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沉,山林里寂靜無聲,唯有狂風呼嘯吹過枝頭雪,被壓彎的枝頭趁著狂風抖落了厚雪,撒了過路的人一頭一臉。
顧言錚摸了一把臉上的雪,將身上落下的雪拍掉。看著前面被大雪覆蓋的林子,又看了看士兵們皆被凍得青白的面色,側身吩咐副將:“找個安全避風的地方扎營,今晚歇一晚,明天再走。”
“不是說....南方多濕熱....怎....怎么會....這么.....冷啊?”旁邊的周執兩手揣在袖子里,隨著說話呵出的寒氣被風吹散,他抖著身子,連話都說不利索。
顧言錚看著他被雪蓋了一頭一臉一直在抖得可憐樣不禁笑了一下。
周執這個人很瘦,身量也高,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雪地里的一根竹子,清瘦又脆弱,但實際上韌勁十足,二十歲高中狀元,從九品縣令一直做到了二品大官,被貶過也高升過,被打過板子也被賞過金銀玉器,宦海宦海沉浮二十余載,什么都經歷過了。
“這雪下得反常,往年沒有這樣大的雪。”顧言錚說。
周執抖了抖腦袋上的雪,抬眼看向樹枝上掛著的冰凌長長的垂掛下來,晶瑩剔透,仿佛世間最潔白無瑕的事物,可實際上這樣的一根冰凌也能化作殺人的利器。
他嘆了口氣,道:“是啊,事出反常必有妖,嶺南一直不太平,太憲帝花了十數年才平了百越,這才幾年,嶺南又亂了。”
顧言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嶺南是從半年前開始亂的。隴西姜家的二公子死在了梧州,拉扯出一大片官司,姜家私販茶鹽,又與當地大戶黎家勾結,牽扯進了嶺南西道一半以上的州郡,連桂州經略使都一并牽連進去。
姜家二公子死后,梧州以及附近的州刺史接二連三的出事,輕一點的,被剝了衣服赤裸裸掛在城門口,一州刺史顏面無存,嚴重的就直接割喉放干了血,當地大族黎氏被屠了滿門,一百三十六口,那叫一個凄慘。桂州經略使被嚇破了膽子,用重兵把都督府圍了一層又一層,結果死在了小妾的床上,朝廷派了新的經略使來嶺南上任,誰料人還沒進嶺南呢,就死了。
據說是被山匪劫殺在路上,一行十幾人皆被斬首,案子很快上報,天子震怒,梧州漕運案還沒眉頭,姜家的人還跪在宮門口,派下去的新上任的經略使就被人砍了腦袋,這是在打誰的臉?
一連三道圣旨發往與嶺南交界的江西,命明威將軍率定遠軍五千人護送新任命的經略使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執南下梧州,直到把嶺南的土匪剿干凈了才算完事。
圣意多少有點無賴了。
嶺南號稱十萬大山,百族聚首,遍地毒蟲毒瘴,巫蠱盛行。倒回去一百年那里都是蠻夷之地,五千人去這種地方剿匪,連個渣渣都剩不下。
顧言錚心里很明白,朝廷這是打著剿匪的幌子讓他行護送的目的,畢竟朝廷也是要臉面的,不能說我們害怕新任經略使又死在路上所以找了五千士兵護送,一眼就能讓人瞧出來朝廷的怯意,剿匪啊,剿匪就好了,從大庾嶺開始剿匪,一路剿到桂州去,多么名正言順的借口。
待周執到了江西后,顧言錚點了人開啟了征途。
士兵很快搭好了帳子,撿來枯枝化了雪水燒水。眾人坐在火堆旁,啃著剛才打的山雞和兔肉,待酒足飯飽,這一天的風霜雨雪才算是過去了。
“將軍,翻過這座山,我們就到南野縣了,乘船而下到大庾嶺之后,有兩條路可以選,山路走驛道可直接至韶州,或者走水道,走水道又有兩種選擇,一是在游仙徑的接嶺橋上岸,走驛道到韶州,二是沿水道一直到湞水,再從湞水換船到韶州。”兩個副將圍著地勢圖討論著接下來的路要怎么走。
營帳內燒著一盆炭火,烘得不大的帳子暖意盎然。
顧言錚站在火盆邊烤手,盯著閃著火星子的炭盆垂眸道:“漢塞雄千古,庾關阻萬里,看來接下去的路不太好走了。”
"自驛道開通之后,多的是南來北往的商戶,但是商戶被劫的傳聞,在梧州漕運一事之前確聽之甚少,自那之后到前任巡撫使被殺這段時間,才斷斷續續有商戶被劫,這是為什么?”
“可能之前土匪都是小股作戰不成氣候,現在人多了,就壯大起來了。”副將羅巍說。
“你的意思是,嶺南的土匪之前連商戶都搶不了,短短半年時間,就發展成了可以劫殺經略使的勢力了?”
“前任經略使才十幾個人,殺他們不用很多人吧?”另一個副將王守榮有些疑惑。
"不用很多人,但是需要極大的膽子。"顧言錚看了他一眼,“劫殺經略使可和驛道上搶劫商戶不一樣,畢竟是二品大臣,朝廷這點臉面還是要的,而且,之前在梧州殺姜二的是誰,梧州和藤州刺史是被誰割喉,封州刺史的衣服又是被誰扒掉的?”顧言錚翻動掌心,繼續慢慢悠悠繼續說著。
“退一步說,若我是土匪頭子,我占山為王是為了什么呢?左右不過是錢財珠寶和女人,若是求財,那為何要殺朝廷命官?”
坐在炭盆前的周執翻動著炭火里烤著的紅薯,一時間帳子里香氣四溢,羅巍吸了吸鼻子,右手按著肚子,感覺自己又餓了。
“如果不是為了偏安一隅的當個山大王,那劫殺官員就只有一種解釋。”
周執仰起頭看向顧言錚,“報復,或者復仇。”
顧言錚蹲下身挑了一個烤得軟乎乎的紅薯,在地上摔了摔,砸掉外面的灰,剝了皮慢條斯理的吃起來。
羅巍和王守榮聞著味咽了咽口水。
幾人商議到亥時,顧言錚挑了帳簾走出來,羅巍從后面跟出來,將手里的黑色大氅給他披上。
雪已經停了,深山空寂,一輪升起的明月照亮山谷,白雪皚皚,翠松裹滿白衣,如同夢境般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士兵大都休息了,只有巡邏兵在營地里來回穿梭巡視。
“我和你說的都記住了?”顧言錚仰頭看著明月,也沒回頭。
“記住了。”羅巍點了點頭。
“去吧。”
羅巍拱手告退。不多一會兒,一隊人靜悄悄地繞過營地從西面走了。
天亮后下了山,上了官道就好走多了。這些日子為了趕時間,都是從山里直接橫穿過去,山路不好走,下著雪的山路就更不好走了。
南野縣的縣令李文柏大清早就在城門口等著,大冷的天脖子上冒著汗,縣蔚段啟安慰他:"大人別緊張,說不定顧將軍不進城,直接就繞道下江了。"
李文柏扶了扶帽子,又正了正官服,擦了擦額角也不知道汗還是雪化成了水,一本正經的問道:"你看我今天儀態如何?"
段啟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正待說話,李文柏轉回頭望向成門外,翹首期盼如同倚門盼兒歸的老母親,滿目都閃著希翼的光。
等啊等,從清晨等到了日上中天,城門口的百姓來來回回。
今日大雪停了,太陽又搖搖晃晃的升起來了,就是看上去有點發毛,也沒有什么溫度。
段啟看著他眼里的期盼,仿佛多年夙愿終于要得償所愿,往日里不茍言笑的臉色今日也有了幾絲笑意。
他招了守門的侍衛出去打聽一下,不到半炷香侍衛就回來了,"稟告大人,定遠軍已經繞過南野縣直接去了章江港口,人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走了?段啟不敢置信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哎喲喂,我這個烏鴉嘴。"
李文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色平靜,一言不發的掉頭往衙門走。
街道上人很少,大多揣著手形色匆,見了他會恭恭敬敬的叫一聲“縣令大人“,平時他路過小攤也會得了百姓送的幾個瓜果,幾捆青菜或者幾條魚,他本身無大志,做個九品芝麻官也沒什么不好,只是人生之憾事,總是十有八九而已。
章江港口很大,船也多。靠著港口擠擠挨挨。今日無風,河面風平浪靜。和船夫談攏價格后分批上船,十幾條大船順水而下,兩岸皆是霜雪覆蓋,隱約透著松柏的一點青翠。飛鳥自林中驚起,偶爾能見到野兔竄過去的身影。
顧言錚站在船頭,看著河水蕩漾,不禁想起了漠北的冬天。
朔方的冬開始的很早,十月初就開始飄雪,之后的幾個月里都是冰天雪地四野茫茫,河水早早的就結冰了,可以騎著馬在河上飛奔,呼出的熱氣結成霜掛在眉毛上,出去野一趟回來阿娘就會把他塞到棉被里灌姜湯,阿爺在旁邊小聲嘟囔,"顧家的孩子哪能這么嬌慣著養,就該扔在雪地里打滾,滾多了身強體壯還挨凍。"
阿娘橫眉一怒,"老大和老二我管過嗎?老三生下來就身子弱,長到這么大我費了多少心血......”
阿爺悶聲聽阿娘指責,第二天照樣把他提溜出去騎馬練武,漠北的寒風跟刀子一樣刮過臉頰,阿爺騎在戰馬上指著北面的賀蘭山脈說:"將士就是要保家衛國的,如果沒人守疆戌邊,沒人戰死沙場,那么山那邊的北狄人就會越過賀蘭山,強占我們身后的這片草原,他們甚至會會屠殺我們的城池,強占我們的國土,殺死幼兒,欺凌女人,坑殺百姓。你想看到數十萬華夏百姓淪為亡國奴嗎?"
他搖了搖頭,阿爺繼續說:"我鎮守朔方二十年,大小戰役數百場,打過勝仗,也打過敗仗,但我從未讓北狄人翻過賀蘭山踏入過黃河以南半步,也算是有點功績,可是我老了,前頭雖然還有你大哥和二哥,但他們是將才,不是帥才,你懂我的意思嗎?"
將才是可以浴血奮戰馬革裹尸的將軍,可以偏安一隅守一方疆土,唯有帥才,才是那個統領天下兵馬,料敵預先臨陣決斷的指揮者。
他不知道父親哪來的自信覺得他是帥才,如今他被困于江南道,與漠北相隔千里,連回朔方過個年朝廷都不放人,宛如野馬被拴上了脖套,勒得窒息又委屈。
南國冰霜雪景都帶著點特別的委婉,河水不結冰,船舶來回自如。半天的時間就到了大庾嶺。
大庾嶺這地方,自古就是嶺南嶺北的交通咽喉,幾百年前有人在大庾嶺修了古道從橫浦關經湞水進入韶州,路險難走又繞得遠,后人又在庾嶺以西開山劈石打通了一條驛道直接通往韶州,幾十年下來已經成為南北通商往來的重要通道。
驛道路窄,隊伍沿著蜿蜒山道猶如長龍。
行不到十里地,斥候回來稟告說有一伙人自韶州入了山,人不少,是奔著驛道來的。
又行了二十里,斥候奔回來說在游仙徑的大裂谷發現了打斗的痕跡,死了不少戴著黑面巾的人,看起來像是刺客,剩下的足跡大約有幾十人,是奔著接嶺橋的方向去的。
黑面巾?刺客?
現在的山匪都這幅打扮了?那殺人的是誰?或許,這次刺客裝扮的人并不是山匪?
"王副將行到哪里了?"顧言錚問到。
"稟將軍,斥候回復說水道不好走,行船速度很慢,估計天黑才能到裂谷處。"
"羅副將呢?"顧言錚接著問。
"羅副將已經過了塞上,正在往橫浦關的方向走,那邊路險又濕滑,速度沒有我們快。"
"有發現山匪的蹤跡嗎?"
“還沒有。”
顧言錚點了點頭,原地休息了半個時辰之后,他將隊伍打散,大半的人隱入山中,自己帶著五百人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