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必安本來打得是說服霍明遠留在穆奚身邊,然后讓穆奚因著這個人情去冥界任職的主意。但是剛剛和霍明遠的幾句話,讓謝必安改了主意,他想要和霍明遠好好聊一下。穆奚的情感問題解不解決對他來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范無救之間的事。至于北帝下達的任務,他又不是只有這一個辦法能用。
“想喝酒么?”謝必安問霍明遠。
“誒?”霍明遠愣了一下,這話題轉得太快,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不過謝必安也沒打算參考霍明遠的意見,當即抓著霍明遠的衣領就使出了遁術。
“咳咳!”停下來之后霍明遠青紫著一張臉,不停地咳嗽,引得不少路人看向他這邊。
謝必安有些無奈地說:“別咳了,看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得了癆病死的。不就是勒了你一會兒嗎,都成鬼了又不用喘氣,你咳成這樣裝什么可憐吶?”
霍明遠聽了這話,咳嗽聲猛地停了下來,臉色也恢復了正常,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了,解釋說:“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你這么一說我確實沒什么事。”
“你也是呆得可以,”謝必安笑著說,“我手底下也有兩個不精明的,你一定和他們合得來。”
霍明遠撓撓下巴來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然后打量起周圍的環境,發現有些眼熟。再看謝必安,已經不再是無常的打扮,而是換了身常見的衣服,一頭顯眼的白色長發也變幻成了黑色。霍明遠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這里...是鬼市?”
“不錯。”謝必安點了點頭,然后領著霍明遠往鬼市里走去。“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家酒樓叫‘君再來’,里面賣一種叫‘忘仙’的酒,是六界十大美酒之一。估計那次穆奚也是想帶你去嘗嘗那忘仙酒,只是因著些緣故,沒讓你喝上。”
“哦。”霍明遠低低地應了一聲。那時候他和穆奚認識還沒多久,他只當穆奚帶他去鬼市是為了借那些鬼怪嚇唬他,卻沒想過還有這個緣由。
從鬼市中穿行而過,看著旁邊形態各異的鬼怪,霍明遠一時間還有些緊張。謝必安敲了敲他的腦袋,道:“你怕個什么,你現在不也是鬼。而且他們的面目本也不是這般可怖,不過是為了嚇誤入鬼市的凡人才故意變成這個模樣。”說著,謝必安指著前邊一個小攤,示意霍明遠看過去。
那個小攤上賣的看上去是些油炸眼珠、溜肥腸之類的吃食,旁邊立著個牌子上面寫著“人眼”、 “人腸”之類的字。攤主也是個青面獠牙的樣子。
霍明遠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抖了抖。謝必安看他這幅樣子,嗤笑一聲,道:“你膽子怎么這般小?那穆奚也是鬼,你怎么不怕他。”
霍明遠干咳一聲,嘟囔一句:“剛認識那會兒也是怕的。”
謝必安一副笑得無奈的樣子,說:“那還真是辛苦你了。”然后話題又說回那個小攤,“那其實不是什么人眼人腸。眼是一種叫‘百目桑’的靈植結的果實,陰氣濃郁,對于多數鬼類而言是極好的補品,而且味道也不難吃,和凡界的桑葚味道差不多。而那人腸,其實是一種叫‘纏靈藤’的靈植,含有純粹的靈力,也是不錯的食材。再說那個攤主,是只兔妖,原形是只長耳靈兔,天生吃素的。”
看著霍明遠那明顯寫著“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的表情,謝必安掏出兩張冥幣買了碗百目桑,遞給霍明遠。“嘗嘗。”
霍明遠抖著手用竹簽插了一枚“眼珠”,又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放到嘴里。“唔?”霍明遠瞪大了眼睛,“真的是桑葚味道。”
謝必安哼了一聲,道:“那是自然,我騙你又沒好處。”然后指著一處店鋪說:“在鬼市,長相差的多半都是沒什么危險的,真正要提防的是那樣看起來和凡界商家沒多少區別的。我帶你去那家店看看。”
“哦。”霍明遠急忙咽了嘴里的百目桑,跟著謝必安走了過去。他晃了晃手里的碗,問道:“那個,你不吃嗎?”
“不吃。”謝必安搖搖頭,百目桑屬陰,吃了對他沒好處。
謝必安指的這家店鋪是賣飾品的,扳指、手鐲、香囊……東西倒是挺齊全的。店主是個嬌媚的女子,見有客人進門,便嬌笑著迎了上來。“二位客官,快來看看我這小店的東西,可有你們能看上眼的。”
隨著女子的靠近,謝必安微微皺了下眉頭,隨手掏出了一把折扇,打開來扇著風。他對霍明遠說:“看看吧,你若有看上的眼的,我便幫你買下來。”反正事后能找穆奚要錢。
霍明遠撓撓頭,說:“那怎么好意思。”
謝必安翻了個白眼,道:“吃餛飩時也沒見你不好意思,這會兒你矯情個什么。”
霍明遠尷尬地將視線轉移到擺放飾品的柜子上,這個無常雖然面上帶笑,但是他嘴巴好毒啊。
目光瞟到了一只簪子,通身泛著淺青色,尾部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猛獸,獸口張開,像是發出了一聲氣震山河的長嘯。霍明遠心想:“這簪子挺適合穆奚的。”
店主注意到霍明遠的盯著那只簪子,笑著走過去拿起簪子,對著霍明遠說:“您真有眼光吶,這只青焱玉簪可是...”一把扇子貼著她的臉過去,釘在了墻上。店主刷地一下嚇白了臉,口中的話也哽在了喉中。
謝必安換了另一把扇子在手中輕輕扇著,對那店主說道:“我知道這家伙身上的味道對你來說誘人的很,但是直接下口是不是太不講究了些?你可是不將這鬼市的規矩放在眼里?”鬼市里有規定,不能在鬼市食神魂,雖說不是所有人都規規矩矩的,但至少不會在明面上觸犯。這店主膽子也太大了,霍明遠修為低,謝必安又壓制了修為,她覺得自己能一次解決兩人,不會留下什么證據,便想直接吞噬了他們兩個。
店主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客人說得這是哪里的話,我不過是想要介紹一下這枚簪子罷了。”
謝必安冷笑一聲,甩下幾張冥幣,然后招呼著霍明遠拿了簪子走人。出了殿門,謝必安深深呼了幾口氣,道:“可算是出來了,那女人身上一股子臭味,熏死了。”
“臭味?”霍明遠有些不解,他只覺得那店主身上的脂粉味有些重了,不曾聞到什么臭味。
“你道行還不夠。”謝必安解釋道,“那女人,不止吞吃神魂,連肉身都吃,還不忌死活。身上的氣息駁雜得很,聞起來就是一股臭味。只不過修為不超過她五千年的是聞不出的。剛才她想趁著給你介紹簪子的時候對你下嘴,我要是不攔著,你此時已經成了她修為的一部分了。”
霍明遠臉色有些難看了,他舉著手中的簪子,問:“那這簪子...”
“簪子不錯,留著吧。”謝必安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簪子說,“青焱玉可以固魂,守靈臺清明;上面雕刻的猛獸是犼,辟邪擋煞。這算是個法器了,對鬼類修煉有所裨益。你若是不想投胎,可以當個鬼差,到時候這簪子你便能排上用場。”
“是嗎。多謝你了。”霍明遠將簪子收了起來,“若我真的當了鬼差,會把這簪子的錢還你的。”
“隨你。酒樓到了。”謝必安表面上并不在乎霍明遠的話,心中卻琢磨著要是霍明遠當了鬼差,就更容易把穆奚拐到冥界來了。至于說心里會不會有利用霍明遠的內疚感,謝必安表示當鬼差是多好的福利,這是互利互惠。
走進君再來,芙娘正好在大堂里招呼客人,見到謝必安時怔了一下,然后迎了上來,說:“怎么今兒只有你一個人,范八呢?”
謝必安笑著說:“哪里是我一個人,這不是還有一個跟著的。芙娘你忽視了我這朋友,可要用一壇忘仙來賠禮才是。”
芙娘掩嘴笑道:“每次來我這里,你都要想方設法討些便宜去。還好我不是個耳根軟的,不然我這酒樓怕是要關門了。”
“唉,”謝必安輕嘆一聲,臉上笑意卻是不減,他回過頭對霍明遠說:“你看這商人就是重利,以后可莫要和這種人打交道。”
芙娘佯裝生氣地擲了手中的帕子,道:“你倒是會擠兌人,我好好做生意的,在你嘴里竟成了惡人。”
“生什么氣啊,”謝必安賠著笑,撿起了手帕遞還給芙娘,“我賠個不是,這次下血本買你兩壺忘仙如何?”
“啐!”芙娘偏過頭啐了一聲,“想得倒好。要喝酒就快些找個地方坐著去,別杵在這兒耽擱我做生意。忘仙只賣一壺,其它的你想買多少我不攔著。”
謝必安拉著霍明遠就往樓梯走,還不忘回頭說:“你消消氣,這女人啊生氣可就不美了”到了二樓,還聽得見芙娘的一聲笑罵。
在靠窗的桌子邊坐了下來,霍明遠好奇道:“你和那老板娘關系很好?”
謝必安反問道:“何以見得?”
“我見你和那老板娘笑鬧起來全無顧忌,這不是關系好是什么?”霍明遠說。
謝必安看他一眼,又轉了視線,淺笑著說:“你覺得是,那便是吧。”
這凡人也真是單純,扔他一個人在鬼市,只怕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鬼市里哪有什么真情,能在這個堪稱六界勢力最復雜的地方混下來的,個個都一身是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