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洛晌午的時候就到了接嶺橋。
這是一座單孔的石孔橋,由麻條石砌成,連接著大裂谷的兩端,橋底下是湍流的河水,庾嶺水道從這里可直接匯入湞水。
橋兩岸地形險峻,樹木濃郁藤草茂盛,如今大雪覆蓋了所有的痕跡,橋面上厚厚的雪,看起來沒有人過去。
他帶著一行人矮著身子穿過樹林慢慢往前走,樹上的雪淅淅索索往下掉,在空寂的林中,一點聲音都被放得極大。
他往后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已經看到了有人埋伏的身影。
那邊的人顯然也看到了他,轉過來的臉上帶著些許茫然。那人穿著越族人的服飾,穿著褐色布衣,底下是同色的寬腿長褲,用粗布兜襠纏腰,一看就是嶺南人的裝扮,手里兵器復雜,有拿刀的拿棍的還有拿著鋤頭的。
可能因為穿的少,一個個臉色都凍得青白。
雙方交流了幾回眼神,都看到了似曾相識的茫然,頗有點拔刀相向茫然四顧的意味。
他沒動,對方也沒動??赡茈p方都確定了對方并不是自己要等的人,只是高度防備著。
辛洛想起自己這一路風雪交加的路程就有點心酸。為了釣出人來,他不僅一路打著南安侯府的名號招搖過市,還特意找了個身條清瘦的護衛裝扮成郡主的樣子,穿著郡主的白色大氅,風帽往腦袋上一遮,光看背影的話,他敢打賭連老侯爺都未必能一眼瞧出來這是個假的。
一路上大大小小碰到了十幾波刺客,他都有些服了,到底是誰這么閑天天追著他家郡主喊打喊殺的,還越戰越敗,越敗越戰。
兩個時辰過去了,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山里還是寂靜無聲,雪又開始飄落,飛鳥撲扇翅膀的聲音都被這寂靜放大猶如震耳的炸雷。
辛洛等得有些心急,他進游仙徑之前就和郡主身邊的人通了信號,那邊說馬上就進山了,這會兒天都要黑了,郡主連影子都沒有一個。
他有點同情的看了看不遠處的那伙人,雪落風起,溫度只比之前更低了,那幫越人被凍得瑟瑟發抖,卻還是咬緊牙關不吭聲。
又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突然傳來一陣兵器相交的聲音,打破了空山新雪里的安靜,鐵器碰撞聲,喊打喊殺聲,一時間熱熱鬧鬧的響了起來。
辛洛有點興奮地探出頭去,結果發現是橋對面的樹林里發出的聲音,他有些疑惑,正想看得仔細點,就看到旁邊的那伙越人蹭蹭蹭舉著雜七雜八的武器就沖了下去,吆喝著穿過橋往前沖。
然后,辛洛就看到了橋對面西北角的樹從里,露出了帶著黑面巾的一個腦袋,帶著滿眼的茫然慢慢的轉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他沖身后人打了個手勢,帶著人就往下沖,那邊黑面巾也舉著刀沖過來,把已經沖到了橋對面的越人嚇了一跳,互相對視兩眼后,默契地繞過彼此沖向自己真正的敵人。
辛洛和刺客在橋上碰撞,兵器噼里啪啦一頓聲響里,橋那邊突然安靜了一瞬。
大約是彼此都沒有想到還有額外的驚喜。
刺客都是受過訓練的,刀法直接簡單,就是沖著要命去的,侯府里的護衛也是經過特殊訓練,當年從宮內高手中挑選送來的,個頂個的刀法精絕。
接嶺橋可能自打落成之后就沒這樣熱鬧過,兵器碰撞閃出火花,噴出的鮮血飛揚,落在雪地里如紅梅渲染。很快橋邊的空地上就橫七豎八躺倒了一片。
正打得熱鬧呢,辛洛回身一看,郡主帶著人已經到了跟前,只是身后還追趕著一批黑衣人,兩邊都是碰到了隊友,于是混在一起,打的更熱鬧了。
顧言錚聽著樹林那邊打得熱火朝天的聲音,示意部下將戰場往前移。他也不吭聲,安靜的站在一旁由幾個人護衛著,此刻他脫了自己的鎧甲,身穿一件青色長袍和黑色大氅,頭上戴著文人的冠帽,誠意十足的演著不會武的膽戰心驚害怕掉腦袋的新任經略使。
等繞過了林子,他就看到了橋那邊的打斗,一方穿束衣著黑面巾,招式辛辣狠絕,一方人數眾多,打法大開大合,在對方隊伍里來回對沖,是行軍打戰的沖法。
稍遠一點的樹下站著一個少女,白裙素雪,批一件紅色的大氅,風帽蓋在頭上,露出的小臉精致,眉黛青山雙瞳剪水,看著有些稚嫩,但必然是個美人。那少女面色平靜,眼神漠然,沒有一點驚慌的樣子。
一身華貴氣質,像是出身世家,鐘鳴鼎食養起來的。
南云笙也看向對面,見一群身穿鎧甲的士兵護著一個身量高挑的男子左擋右避的,那男子仿佛不會武,在越人的咄咄逼人里躲得極其狼狽。
她偏頭和身邊人說了句話。
顧言錚在躲躲閃閃里便聽見那邊有人在大喊:"對面的兵大哥是哪位將軍麾下?。?
將士們看向將軍,見他點了頭,便朝那邊大喊:"我們是江西道定遠軍明威將軍麾下,敢問閣下是?"
"我們是白州南安侯府的,你們在干嘛?。?
"我們在剿匪,你們呢?"
.........
橋南岸的刺客和橋北岸的越人聽著他們還聊了起來,心里火氣蹭蹭往上漲。手里的刀劍鋤頭揮舞的更用力了。
"要幫忙嗎?"南安侯府繼續喊。
"要啊,你們打完了嗎?"定遠軍回。
"還沒呢,你們等會啊!"南安侯府喊道。
.......
刺客們很氣憤,覺得自己遭受到了羞辱。
越人也很氣憤,自個打得好好的,為什么非要摻乎別人家的事呢?沒禮貌!
其中一個越人頭發一撩指著樹下的南云笙對手下喊:"去,把那個女人給我抓來!"
越人武力值不高,但勝在人多,一些人舉著刀沖過了接嶺橋,南岸于是由兩方對打變成了三方混打。
"唉唉唉,你們怎么不講武德???"南安侯府生氣的喊道。
是當真混亂,刺客砍了越人,越人一刀劈向護衛,護衛扭過身子,越人的刀剎不住劈頭就砍到了同伴身上,同伴的劍還扎在刺客腹部,大家對此都很無語。
南云笙的前面被完全隔絕開來,護衛們不管怎么死傷,都會有下一個繼續守住缺口,但擋不住有之前還埋伏在雪地里沒冒出來的刺客,這會偷偷從身后襲擊,眼看著刀就要落下,顧言錚失口大喊了一聲:"姑娘小心!"
護衛們聽聞聲音也看向在家郡主,但離得遠,救已經來不及了,干脆回身繼續殺敵。
南云笙聽見了刀劃過空氣的爭鳴聲,身子往右一側,再迅速轉身,原本隱在大氅里的刀鋒一閃便收回,等她站定,身后偷襲的刺客已經手捂著脖子躺在了地上,猩紅血液自指尖流出,迅速染紅了雪地。
一招割喉!
顧言錚看清了她手里的刀,那是禁軍常用的佩刀,劍柄很長,刀身筆直,刀鋒銳利,一般官兵都是將刀橫在背后隨身攜帶,故曰橫刀。
越來越多的刺客自身后撲向南云笙,她單手執刀,劈、砍、撩、挑、截、纏,刀法大開大合行云流水,紅色大氅翻飛舞動,為之伴樂的卻是刀鋒割過喉嚨的聲音,鮮血噴灑頭顱落地的聲音。
遠遠看去,如同一場血色之舞。
顧言錚也是上過戰場的人,見識過血流成河、斷肢殘腿、腸穿爛肚的情景,第一次上戰場后,他蹲在地上吐了半個時辰,直到把苦膽都要吐出來了為止。
他見過很多殺人的場面,上過戰場也殺過敵,從未見過能將一把普通的橫刀耍得如此干脆利落殺人時卻美得如同一幅畫的人!
面如顏玉,心狠手辣,殺伐果斷,還有一幫身手不錯的護衛,不知道是個什么來頭。
原本他聽著對方是南安侯府的護衛時,并沒有往心里去,南安侯已經七十多歲了,自從唯一的女兒太憲帝的賢妃死了之后,就上奏請求辭官重回故里,先帝賜他爵位恩準他回到嶺南養老。
那會兒阿爺還嘆息若是南安侯能留在西京護著太子,太子也不會早早的就病逝。
是了,南安侯還是先太子的外祖。
南安侯已歸隱嶺南很多年,久到朝廷都已經想不起來偏遠的嶺南還有一位曾經的國丈還活著。
等南云笙停下時,原本欲偷襲她的十幾個刺客皆以倒下,她背對著眾人,刀尖指地,鮮血自刀鋒流下,一滴一滴滲進雪里,紅色的血落在白色的雪地里,襯著紅色的大氅愈發艷麗,待到她轉過身來,身上的白色裙裝已經染紅了一片,風帽白色的毛邊染著血,臉頰上也染了血跡。
橋對岸的眾人見她蹙眉將刀收進刀鞘里的樣子,齊齊吸了口冷氣,本該是個美嬌娥,為何變成了女羅剎?
"郡主,你受傷了?"襲月掙脫了身邊圍繞的刺客,跑到南云笙身邊,看到她一臉一身的血嚇了一跳。
南云笙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又將連在大氅上的風帽解下系繩,輕聲說道:"沒受傷,叫他們速度快點,天要黑了。"
說話間天色已暗,一輪新月被濃重的陰云籠住,山林里樹木遮蔽,唯有滿山白雪還能透出半絲光亮。
刺客傷亡者十有六七,知今日必然得不了手,幾個對視之后便齊齊退于樹林中。
辛洛帶了一波人追過去,剩下的人點起火把照明,然后清點傷亡人數,給受傷的同伴包扎傷口,傷的極厲害者便派人送回韶州休養。
這邊打斗已停,橋對岸還在繼續糾纏。越人仗著人數多,士兵們殺敵有經驗,來來回回幾次,誰也沒討著好,顧言錚還在狼狽竄逃中,此刻他有些后悔,但又覺得既然演了就得好好演下去,怎么也得對得起自己現在這幅文弱書生的樣子。
越人見橋對岸已經停手了,唯恐他們過來支援定遠軍,一邊打著一邊小心瞧著那邊的動向。
兩方都沒有時間點火把,只得就著對岸的火光勉強視目,彼此都有些心浮氣躁,特別是越人,一心想要抓到被護在中間的顧言錚。
又僵持了一陣后,越人見對岸南安侯府的人并沒有想要過來幫忙的樣子,便發了狠開始沖。
接嶺橋的北岸其實地方并不大,多是樹木。幾百人擠在一塊,也就舉著刀能乒乓撞幾下,實在不幸被殺了,都有人立刻抬著往橋下一扔,畢竟尸體躺在那也很占地方。
越人發了狠,士兵們便裝作不敵往后退去,這時候仿佛各個都是在保命了,壓根不顧被推搡的顧言錚,七手八腳的像是要把他給扔出來。
........
兄弟們,戲演得有點過了啊!
他扶了扶歪掉的官帽,怒其不爭的瞪向部下。
眾人佯裝看不見,實在是這一下午揮著大刀很費手啊,干脆趁著亂糟糟一團將他給擠了出來。
越人一看唯一那個衣服不一樣的落了單,立刻興奮了,竄過去就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眾將士集體松了口氣,又急急伸出手喊道:"周大人!周大人!你怎么樣?你們不要殺他,有不要殺他?。。?!??!苦命的周大人啊,我們對不起你啊!"
.......
也就是天黑了,要不然越人都能看到定遠軍里還有人低著頭聳著肩膀在忍笑。
面對這浮夸的演技,顧言錚嘴角抽了抽。
有人自后面擠過來,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眼,用蹩腳的中原話問:"你就是周執?"
顧言錚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