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壺忘仙送了過來。謝必安拿起酒壺斟了兩杯酒,自己拿起其中一杯小酌一口,然后愉悅地瞇起眼睛。霍明遠見謝必安這副樣子,對這忘仙酒便起了幾分好奇,也端起酒杯嘗了一口。
謝必安笑著問:“這酒如何?”
霍明遠活了四十多年,但平素很少飲酒,喝這忘仙酒也只覺得酒水香醇,回味悠長,要讓他細品這酒好在哪里,他卻是不會品的。這時被謝必安詢問,他也只好說:“我曉得這酒是很好的,只是我著實不會品酒。這酒被我喝了,也真是暴殄天物了。”
“酒釀出來就是喝的,哪有什么暴殄天物的說法。而且,好酒喝多了,慢慢的也就會品了。”謝必安搖晃著手中的杯子,酒水一圈圈打著轉兒,散發出陣陣酒香。“這也是一種因果,這世上的果,多是一個個因疊加而成的。”
霍明遠自認對于因果的理解不如眼前這個不知活了多久的無常鬼,也不好接話,就聽這個人繼續說下去。
“你先前說我不確定我對他的感情,你說得沒錯。我們在一起的這個果,在我看來沒有足夠的因來支撐它。這就好比你們凡人說的‘空中樓閣’,本不應該出現的。”謝必安眉宇間有著一抹惆悵,和他之前那總是在笑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引得霍明遠心中一陣不忍。
“怎么會呢?”霍明遠打斷謝必安的話,“我雖覺得你們之間有些隔閡,但也看得出你們之間的感情是真的,怎么會是空中樓閣。”
謝必安搖了搖頭,說:“我和他認識了幾萬年,之前一直是把他當成好搭檔,直到一次意外,我受了傷,心境不穩,才對他有了好感。也許,等我傷好,對他的感情也就消散了。”
霍明遠聽得一臉茫然,謝必安有不少事情沒說出來,僅憑著這么一段話,別說是他這個剛剛脫離凡人行列的,就是北帝過來都不一定能全想明白。他只是直覺這個時候謝必安需要他來開解一番。
“為什么你會覺得傷好后,你的感情就會消散呢?心境這個東西我是不太懂,不過也聽穆奚說過,心境不穩的時候容易被影響情緒,引出欲念。”霍明遠頓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問:“是這樣吧?”
“是。”謝必安點點頭,“你繼續講。”
得到確認后,霍明遠就根據自己的理解繼續講道:“我覺得欲念什么的并不是憑空生出的。按照你剛剛說的因果,就是先有了因,在心境不穩時才能引出果。”
“呵,你這說法倒是有意思。那幫自詡清心寡欲的仙人聽你這么說,恐怕是要追殺你的。”謝必安笑了起來,眉間的惆悵也消失不見了,好似從沒出現過似的。若是北帝在這里,大約要贊上一句謝必安這“變臉”的技術越發純熟了。
霍明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那今日我說的話你可千萬別傳出去。而且,就算不是我講的這樣,我覺得你也沒必要擔心什么的。那個黑無常若是愛你至深,哪怕你忘了他,他也會讓你想起來的。”
謝必安沉默了一會兒,斟了滿滿一杯酒然后飲盡,然后對著霍明遠一笑,道:“你說得對,我確實沒必要擔心什么。看來這么久以來,是我庸人自擾了。”
霍明遠險些被他這一笑晃花了眼睛。之前謝必安面上一直帶笑,他也只是覺得這個人生得好看。這會兒才發現笑與笑是不同的,剛剛那一笑讓他認識到這個世上真的有人能“回眸一笑百媚生”。霍明遠心想:“幸好這個人被他的搭檔收了,不然要禍害多少人啊。”不過他卻不知道,這個世上能讓謝必安露出那般笑容的也只有范無救了。
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酒,謝必安盯著酒液,心卻飄到范無救身上去了。若不是還有些事要做,真恨不得現在就能直接跑回那個人身邊去。不過讓謝必安心情有點不太好的是,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劫數更重了。
順手將霍明遠面前的杯子也斟滿,謝必安說:“多謝你了,若不是你,我不知要過多久才能想通。此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你以后有什么要我幫忙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絕不推脫。”
“啊,這個不至于啦。”霍明遠不好意思地撓著下巴。“若是我這么幾句話,你們之間的隔閡能夠消融,倒是我做了件好事。”
“先不說我了,明日便是先前和穆奚說的日子,你可做好決斷了?”謝必安將話題引到了霍明遠身上,他好歹還是記著北帝交代給他的任務的,趁這會兒有時間就順便解決了。
霍明遠的動作一瞬間頓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才低下頭說:“我著實不知道該怎么做。”也許是有些醉了,一些平時說不出口的話這會兒也說了出來,“我是舍不得離開他,但是為此失去自我,我不甘心。我想留在他身邊,意識清楚的留在他身邊,保持著自我留在他身邊。我想要以一個平等的身份愛他,而不是低他一等。我不想我對他的愛太過卑微。”
說到最后,話里帶了哭腔,只是他此時也不過幽魂一縷,沒有眼淚。
謝必安知道這個人是醉了,不然不會這樣表現。他對這個凡人了解不多,卻也看出來霍明遠雖然沒有什么同他人抗衡的力量,但骨子里硬氣得很。若不是太過迷茫,若不是自己在他面前是一副寬和的樣子,若不是有幾杯忘仙相助,可是聽不到這番話的。
“要我說,你也是想太多。既然舍不得,不舍便是。你覺得自己卑微,不過是因為你覺得你付出的比他付出的要多。可是據我所知,他為你付出的可是一點都不少。”看在對方幫了自己的份上,謝必安耐心地給霍明遠將事情梳理清楚。“你剛剛脫離肉身,就有了堪比鬼仙的修為,這可不是那些靈果的功效。你以肉身食用的東西,靈力什么的都是供給肉身的。如果順利的話,也許你會成為一個人修,最后渡劫成仙。這個過程里你的神魂會變得穩固,卻不會擁有修為,一旦肉身被毀,就修為盡失,只能換個肉身重修。”
“所以呢?”霍明遠聽得迷迷糊糊的。
“穆奚一直在用他的鬼力溫養你的神魂,也許他早就考慮好了萬一你肉身無法修仙,就干脆讓你轉為鬼修。他原本是沒有想過讓你離開的。”
“嗯嗯,我知道他沒想過放走我。”霍明遠應了一句。
謝必安再說話時就用上了一絲鬼力,以免這個人酒醒后忘了他說的話,“我先前帶你來鬼市的時候,順便探查了你的神魂。我先前還在想怎么才能蘊養出一個鬼仙,原來是穆奚將一半的神魂放在了你的神魂里。他們這種天地之氣凝結成的鬼類就是有這個好處,能夠將一部分神魂寄放在另一人神魂中,還不會對他們本身造成影響。不過要我說這個能力挺雞肋的,對穆奚沒什么好處,倒是你可以平白得了修為。若是你有難時,這一半神魂還可以化作穆奚的分、身保護你。”
霍明遠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倒是從來不知道這個事情。謝必安繼續說:“我之前說對他不會有影響,是指這半個神魂不受損傷的情況。若是你的神魂傷了,他的神魂會用自身替你修補。若你神魂散了,他這半神魂也就跟著散了。簡單說,你傷,他傷;你亡,他亡。”
“他怎么能這樣!”霍明遠有些急了,“我根本沒什么自保的能力,他這樣豈不是把命和我綁在一起了!”
謝必安點了點頭,說:“就是和你綁一起了。而且啊,”謝必安添了最后一把火,“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直接吞噬掉這半個神魂,他是沒辦法反抗的。”
謝必安露出一個有些邪魅的笑容,說:“現在穆奚的命就捏在你的手里,要我教你吞噬神魂的功法嗎?”
霍明遠咬著唇,謝必安說的這些打破了他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菲薄,愿意那般待他的人,又怎么會只是將他當一個寵物。“我想回去找他,你...”話沒說完,卻是已經醉倒在桌上了。
謝必安又飲盡了一杯酒,淡淡說了一句:“不急,一飲忘仙醉三日。”過了一會兒,他自己也不勝酒力,伏在了桌案上。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芙娘走上了二樓,看到伏在桌上的二人,輕輕嘆了口氣。她走了過去,喚道:“謝七,謝七!醒一醒啊!”
謝必安沒有絲毫反應。
“謝七,你可還沒付錢吶。”芙娘伸手推了推謝必安,仍然是沒得到任何回應。
“七爺,八爺來找你了。”仍舊是沒反應。
芙娘抿了抿唇,拿出了一個法器,手捏法決,法器泛起了微光。她心底這般想著:“莫要怪我,怪就怪自己毫無防備地醉在了這鬼市吧。”
就在芙娘即將捏出最后一個法決時,她的手突然被制住了,法器的光芒黯淡下去。芙娘吃驚地看向制住自己的人,謝必安沖著她笑得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