子,姜正也是這么稱呼過來的。
在他們離開后的這么多年,再聽一下,似乎也覺得格外懷念。
“阿正,那我們來一局。”
皇帝和姜正正對著下棋,而柳薔瑜,在旁邊繼續(xù)彈起了琴,她的琴聲溫柔又平靜,和她這個人一樣,柔柔的讓人動情。
微風(fēng)繼續(xù)卷起湖邊涼亭的帷幔,宮中的路邊有不停的工地走來走去,手上書還端著裝著點心的盤子。
姜正接過一盤點心,然后遞給柳薔瑜。
在這湖邊,遠遠聞去,還能聞到淡淡的花香味。
皇帝就這樣呆呆的看著他們。
這兩張臉,是他記憶中最深沉的模樣。
如果他們沒有死,如今又是什么樣子呢?
許久之后,姜正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放聲大笑的叉著腰,不拘小節(jié)的說,“哈哈小扶,你輸了!”
“是,我輸了。”
皇帝并沒有不高興。
他反而覺得,這樣的時光也只有在夢里才能享受到了。
……
誰也想不到,這夢境也會讓人覺得踏實。
多年以后,紫臨國會有這樣一個皇帝,在昏昏沉沉的午后,竟然又做了一個夢。
這次不只是夢到了柳薔瑜和姜正。
他似乎夢到了過去。
夢里的紫臨國,不是先皇統(tǒng)治時期的戰(zhàn)亂時代。
夢里的紫臨國安靜祥和,一片生機勃勃的繁榮景象。
他還是那個恣意桀驁的少年,心中只為一面心動的女子留存溫柔。
只是他似乎不夠主動,也不夠勇敢。
她成為朋友的妻子。
他繼承了先皇的位置,成為了萬人敬仰的皇帝。
亂世中的生靈涂炭,他已站上高位,卻護不住喜歡的人,保不住兄弟的性命,最后這江山,都是靠無數(shù)的犧牲和性命換來的。
他一直記得柳薔瑜在死去的那天的悲鳴,她在哭,似乎連同他自己的心也仿佛停止了跳動。
后來一切都安定了下來。
他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期,又見到了溫柔淑良的柳薔瑜,見到了她在他和姜正面前撫琴輕唱,他的目光,仿佛也隨著這歌聲溫柔了下來。
后來,有人的聲音將他吵醒。
皇帝睜開眼睛一看,周圍還是雍容華貴的宮殿,身旁卻清冷寂寞,就像他一樣,身旁無一人陪伴。
他沒有皇后。
永遠孤獨,永遠無她。
只是所有的事情過去之后,紫臨國安穩(wěn)了下來,他總算是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睡覺了,午夜夢回時分,他還能記起自己曾經(jīng)也刻骨銘心的愛過一個人。
只是這件事被他壓的實實的。
知情人,恐怕也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