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必安看著這兩個人,想起北帝的命令,決定還是幫穆奚一把。他對著霍明遠說:“我們還有其他事情,會在凡界停留三天,你有足夠的時間做一個決定。”
然后對穆奚說:“我們走之前會通知你,若是那時霍明遠還不愿見你,我們也沒辦法。”
穆奚不說話了,他看得出謝必安在幫自己,盡管不清楚他的目的,但他此時確實是對謝必安存了一分感激的。
范謝二人帶著霍明遠離去了,至始至終霍明遠都沒有看穆奚一眼。
離開了穆奚住的小院,謝必安急匆匆地尋了一處無人的宅子,也不管霍明遠,就拉著范無救進了屋子,然后下了兩層結界。霍明遠站在院子里,糾結地思考他能不能投訴這兩個無常鬼,這是妥妥的瀆職啊!
霍明遠被兩個人晾了兩天,也幸好他現在不用吃東西了。期間穆奚尋過來一次,謝必安下在整個宅子外的結界并沒有阻止他進入,想來是早就料到了他會過來。穆奚看到霍明遠一個人坐在院子里,一手托腮,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穆奚沒敢顯出身形,他怕現在霍明遠看見他會露出抗拒的表情。他坐到霍明遠對面,癡癡地看著他。這個霍明遠和他之前抱在懷中的尸體不同,這個霍明遠是鮮活的。穆奚忍不住伸出手,隔著空氣描繪他面部的輪廓。以穆奚的修為,理論上是不可能被霍明遠發現的,但是在他伸出手的時候,霍明遠突然同他對上了視線,嚇得穆奚僵住了身體。
霍明遠盯著對面的虛空看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收回了目光。他搖了搖頭,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有那么一瞬間覺得穆奚坐在自己對面。若是穆奚真的來到這里,以他的性格又怎么會不出現,只怕是早就趁著那兩個無常鬼不在,將他打劫了回去。這么想著,左右身旁無人,霍明遠也就輕輕地說了出來。
穆奚抿了抿唇,將人打劫回去確實是他能做出來的事情,只是他如今不敢,也不愿那么做。霍明遠咽氣前那解脫的神情帶給穆奚的刺激太大了,自己深愛的人寧可死亡也不愿與他在一起,有什么比這個更傷人呢?穆奚想讓霍明遠留在自己身邊,但卻是不敢將一個想逃離的霍明遠強行留下了。他真怕如同謝必安所說的,霍明遠寧可魂飛魄散也要擺脫他,那個時候就是真的緣盡了。
穆奚在院子中陪著霍明遠坐了很久,直到謝必安幫范無救壓制住心魔,兩個人從屋子里出來時穆奚才離開。
謝必安看著穆奚離開,然后目光轉到霍明遠身上,問:“你可想好了?”
霍明遠搖了搖頭,他心里亂的很。他對穆奚不是沒有感情,相反他對穆奚的感情很深。只是穆奚一直困著他,兩個人在這段感情中的身份是不對等的,他只能被動地接受穆奚的安排。這畸形的關系讓霍明遠感到疲倦了,他不想被穆奚當成寵物一般豢養,他想要過屬于自己的生活。
死前的十年間,霍明遠只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每日里被穆奚喂那些靈果,強行灌輸修為,然后就是被穆奚需索。那個時候霍明遠常常祈禱,自己最好沒辦法成為修真者,壽命還是只有短短幾十年,這樣的日子讓他過個幾百幾千年,只怕到最后他的神智都會被消磨干凈吧。
可是霍明遠又替自己感到悲哀,怎么就愛上了那么一個人,想到自己終將死亡時會覺得不甘心。自己死后,也許穆奚會失落一陣子,也許過不了幾百年,就能找到一個替代他的人。一想到會有一個人取代他陪在穆奚身邊,霍明遠又希望自己能夠活得長久一些,能夠一直占著穆奚身邊那個位置。
所以當感到自己的大限來臨時,霍明遠松了一口氣,這般的日子總算是有了盡頭,總算不用再糾結生死的問題,可以放下這一切去再入輪回了。
霍明遠從沒想過自己在穆奚心中是重要的,或者說他不敢去那么想,他覺得求而不得太悲哀了,干脆最開始就不去求。
謝必安想了想,問霍明遠:“你可想出去走走?”
霍明遠有些驚訝地反問:“可以的嗎?”他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寫滿了“好想去”。
謝必安笑容平和,道:“當然。這會兒已經太晚了,你先休息一晚,等到明日白天再出去好了。”
次日清晨,霍明遠早早就醒了。謝必安看著霍明遠精神的樣子,心道他雖然沒能脫離凡人的命格,不過神魂在穆奚的鬼力滋養下已經有了不低的修為,看樣子已經快能夠從鬼修升為鬼仙了。這時候放他去投胎也太可惜了些,倒是可以留在冥界做個鬼差。
不過這會兒想這些有些早了,還要看霍明遠最后的決定。想到這,謝必安走出屋子和霍明遠打了個招呼,然后道:“現在就出門如何?”說著就向外走去。
霍明遠猶豫了一下,就邁步跟了上去。范無救看著兩個人離開,并沒有跟著。謝必安想找個機會讓霍明遠放松心情,再開導一下霍明遠,若是他跟去了,只怕霍明遠根本放松不了。范無救對于自己的冷臉有多大殺傷力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
謝必安給霍明遠施了術法,讓他能夠在凡人面前顯出身形。二人也就真的像普通人一般,在市井里走來逛去。到了晚間,在霍明遠的提議下,他們在一處小攤要了兩碗餛飩當晚飯吃了。
吃了一個餛飩,霍明遠高興得瞇起眼睛。他說:“我想吃這小攤上的東西許久了,不過穆奚從不許我吃這些,到了后來更是連凡間的食物都不許我吃......”
謝必安只是淺笑著聽霍明遠講述,只在霍明遠停頓時附和一聲,或是問一句“然后呢”。謝必安不知道霍明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他這一日說起的事情,幾乎件件是同穆奚相關的。
夜漸漸深了,路上已經沒了多少行人,倒是冒出了不少修為低下的小鬼,遠遠地墜在他們兩個身后。謝必安放出了一些威壓,將小鬼們趕遠了。
霍明遠好奇地問:“他們為何跟著我們?”
謝必安作一副迷醉的姿態,湊近霍明遠嗅了嗅,道:“因為你聞起來很香。”
“啊?”霍明遠懵了,“這是什么意思?”
謝必安收起了那浮夸的表演,回答說:“穆奚有著十多萬年的修為,你身上染了他的氣息,卻沒有他的威壓,在那些小鬼眼中,你就是一塊散發著勾起他們食欲的味道的食物。雖然你實際上是泡了魚翅湯的糕餅。”
霍明遠臉黑了一下,糕餅這個形容讓人很不爽啊。他又問道:“那如何去掉那些氣息?”
“去不掉。”謝必安干脆地回答,“你的神魂是穆奚的鬼力滋養起來的,所以只要你神魂存在,這氣息就會永遠留在你身上。不過你多輪回轉世幾次,這氣息也會變淡就是。”
霍明遠陷入了沉默。
謝必安覺得差不多了,就對霍明遠說:“我看你并沒有不高興,而且還有一絲喜悅。”
“啊?”霍明遠從沉思中驚醒,“怎么會...”找不出反駁的話語,因為謝必安說的是事實。喜悅于自己同那個人有除不掉的聯系。
“我是不是很賤啊?”霍明遠低下頭問道,“他那般對我,我卻忘不掉他,放不下他。”
“忘不掉便不忘,放不下便不放。”謝必安這么說道,“在我看來你們二人都是傻的可以。本沒有多么復雜的事情,被你們弄得復雜無比。”
“我,我不想為了他失去自我。”霍明遠說道,“我怕這樣在他身邊呆下去,我自己的意志會被消磨盡。那個時候陪在他身邊的人還算是我嗎?”
謝必安被這個問題噎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情愛的事情上他著實沒什么經驗,開導霍明遠也不過是像以往那般,利用他的心理罷了。遇到這個實質一些的問題,便將他難住了。
霍明遠忽地笑了,他說:“我知道你是想要開導我,不過在我看來,你自己的問題還沒怎么解決呢。你和那個黑無常是情侶吧?”
謝必安點了點頭,然后問道:“你說我們的問題,什么意思?”他和范無救之間的問題,謝必安能想到的便是范無救的心魔和自己的情劫,而這兩樣都不該是霍明遠能夠看出來的。
“我覺得你們之間隔著什么似的。你們都不肯完全投入到感情里面,都有著什么顧慮。他似乎是怕害了你那般小心翼翼,而你呢...”霍明遠分析著,然后他問謝必安“你是不是不能確信你對他的感情啊?”
謝必安沒有回答霍明遠,反而是打趣道:“別人的事,你倒是說得頭頭是道,怎么你自己的事情你那么糾結。”
霍明遠苦笑一聲,道:“這便是當局者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