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打量著站在他面前的郭質(zhì),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滑稽感。</br> 就在半炷香之前,有人向他稟報,說咸陽城有來使求見,對方自稱是郭家長子,豫王女的玩伴。</br> 郭家是哪根蔥,章邯是不知道的,即便郭家在豫地還有些名氣,可也沒有出名到連章邯都聽說的地步,讓他啼笑皆非的是對方后面的頭銜,什么時候軍國大事也變成像孩童玩鬧那樣了,他章邯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廉價,就連一個孩童也可以戲耍于他了?</br> 但是沖著“豫王長女”這幾個字,章邯仍舊讓人將對方帶進來。</br> 雖然項羽三催四催,但章邯打從心里不愿意去打那勞什子的咸陽城,是以大軍開拔十數(shù)日,依然慢吞吞地在路上挪動著,今日章邯看著天氣不好,好像快要下雨的樣子,就下令停止行軍,就地駐營,先休息一兩天再說。</br> 自從他給宛縣和咸陽那邊分別送過信之后,咸陽一直沒有回音,連帶劉遠也沒有派人與他接洽,章邯心里疑惑又惱火,忍不住想劉遠是不是決定放棄咸陽了?如果是的話,那他也不必左右為難了,直接把咸陽占了了事,何必一邊擔心得罪項羽,一邊又擔心得罪劉遠?</br> 結(jié)果今日咸陽終于派了人過來,這個人選卻并不是章邯所期待的,在他看來,起碼也應(yīng)該是房羽出面,派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年過來,算怎么回事?</br> 郭質(zhì)沒有給他思量太久的時間,開門見山便給章邯戴了一頂高帽:“久聞雍王大才,于秦危急存亡之際力挽狂瀾,今日一見,果真勇武過人!”</br> 他今日穿著一身青色曲裾長袍,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青色幘巾,臉上依舊帶著笑容,卻比平日收斂了許多,顯得更加莊重,端的是一表人才的英俊少年郎。</br> 只不過章邯卻對他的恭維不太受用,冷冷淡淡道:“敗軍之將,何足言勇?”</br> 營帳之內(nèi)甲胄之士持兵而立,冷眼以對,磨刀霍霍,隨著章邯的話音方落,仿佛殺氣也跟著撲面而來,然則郭質(zhì)抄手肅立,也不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心中當真鎮(zhèn)定,竟也無所畏懼,面色如常。</br> 郭質(zhì)道:“彼時雍王手下俱是刑徒奴婢,且因與陳勝吳廣鏖戰(zhàn)而連連折損,反觀項羽,天時地利人和,故而雍王敗之,雖敗猶榮,世人不以為笑,反要佩服雍王之勇。”</br> 章邯聽出郭質(zhì)確實是真心實意在稱贊他,而非夾帶諷刺,這才臉色稍緩,示意他坐下說話。</br> 章邯:“小郎如何稱呼?”</br> 郭質(zhì)拱手:“在下郭質(zhì),奉豫王女公子之命而來,為雍王獻上一計。”</br> 章邯:“說。”</br> 郭質(zhì):“此計只有一字,拖。”</br> 章邯噎了一下:“這算什么計謀?”</br> 郭質(zhì)笑道:“此計雖不出奇,卻是眼下最好的法子,既可免于雍王受項羽責難,也可成全雍王與豫王的朋友之誼。雍王高義,不愿與咸陽交戰(zhàn),徒惹生靈涂炭,派人先行送信告知,此番心意,女公子與房郡守皆銘記于心,如今項羽忌憚諸侯勢大,不惜倒行逆施,為的便是逼諸侯忍無可忍,主動造反,屆時再出兵收拾諸王。雍王明察秋毫,必不會落入殻中,為其利用。”</br> 他侃侃而談,章邯不動聲色,聽到最后,忍不住哂笑:“你不必急著奉承于我,拖能拖到什么時候?十天半個月,還是一年半載?你以為西楚霸王會任由我無限期拖下去?只怕到時候倒霉的就是我了!”</br> 郭質(zhì)笑言:“雍王稍安,不出一月,天下必有大變,到時項羽估計就顧不上雍王這邊了。”</br> 章邯動也不動一下:“愿聞其詳。”</br> 郭質(zhì)道:“如今項羽令韓廣將燕地讓出,遼東北地比燕地更為荒蕪,又與匈奴更近,韓廣如何肯依?項羽自詡武力過人,天下無敵,然而斷人生路無異于殺人父母,韓廣被逼無奈,少則半月,多則一月,定會起兵造反。而田榮自恃功高,因項羽不肯封其為侯而懷恨在心,定然也會響應(yīng)韓廣,到時候項羽自顧不暇,忙著發(fā)兵鎮(zhèn)壓,如何還能理會雍王是不是占了咸陽?”</br> 章邯直至聽到這番話,才確定郭質(zhì)確實有幾分口才,不是咸陽那邊隨隨便便就派出個人來。</br> “這話是房郡守的意思,還是豫王的意思?”他問道。</br> “這是豫王之意,亦是房郡守與豫王女之意,他們不愿輕易起兵戈,壞了咸陽與雍地的交情,這才遣我來此,向雍王略作說明,還請雍王拖上一拖,少時便能看到效果了。”郭質(zhì)特意在女公子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br> 章邯似乎聽出什么,笑了一下道:“豫王倒是有個好女兒!也罷,既是如此,以我如今的行進速度,快則十天,慢則半月,便能抵達咸陽城下,屆時該如何做,想必你們也心里有數(shù)!”</br> 郭質(zhì)大喜,長拜道:“雍王果然高義!”</br> 章邯哈哈一笑:“這話說得多就假了,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反倒是郭小郎敢于單槍匹馬來此當說客,還真是英雄出少年!”</br> 正事談完,郭質(zhì)恢復嬉笑之風:“若不是篤定雍王對我們并無惡意,我也不敢如此放肆!”</br> 章邯見他方才還假正經(jīng),下一刻就連坐姿都放松下來,放肆隨意,心里反倒有幾分欣賞喜歡,就道:“相識即是有緣,郭小郎若是無事,不妨多留幾日再走,聽說咸陽城如今流行蹴鞠,我軍中也有好此道者,正可請小郎指點一番。”</br> 郭質(zhì)沒誤會章邯要扣下他當人質(zhì),只笑答:“我倒是想,如今咸陽城流行蹴鞠,可惜踢得好的少之又少,雍王手下皆習刀兵,又是馳騁沙場的人,想必踢起蹴鞠來會更加刺激有趣,可惜王女與房郡守還在等著我的回復,不若等我先回咸陽一趟,再回來與雍王切磋切磋?”</br> 章邯哈哈大笑,越發(fā)覺得這個年輕人可愛了。</br> “我聽你三句不離劉王女,莫非心存愛慕之意?”他調(diào)侃道。</br> 自己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么?郭質(zhì)摸摸鼻子,并不覺得不好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br> “你若有意,我可為你做媒,就不知豫王舍不舍得將愛女下嫁了。”章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br> 他是真覺得郭質(zhì)挺不錯的,合眼緣,夠勇敢,又不乏機智風趣,縱然兩人年紀懸殊,也不妨礙章邯起了結(jié)交之心。</br> 郭質(zhì)連連擺手,又拱手道:“雍王好意,子璋心領(lǐng)了!劉王女蕙蘭之質(zhì),我甚仰慕之,不愿假父母親長之手,只想憑自己的本事一試,得她親口允諾,到時好事若成,子璋定要勞煩雍王出面提親的!”</br> 章邯大笑:“好好!你有這般雄心壯志,那也由你,吾就祝你早日抱得美人歸了!”</br> 有了郭質(zhì)走上這么一趟,咸陽和章邯之間就更有默契了,大家心知肚明,雙方都是在演一場戲給項羽看,所以兩天之后,雨下完了,章邯也“休息”夠了,大軍繼續(xù)慢吞吞地上路,咸陽那邊也有條不紊地準備,貼告示安民,調(diào)集糧草,讓那一千人輪流到城墻上巡守表現(xiàn)得仿佛真要打一場仗似的就是參戰(zhàn)人員少了點。</br> 十來天后,章邯果然率兵抵達咸陽城下,于是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發(fā)生了:</br> 咸陽城大門緊閉,雍軍在城下叫陣,咸陽守兵在城上回罵,雙方問候祖宗問候父母口水飛濺不亦樂乎,但就是不攻城。</br> 再看咸陽城內(nèi),咸陽百姓們在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后也逐漸恢復了平靜,該種田的種田,該賣布的賣布,大門關(guān)了,咱們就從小門進出,咸陽守軍沒有阻止,雍軍也沒有攔截打殺。</br> 白天罵累了,晚上該休息了,這時候咸陽城就會有一小隊人從里面出來,扛著煮熟的豬肉羊肉出來犒軍,雍軍營地肉香洋溢,大家吃得不亦樂乎,呈現(xiàn)出一派和樂融融令人感動的軍民魚水情。</br> 此乃奇景也。</br> 不過項羽要是親眼見到了,估計能立馬氣死。</br> 但是項羽現(xiàn)在肯定顧不上管章邯到底打不打咸陽這點子事了,因為就在章邯抵達咸陽城下的第三天,韓廣殺了臧荼,起兵了。</br> 田榮緊隨其后,直接把自己的侄子,濟北王田安殺掉,占據(jù)濟北,與韓廣聯(lián)手攻打齊王田都。</br> 當然,就這么起兵,有點顯得自己氣弱,所以他們早就想好了起兵的理由。理由就是有人挾楚帝而凌天下,所以他們要率兵入誅不當為王者,這個“不當為王”的人,當然就是項羽。</br> 項羽聞訊,果然大為震怒,立時就準備發(fā)兵伐韓、田二人。</br> 相比之下,劉楨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略悠閑。</br> 雖然章邯的兵馬還沒撤走,但是整座咸陽城的人都已經(jīng)淡定了,現(xiàn)在咸陽的城門每天會趁著天沒亮的時候開放一個時辰,城中百姓就趁著這一個時辰進進出出,這個時候雍軍那邊就會偃旗息鼓,假裝正在休息,所以咸陽城的日常生活倒也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br> 如果說原本城中還有一些流言的話,在韓廣田榮起兵造反之后,這種聲音也已經(jīng)消匿無蹤了,劉楨每日除了郭質(zhì)等人下棋之外,偶爾還會親自下廚琢磨些吃食。</br> 這會兒正是夏季,與當初在向鄉(xiāng)不同,咸陽四通八達,往來商貿(mào)頻繁,到了劉楨這個位置,想吃點什么已經(jīng)不必再局限于南北地域,她又是個慣會調(diào)理生活的,郭質(zhì)就不必說了,以至于房羽也時時往她這兒跑,久而久之,劉楨但凡做了什么吃食,就會給房羽和郭質(zhì)那邊也送上一份,有時候甚至還會多做一些,令人送出城給章邯。</br> 如同眼下,擺在章邯案上的菜肴,就遠不是行軍期間那種簡單的伙食水平能夠擺弄出來的。</br> 藕夾還帶著熱氣,兩片藕中間夾著用五花肉剁碎了跟小蔥拌在一起的肉餡,外面則裹上面糊,直接炸得金黃香脆,到了章邯嘴里,因為送來得及時,外面那層酥脆的面皮還未軟化,面的香味加上藕的甜美,充滿了整座營帳。</br> 蹲鴟的做法則是揉碎成泥狀之后加入飴糖攪拌然后加熱,就變成了香甜的芋泥。</br> 更不必說那些鹽酥魚,涼拌葵菜,熬鷓鴣,灑上紫蘇的叉燒里脊……</br> 章邯盯著郭質(zhì)拿出一壺冰鎮(zhèn)過的蜜酒,自我調(diào)侃道:“這哪里是在行軍啊,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了!吃人嘴軟,這樣下去,我哪里還有斗志攻打咸陽城,劉王女這是深謀遠慮啊!”</br> 郭質(zhì)被他逗得哈哈笑了起來:“雍王英雄蓋世,豈能因為區(qū)區(qū)吃食就氣短了!”</br> 章邯接過蜜酒,給他斟滿了,又給自己倒:“你們料對了,韓廣田榮如今已經(jīng)起兵,豫王難道打算隔岸觀火,袖手旁觀嗎?”</br> 郭質(zhì)道:“若我說豫王準備加入反項陣營,雍王又待如何?”</br> 章邯一愣,隨即正色:“此話當真?”</br> 別看他們現(xiàn)在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關(guān)系融洽,如果劉遠真的站到反對項羽的一邊,章邯當然也要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br> 郭質(zhì)吐吐舌頭,又恢復了嬉皮笑臉:“雍王可別問我,此事哪里是我能夠做得了主的?只是王女托我轉(zhuǎn)告雍王,豫地不日便會有人前來拜見你,說起來,此人還是雍王的故人哩!”</br> 章邯:“何人?”</br> 郭質(zhì):“宋諧宋文君。”</br> 章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br> 他與宋諧并無交情,不過兩人以前同時前秦舊吏,如此說來,可不正是古人?</br> 章邯就問:“聽說那位宋先生乃豫王股肱之臣,深得豫王倚重?”</br> 郭質(zhì)道:“據(jù)我所知,豫王待宋先生如師長,甚為禮遇。”</br> 章邯微微動容,這意味著宋諧絕對不是作為普通的使者前來的,他是代表劉遠來見章邯的,也肯定會有非常重要的內(nèi)容要與章邯說。</br> 他笑道:“那我就恭候宋先生大駕了!”</br> 郭質(zhì)拱手:“王女還托我拜托大王一事,屆時宋先生想順道代豫王入城探望王女與房郡守等人,還望大王莫要阻攔。”m.</br> 章邯自然道:“此乃天倫,我章邯豈會是不近人情之人?你讓王女放心便是。”</br> 這一番對話的幾天之后,宋諧果然就來了。</br> 他卸下官職一久,不必擺那些當官的架子,反倒越發(fā)有高深莫測的文士風采,起碼章邯就被唬住了,更何況宋諧身份非同一般,當下就被章邯親自迎了進去。</br> 宋諧來了之后,也不廢話,直接就開門見山:“以雍王之見,秦之咸陽,與如今之咸陽,可有差別?”</br> 章邯不明所以,仍答道:“自然有別。秦二世窮奢極欲,倒行逆施,咸陽雖為天下之都,卻民不聊生,人人恨不能避入山中,如今之咸陽,農(nóng)田有耕,商業(yè)興盛,秩序儼然,自非昔日可比。”</br> 宋諧:“以雍王之見,豫王如何?”</br> 章邯:“豫王豪爽仁義,我雖未至豫地,可也聽說豫王治下卓有成效,人皆稱頌。”</br> 宋諧:“那雍王看,西楚霸王又如何?”</br> 章邯這下明白他要說什么了,不悅道:“宋先生有話直說便是,何必拐彎抹角?”</br> 宋諧拱手:“雍王既是明白人,何必還作糊涂選擇?如今項羽恃強凌弱,其所作所為絲毫不占道義之先,重蹈秦王之禍而不自知!”</br> 章邯不以為然:“道義是何物?春秋戰(zhàn)國無義戰(zhàn),難道現(xiàn)在就有了?說到底,無非是拳頭大的人就說了算,誰勝誰負,如今為時尚早,猶未可知。”</br> 宋諧笑道:“道義雖然看似無用,有時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項羽為人刻薄寡恩,昔日能殺害毫無反抗之力的秦王子嬰,明日就能殺害他人,到時候雍王要如何獨善其身?”</br> 先前劉遠接受秦王子嬰的投降之后,就把子嬰送到彭城獻給楚帝,但是項羽聽說劉遠事先允諾會在楚帝面前幫他美言,讓他可以當一列侯得享富貴平安,心里很不滿,直接不通過楚帝,就把子嬰給殺了。</br> 章邯就說:“我手下有兵,非子嬰可比,項羽要殺我也得掂量一番。”</br> 宋諧道:“項羽稱帝之心,天下皆知,戰(zhàn)戰(zhàn)兢兢臣服于項羽膝下,怎如割地為王來得痛快?你道他今日討伐了韓廣田榮,它日就不會想方設(shè)法削減諸王權(quán)力?你如今助紂為虐,它日為紂所虐,便無人相助了!大王別忘了,你與項羽可還有殺叔之仇呢!”</br> 宋諧能得劉遠重用,說明他的口才實在是好,這一番苦口婆心諄諄善誘,確實將章邯說得搖擺起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心志堅定的人,否則當年就不會是投降項羽而是直接自殺了,現(xiàn)在不愿跟著反對項羽,也絕不是因為對項羽忠心耿耿。</br> 章邯低頭思索一陣,終于道:“豫王若要起兵反項,我不會插手,可也不會相助。”</br> 宋諧哈哈一笑,長身而起,拱手拜道:“大王能如此,就是對豫王最大的幫助了!豫王也不求大王能倒戈相助,只要保持中立即可,如果大王認為豫王必敗,到時候再起兵助項羽的話,豫王對大王也絕無怨懟之言!”</br> 劉遠的要求如此低,章邯也覺得沒什么不能答應(yīng)的,當下就欣然應(yīng)允了,雙方協(xié)定,就算劉遠要起兵幫助韓廣他們,章邯也暫時不會給劉遠的后方點火搗亂。</br> 愉快和諧的會談之后,宋諧就提出說奉了豫王之命,想順道入咸陽看看劉楨。</br> 此事郭質(zhì)早就與章邯提過,也不是什么大事,章邯自然答應(yīng)了。</br> 于是宋諧就在“敵軍”的護送下,施施然進了特地為他而打開的咸陽城門,光明正大得令人發(fā)指。</br> 聽到宋諧要來的消息,劉楨特意迎到了城門處,與她一道的還有房羽和郭質(zhì)等人,以及咸陽的一干官吏。</br> 郭質(zhì)初到咸陽時,誰也沒將這個少年放在眼里,他跟著劉楨出出入入,還遭到不少私底下的嘲笑,說他看中了劉楨這位王女的身份,想要倚仗她攀上高枝。</br> 但是郭質(zhì)的表現(xiàn)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孤身跑到章邯那里去送信,還博得了章邯的贊賞,幾趟下來,出入雍軍營地如入無人之境,雖說如今大家都知道兩邊打不起來,但是換了一個人,也不會得到郭質(zhì)這樣的待遇。</br> 是以他用自己的能力和表現(xiàn)換來了站在房羽旁邊的待遇,也無人置疑。</br> 宋諧意味深長地看了郭質(zhì)一眼,轉(zhuǎn)而正禮拜見劉楨。</br> 劉楨連忙相扶:“先生不必多禮,咸陽宮早已備下筵席,還請先生移步。”</br> 她守了咸陽這么久,雖說也有房羽和郭質(zhì)等人相伴,但他們畢竟都不是自己的親人,不說劉遠,張氏雖然只是繼母,但她撫育劉楨長大,等如生母,還有劉楠,劉婉等兄弟姐妹,朝夕相處了那么多年,忽然分別這么久,劉楨心中的想念之情一分也不曾少過,只是她懂得克制,不曾像真正的小女孩那樣失態(tài)。</br> 宋諧仿佛也知道她的心情,不等她發(fā)問,便笑道:“王上十分想念你,他先前還曾擔心你會不知如何應(yīng)付章邯之事,本欲派人前來,是我攔住了他。我說你身邊有房若華在,你也跟著旁聽了不少年的政務(wù),料理區(qū)區(qū)小事理應(yīng)不在話下,王女不會因此記恨我罷?”</br> 劉楨道:“宋先生言重了,多得了宋先生,我才有歷練的機會!”</br> 宋諧拈須而笑:“你所作所為,不負王上所望,王上甚慰之!房郡守有治世之才,將咸陽治理得井井有條,又匡扶王女,辛勞有功,王上命我多謝于你,說將來咸陽聚首之日,定會重重褒獎房郡守!”</br> 房羽感激道:“有勞大王惦記,此為若華分內(nèi)之事,不敢言功!”</br> 他確實有些激動,因為之前給胡亥做牛做馬,也被視為理所當然,還時常討不到好處,如今劉遠禮賢下士,與胡亥有天壤之別,房羽就感受到了那種被重視的感覺。</br> 咸陽宮早就備下美酒佳肴為宋諧洗塵,宋諧奉王命而來,自有一番話囑咐慰勉在場大小官吏。</br> 劉楨與他久別,見他倒是沒什么變化,說話依舊是滴水不漏,圓滑得像一頭老狐貍,觥籌交錯之間就將眾人說得服服帖帖,對劉遠感激涕零,當然光是好聽話也不夠,宋諧這次來,還帶了不少東西,一部分在章邯那里作為禮物送出去了,還有一部分帶進咸陽城,作為賞賜,分賜給眾人。</br> 于是乎一場酒宴自然賓主盡歡,其樂融融,大家免不了在心里將劉遠和咸陽城的前任主人作比較,然后越發(fā)就稱頌起豫王的仁德了,連帶劉楨和房羽也沒有被落下。在他們口中,劉楨簡直成了天仙般的人物,宋諧如同姜太公再世,而房羽就是伊尹一樣的奇才。</br> 劉楨聽得想笑,也不去理會他們,直至聽到有人說郭質(zhì)像甘羅,才終于忍不住一口酒噴了出來甘羅雖然早慧,可也早死,天知道這究竟是在奉承,還是在詛咒?</br> 她抬起頭朝郭質(zhì)的方向看去,卻見對方正好也望向她這邊,后者還朝她做了個鬼臉,劉楨咳嗽一聲,連忙抬袖掩住自己的笑聲。</br> 不過在宋諧看來,劉楨卻有了很大的變化。</br> 從前劉楨雖然少年老成,可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個比常人要聰慧一點的小姑娘罷了,靈氣是有的,但要說多么出眾也未見得。</br> 但是如今再見,她端坐上首,雖說聲音還有些稚嫩,可觀其言行舉止,卻絕不敢令人小覷,她的身形縱然還略顯單薄,然而眉間隱隱已帶上幾分威儀。</br> 再看下首那些官員們,包括房羽在內(nèi),大家也并不覺得劉楨坐在主位是多么難以接受的事情。雖然身為劉遠的長女,劉楨的身份注定她能夠得到相當?shù)亩Y遇,但是若換了劉婉或劉妝,又或者是另外一個人在此,也絕對不可能能夠像劉楨一般得到這種程度的承認。</br> 不知不覺之間,劉楨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悄然成長著,終將有一天,她會綻放出屬于自己的光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