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楨將昨夜張氏做噩夢的事情略說了一下。</br> 此事劉遠也是知道的，夫妻倆還為此吵了一架，不歡而散呢。</br> 劉楨就道：“阿母因失手致二婢之死一事，心中早就后悔不迭，慢說是阿母，便是我，初初聽聞，也是嚇得不輕，更后悔當日未能及時勸阻，以致橫生枝節。想阿母與我自幼生于鄉野，平日充其量也就是殺殺犬豚，何曾害過人命，因今早遷怒阿父之事，她也已有悔意，還托我來向阿父說聲不是呢！”</br> 劉遠道：“眼下千頭萬緒，樣樣都等著我去做，我又如何有那等閑工夫與她計較？”</br> 劉楨毫不吝嗇地奉上一頂高帽：“阿父胸襟如海，大有古賢者之風！”</br> 劉遠佯怒：“若你無事要說，我就下逐客令了！”</br> 劉楨依舊笑嘻嘻道：“如何無事？正有要事。阿母從未管過這么大的屋宅，也未曾調教過如許多的婢仆，不知從何下手，方才失誤連連。故而我想請阿父物色一名主事，可以幫忙料理家事，也免得重蹈昨日覆轍。再者，還請阿父幫我與阿婉阿妝他們聘一位女師，也好教導我們形容舉止，修身養性。”</br> 現在的貴族人家，即使是女孩子，從小就會為她聘請女師教導，這種老師叫傅姆。一般孩子六歲就開始學習，一開始教的是天干地支和簡單的數學，然后隨著年紀的增加，學習課程也會慢慢加深難度，內容大多是跟身份息息相關的，譬如說走路吃飯該如何才不會失禮，又譬如張氏將來一旦需要對外交際，跟那些官宦望族的家眷一起相處，總不能跟人家談論一個雞蛋賣多少錢吧，這些儀態話題都是需要專門培養的。</br> 劉家現在臨時抱佛腳，已經算晚了，可總算聊勝于無。</br> 劉楨不知道自己老爹的造反之路能走多遠，但不管怎樣，張氏作為老婆，原本多多少少都是可以幫上一點忙的，而不是將目光局限在內宅后院里，糾結于兩個姬妾的存在，鎮日為了雞毛蒜皮的瑣事煩心。</br> 劉楨自己也很需要學習，她看了不少書不假，可這些書里全是高大上的道理，根本沒有一條是教她怎么去管理婢仆，跟下人打交道的。所以，不管是張氏，還是劉楨，她們都需要一盞指路明燈，一個可以具體教她們怎么去做的導師。</br> 劉遠撓撓發髻：“阿楨，非是為父不肯幫你，實是我也不知從何找來?！?lt;/br> 劉楨抽了抽嘴角：“……阿父，你不是要親自去拜訪宋郡守嗎，屆時順道請他推薦一二吧，宋郡守世族出身，必然有合適的人選?！?lt;/br>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遠自然痛快地答應下來，心中不免也慶幸家中還有個閨女早慧懂事，便嘆道：“若是你阿母還在，只怕我現在根本無須憂煩家事了！”</br> 劉楨知道他說的是自己的生母周氏，對于生身母親，劉楨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但是在活人眼里，人死了，大家所能記起來的大多都是他的美好，所以劉遠才有此感嘆，就算周氏真的還活著，她也跟張氏一樣，都是小商人之女，根本不可能處理好這么一大堆事情。</br> 其實劉楨很清楚，她這位老爹，對繼母張氏，要說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還真沒有。當年周氏死后，家里兩個幼兒嗷嗷待哺，家境又擺在那里，劉遠不得已，才趕緊另娶一房。這些年家里平靜安穩，雖說勉強溫飽，遠遠比不上劉弛他們，張氏也沒少抱怨，但抱怨歸抱怨，張氏對待她和兄長還是不錯的，這已經很足夠了。劉遠和張氏之間，和民間大多數夫妻一樣，也絕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愛情，至多只是更接近于時間歷練出來的情份。</br> 劉楨：“阿父這般說，如今這位阿母可也是盡心盡力的，我見阿母是那日看到阿父的兩位姬妾，一時傷神憂慮，方才做下錯事?！?lt;/br> 劉遠很詫異：“那兩名姬妾？你阿母不喜，將她們打發了就是，有何可傷神的？”</br> 果然！劉楨本來只是隨口試探一下，沒想到劉遠的回答跟自己預料的一樣，頓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br> 男人跟女人的思維本來就天差地別，在張氏看來，那兩個姬妾是她心頭上的刺，對于劉遠而言，那卻只是可以隨意打發的貨物玩物而已。</br> 張氏要是知道了老爹的態度，估計也不會再心情低落了吧？</br> 劉楨對自己的任務圓滿完成表示大大松了口氣。</br> 她回去將劉遠的話略略一說，張氏果然高興起來，精神也振作不少，不免對自己先前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行為感到羞愧，對劉遠也越發體貼起來。</br> 至于那兩名姬妾，既然已經探明了劉遠的態度，張氏也沒有非要將她們趕出去，只將她們遷往更偏僻的屋子去居住，眼不見為凈。</br> 郡守府占地寬廣，劉楨作為年齡最大的女兒，又早早獨立，便得以擁有自己獨立的屋子，不再與張氏他們的主屋挨在一起，劉楠是長子，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屋子，又因為性別問題，屋子離主屋又再遠一些，如此一來，就剩張氏的三個兒女還與她住在一處，劉婉和劉妝也有自己獨立的屋子，但為了方便照顧，她們的屋子是在主屋旁邊。</br> 這樣的安排讓劉楨很滿意，大家保持適當的距離，不遠不近，不用抬頭不見低頭見，也避免了很多矛盾，而且她喜歡安靜，這樣正可有一個看書的環境，只消每日去向劉遠和張氏問安即可。</br> 那天的談話之后，劉遠就越發忙碌起來，常常是早出晚歸，劉楨每每過去問安，都是看不到劉遠的身影的，久而久之，張氏不免也對她抱怨起來。</br> “雖說這郡守忙碌，可也不至于連坐下來用飯的時間也沒有啊！”</br> 張氏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家人正坐在廳堂里用夜食。</br> 現在的菜色遠比從前豐富多了，怎么說劉楨一家也踏入了“腐朽的統治階級”行列，伙食水準也隨之得到顯著提升。</br> 不算在山中過那段日子，劉楨他們以前最好的飯菜，也就是干蒸粟米飯加上一碗燉羊肉，而現在，粟米飯只是最低標準。</br> 瞧瞧她面前的食案，單是飲品，就放了兩種：一種是桂漿，也就是桂花飲料，一種是馬乳，嘗起來有點像酸奶。</br> 粟米飯旁邊，一盤脯炙，一盤貊炙。</br> 前者是蜜汁叉燒肉，后者是烤豬頸肉，還要挑嫩嫩的小乳豬來烤。</br> 然后還有一小碗下飯的酸菜。</br> 喔對了，據說春秋時，吳國酸菜是出了名的，所以這碗酸菜仿照的是吳國酸菜的做法，酸中微辣，很是開胃。</br> 而她的左手邊，則放著一碗羊肉蘿卜湯。</br> 先將羊肉燉兩個時辰，再把蘿卜放進去煮，爛爛的羊肉與蘿卜的甜味互相滲透，堪稱人間美味。</br> 葷素搭配，健康不累。</br> 簡直腐敗??！</br> 劉楨對目前的生活非常滿足，所以她細嚼慢咽，用味覺來體會這種舌尖上的幸福。</br> 但有的人明顯不那么覺得。</br> 此刻張氏看著劉婉和劉妝，一臉的忍耐和不耐。</br> 那兩個婢女雖然死了，可她們的話卻縈繞在張氏耳邊，正正戳在她的心頭上。</br> 雖然嘴上沒說，她卻下意識開始注意起自己吃飯的樣子，強迫自己改掉吃飯時吧唧嘴的習慣，甚至還放慢放輕了舀東西，拿木箸時的動作，希望向“優雅”一類的動作靠攏，但由于沒有參照物，所以在劉楨看來，實在是怎么看怎么別扭。</br> 為了避免再被人看笑話，張氏在婢女們將飯菜端上來之后，就把人都屏退出去，不過即使如此，她心里依舊很不自在。</br> 劉婉和劉妝可沒有那么多講究，她們自小就在鄉野間長大，又不像劉楨那樣自帶記憶，當然是怎么舒服就怎么來，張氏也從未在這方面上管教過她們，結果父母言傳身教，小孩子當然也有樣學樣，劉婉和劉妝也就學會了吃飯吧唧嘴的習慣。</br> 如同現在……</br> 張氏看著兩個小女兒，深深地皺起眉頭，冷不防將木箸重重往食案上一放！</br> 啪的一聲，嚇了所有人老大一跳，劉楠還差點將碗里的湯水灑出來。</br> 劉槿就更不必提了，他原本就膽小，這一驚嚇簡直讓他的眼都發直了。</br> 不過這會兒張氏沒顧得上理他。</br> “食不言，寢不語！”張氏這句話還是從劉楨那里聽來的，“成何體統？！”</br> 劉妝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放下木箸，不敢吱聲，劉婉卻不很服氣地撅起嘴巴：“阿母不也如此，我們也是學阿母的……”</br> 張氏氣壞了，起身就朝她走去，劉婉哇的一聲，向劉楨劉楠這邊跑過來：“阿兄阿姊救我！”</br> 劉楠忙道：“阿母，阿妝不懂事，慢慢教導就是了，莫說是她，便連我吃飯時也改不了這個惡習呢！”</br> 張氏：“你是男兒，她是女兒家，如何一樣？！這小女子越大越是放肆了，再放任下去，只怕就要出大事了，你們都別攔著，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訓她不可！”</br> 劉楨輕咳一聲：“阿母，阿婉和阿妝年紀尚幼，活潑一些也無可厚非，我已請阿父留意女師傅姆，入府幫忙教導我等，想必過不了多久即有消息，阿母且勿急?！?lt;/br> 張氏并作幾步沒追上劉婉，后者死命地往兄姊身后躲藏，身形也頗為靈活，來回繞了一趟，又被他們倆這一勸，張氏火氣也沒了大半，只得嘆了口氣作罷。</br> 說到底劉婉和劉妝會這么學，也是上頭有榜樣在，劉楠是長子，又不是她親生的，她不好說，劉楨卻沒學來這個壞習慣，劉槿又還小，連說話都磕磕巴巴呢不知怎的，興許是小時候在山上度過的那段日子太苦，營養跟不上的緣故，劉槿的發育總有些遲緩，等他們一家來到陽翟之后，張氏為了彌補從前的不足，又對他百般溺愛，以致于如今他看到生人，總是一副怯怯的模樣，唯獨吃飯行止的禮儀學得倒是快剩下的也就劉婉和劉妝了，張氏每每看到她們吃飯的樣子，就想起那些婢女私底下嘲笑自己的話，忍了又忍，今日也是忍到爆發點了。</br> 有了這一回的小插曲，張氏就越發盼望劉遠早點從外面請人回來，不僅可以教導兒女，也能幫她管管郡守府這一大攤子的事。</br> 日盼夜盼，劉遠總算沒有辜負她們的等待，約莫十天之后，劉楨正在練字，就有侍婢前來請人，說讓她她到前面廳堂去。</br> 劉楨過去的時候，發現劉楠也已經到了，正跪坐在劉遠旁邊。</br> 正在跟劉遠交談的人，劉楨不認識，但從裝扮舉止上看，應該不是個籍籍無名的人物，而且為了表示對客人的尊敬，劉遠甚至沒有坐在上首，而是直接下來坐在下首，與那人對坐。</br> “阿父?！眲E走過去，先對劉遠行禮，然后對客人行禮，再在劉遠旁邊跪坐下來。</br> “你來了。”劉遠呵呵一笑，向對方介紹道，“先生，此乃吾家女，名楨，先生可直接喚她阿楨?！?lt;/br> 在劉楨觀察對方的同時，宋諧也在打量劉楨。</br> 他有點吃驚，覺得這位新任郡守也太不講究了，為了表示親近之意，向他介紹自己的兒子也就罷了，怎么把女兒也叫出來？</br> 但宋諧并非庸人，聊著聊著，他很快就發現這個小女子的奇異之處。</br> 因為出身問題，劉遠也好，他的兩個兒女也罷，在宋諧看來，舉止都不甚莊重，不過這其中又有區別。</br> 劉遠雖也粗俗，對自己是足夠尊敬的，劉楠則是勉強自己聽著自己并不感興趣的話題，神色之間漸露不耐，有著少年人的焦躁脾性，至于劉楨，顯然她是聽懂了長輩們在說什么，卻并不急于插嘴，看上去反倒比其兄還要沉穩一些。</br> 對于觀察的結果，宋諧頗覺興味。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