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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酒席之后,二人終于有了單獨會晤的機會,宋諧也得以和劉楨說一些與劉家有關的私事和家事。</br>  宋諧道:“伯勇聽說你留守咸陽,幾次想來找你,都被你三叔父壓住了。”</br>  劉楨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伯勇是劉楠的字。</br>  “那大兄如今如何了?”</br>  “豫王準備出兵協助韓廣田榮,若是大軍開拔,你大兄勢必也要上陣的。”</br>  劉楨有點擔心:“阿兄如今還是如從前一般莽撞么,依先生看,他可有些長進了?”</br>  宋諧:“伯勇性子粗疏闊達,在運籌帷幄上自然有所缺失,可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這樣的人心胸開闊,容易聽取善言諫言,在軍中那等地方反倒能如魚得水,你就不必擔心了,近兩年來,他已長進了不少。”</br>  劉楨想起劉楠的婚事,就笑道:“阿兄如今已經快十六了,想必也該成婚了吧,我何時才能喚阿琳為嫂嫂?”</br>  阿琳便是宋諧幼女的小字,先時劉遠為了籠絡宋諧,替劉楠向宋諧幼女求親,只因劉楠和宋家女年紀太小,所以暫時訂下婚約,準備等劉楠過了十五再正式成親。</br>  誰知道劉楨這一問,宋諧卻沉默下來,少頃,才嘆了口氣:“阿琳沒有福氣,年前生了場大病,已經沒了。”</br>  劉楨大吃一驚,訥訥不能言。</br>  這個時候醫療條件低下,幼兒成活率極低,即便是生存下來了,也很難避免這樣那樣的病災,有時候一場風寒也能奪去一個成年男性的性命,更不必說像宋家女這等嬌滴滴的少女了。</br>  宋家幼女劉楨是見過幾面的,對方性情溫柔婉轉,才貌都是上上之選,可以說,若不是劉遠發達了,劉楠是絕對娶不上這樣的女子的。</br>  可惜現在說再多也沒用了。</br>  再往深里說,劉遠現在對長子的重視,也有一部分源于他對宋諧的看重,劉宋兩家一旦結親,宋諧就是劉楠最大的臂膀,即便劉遠對劉楠有諸多不滿,也不得不考慮到宋諧的因素,但是現在親事黃了,是不是等于加在劉楠身上的保護符又少了一個?</br>  倉促之間,劉楨沒法想太多,她只能安慰宋諧節哀順變。</br>  宋諧倒是沒有太多傷心之色,只是略有些黯然和遺憾,他子女眾多,而且此事發生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按照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來說,如果每個子女早夭他都要撕心裂肺一番,那估計早就傷心過度死了。相比之下,劉遠現在稍大的這五個子女都能平安長大,才更像一個奇跡。</br>  內室一時沉默下來,宋諧打起精神,對劉楨道:“你的兩位妹妹聽說我要來看你,還托我帶來一些物事。”</br>  劉楨有點詫異:“阿婉和阿妝?”</br>  宋諧笑著點頭,讓婢女拿出他帶來的兩個匣子,遞給劉楨。</br>  劉楨打開一看,里頭的東西很雜,有兩雙襪子,一對金光閃爍的華勝,兩對璁瓏作響的玉珰,還有其它零零碎碎,像香囊之類的小玩意。</br>  襪子做得很粗糙,簡直有點令人不忍穿上,華勝和玉珰倒是非常精美,劉楨在咸陽宮里也見了不少寶貝,能夠達到眼前這種級別的很少,以劉婉對于首飾的愛好和癡迷程度來看,能送這幾對飾物過來,估計跟割她的肉差不多,由此也能體現出心意了。</br>  另外一個匣子,則放著幾卷小書簡,都是劉槿和宋弘送過來的,基本都是書信,還有說一些在宛縣的見聞和風物。</br>  宋諧還在一旁道:“阿妝特意托人告訴我,說那兩對足衣是她親手所制,手藝不好,還請你不要嫌棄。”</br>  “阿妹的心意,我如何會嫌棄?”劉楨笑了。</br>  從前兄弟姊妹幾人,日日都處在同一屋檐下,又是不同母親所出,彼此之間少不了摩擦矛盾,如今離得遠了,方生出想念的滋味,連帶平日里覺得任性的劉婉也顯得可愛起來。</br>  想必在她們眼里,自己也是如此。</br>  眼見家事說得差不多了,宋諧道:“阿楨,豫王有幾句話,要我轉告于你。”</br>  劉楨心道正題來了,她將匣子鎖好放在一旁,正襟危坐:“先生請講。”</br>  宋諧:“先前楚帝曾命人密傳口信于豫王,說他深恐重蹈秦王子嬰覆轍,不愿再作項羽傀儡,欲討項賊叛逆,希望豫王能夠助他。”</br>  劉楨想了想:“這是促使阿父決定出兵助韓廣他們的直接原因?”</br>  宋諧贊許一笑:“不錯!楚帝如今名義上是天下共主,有他一言,將項羽置于不忠不義之地,已經勝過百萬雄兵!”</br>  劉楨卻不看好:“楚帝身邊縱有一二義士,只怕也難與項羽抗衡,一旦他宣布項羽為逆賊,只怕項羽即刻就能殺了他!”</br>  宋諧的笑容帶了點意味深長的味道,劉楨仿佛覺得他想說“你還太嫩了”。</br>  “我們不需要一個活的楚帝。”</br>  劉楨微微一震,發現自己確實是太嫩了。</br>  很明顯,現在劉遠的野心已經逐漸暴露出來了,他并不滿足于繼續當一個處處被壓制的諸侯王,他想要爬上更高的位置,起碼也要像項羽一樣,跺一跺腳,諸侯就不敢吭聲,甚至比項羽走得還要高,還要遠。</br>  要是項羽惱羞成怒殺了楚帝,那自然最好,以后也省事了,還能給項羽扣上一個罪名,如果楚帝能活下來,那反倒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br>  宋諧是在教她,劉楨意識到這一點,她恭恭敬敬地朝宋諧行了個拜禮:“多謝宋先生教我。”</br>  “阿楨,你的悟性很高,一點就通,只是心還不夠狠。”宋諧道,“雖說你是女子,大可不必像男人那樣從尸海中殺出一條血路,但亂世之中,強者為王,你是豫王長女,又有如今守衛咸陽的功勞在,將來勢必還會遇到更多的事情,心慈手軟是成不了大事的。”</br>  劉楨苦笑,這也許是前世作為現代人的靈魂留下來的后遺癥了,畢竟她前世生長在太平盛世,人與人之間再如何勾心斗角,也都是波濤暗涌不動聲色,不像現在這樣談笑間將人命也放在算計的天平上。</br>  但如果她想要活得更好,勢必要習慣這種環境與思維。</br>  事到如今,成王敗寇,如果笑到最后的是別人,而不是劉遠,那么像韓廣田榮的遭遇肯定還會在劉遠身上重演,為了不成為魚肉,就得變成刀俎。</br>  之前她擔心楚帝的安危,就是習慣性地將他當成弱者來看待,殊不知楚帝現在是弱者,一旦項羽失敗,楚帝掌權,那對于劉遠乃至諸侯王來說,也不會比現在好多少,到時候楚帝要剪除的,就是他們了。</br>  “宋先生說得是。”劉楨心悅誠服地受教。</br>  “你如今已經做得夠好了。”宋諧安慰她,又道:“你在咸陽的作為,豫王都看在眼里,咸陽城,守得住便守,一旦將來戰事反復,章邯生性猶疑,說不定會攻占咸陽用以討好項羽,若是守不住,你也不必死守,咸陽宮中自有當年秦君下令開鑿,通往驪山的地道,想必你也已知曉,屆時可從那里遁走,保全了性命,方可再說以后的事情。”</br>  劉楨:“宋先生請阿父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數,咸陽城象征意義非凡,能守住自然最好,若守不住,我也不會勉強的,章邯那邊我也會想辦法拖住,我看他并不是項羽死忠,宋先生平日不妨多派些說客去說服他倒戈,久而久之他必然動心。”</br>  宋諧笑道:“這還用你說?豫王早早便讓人買通了章邯身邊的人,一有機會便向他說我們的好話,章邯身邊那個司馬欣,因為項羽沒有封他為王,他對項羽也早有不滿,根本無需我們忙活,他也會向章邯說項羽的壞話了,如今章邯對項羽早無感激可言,他之所以不敢站在我們這邊,只不過是想觀望情勢罷了,如今諸侯王里,也不乏此等投機之輩。”</br>  劉楨吐了吐舌頭:“阿父與先生果然目光如炬,阿父大約什么時候會出兵?”</br>  宋諧:“最快也要等楚帝昭告天下,宣布項羽為叛逆之后,屆時我們出兵方能占道義之先。”</br>  劉楨:“我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br>  宋諧笑罵:“你這小女子鬼主意素來就多,難道我是第一天認識你不成?快快道來就是!”</br>  “想當年,秦滅楚時,民間就有讖言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而后張楚王陳勝起事,也曾以篝火狐鳴,曰大楚興,陳勝王。”</br>  劉楨的話點到即止,以宋諧的聰明,馬上就聽出她話語中隱藏的意思。</br>  “大善!”宋諧哈哈一笑,“我回去就與豫王說!”</br>  劉楨起身,鄭重行禮:“此番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那我就在咸陽恭候阿父與宋先生凱旋了,請先生代我轉告阿父,祝他早日得償所愿!”</br>  這些話是對劉遠說的,宋諧自然也要起身還禮:“那我就代豫王先多謝小娘子吉言了!”</br>  宋諧不能久留,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而且在咸陽待久了,章邯心里肯定也會不爽快,說不定還要疑心劉遠在醞釀什么陰謀,所以兩日之后,宋諧就準備啟程回去了。</br>  劉楨一行將他送出咸陽宮,又一路送到城門那里,卻不能再往下送了,千里送君,終須一別,出了城門不遠就是章邯的大軍營地,演戲演全套,總不能自己這邊先搞砸了,敵我雙方和諧相處也就算了,如果連劉楨都可以光明正大出城那就太夸張了。</br>  但劉楨心里是很不舍的,對她而言,宋諧這次不僅是豫王使者,他還代表了劉家人,劉遠,劉楠,乃至張氏劉婉她們對劉楨的問候和思念,都凝聚在宋諧帶來的話和禮物里,看著他離開,劉楨心底就空落落的,仿佛天地之間就剩下自己和這座城池。</br>  “阿楨。”郭質站在她旁邊,仿佛感覺到她有點黯然的情緒。“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br>  劉楨扭頭對他一笑,“多謝你,阿質。”</br>  她沒有問郭質為什么不跟著宋諧回去,郭質對她的心意她也明白,也許郭質是一個不錯的人選,不過現階段劉楨根本不會考慮自己的婚姻大事。</br>  姬辭的事情讓她明白一個道理,人生于世,尤其是這種世道,再怎么兩情相悅,也抵不過現實利益的種種考慮,縱然郭質看上去很好,郭家也不會有姬家那些問題,但誰知道以后呢?</br>  現在沖著劉遠的面子,很多不錯的人家或許愿意和她結親,但如果劉遠地位不保呢?郭家還會像以前那樣效忠劉遠嗎?</br>  自從姬辭的事情之后,劉楨的思維就漸漸從普通女子的模式里脫離出來,她是豫王長女,她父親是想當皇帝的人,那就注定她的人生不可能像尋常人那樣去走,前方的道路可能布滿荊棘,也可能鮮花著錦,總而言之,像在向鄉那樣平淡無奇的小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br>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拘泥于尋常女子的人生軌跡?</br>  郭質沒有等到她的下文,心里有點失望,他原本以為劉楨還會問“你為什么不跟宋諧一起回家”之類的話,這樣他就可以趁機表白心跡,但是劉楨什么都沒有說,她似乎什么都明白。</br>  劉楨轉身走了幾步,見郭質沒有跟上來,奇怪地問:“怎么了?”</br>  “沒,沒什么。”郭質默默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淚。</br>  劉楨笑瞇瞇:“有人送了小羊羔過來,灶房那邊的人說要做成鮮鍋子,你要不要過來一道用?”</br>  “要!”佳人有邀,郭質瞬間就將剛才的心酸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br>  宋諧回去之后不久,章邯也就撤軍了,大軍一日在外,花銷都是驚人的,他意思意思一下,做個樣子給項羽看也就罷了,現在項羽忙著討伐韓廣,自然不會再有空來管他是不是攻打咸陽的事情。</br>  之前雖然仗打不起來,但城門鎮日關著,也影響了不少人的日常生活,現在雍軍一退,咸陽自然也就恢復了往日的繁榮。</br>  道路一通,消息也就暢通起來,劉楨他們雖然在咸陽沒有出去,但房羽安排了人跟往來商賈都有聯系,是以每天都有很多消息傳到他們這里,簡直可以稱得上不出門而知天下事了。</br>  就在宋諧離開的一個月后,楚帝果然昭告天下,歷數項羽罪名,表示項羽無道,挾君自重,欲以一人之威而凌天下,號召諸侯共伐之。</br>  楚帝雖然沒有實權,但這份檄文就相當于一個信號,從前大家都把楚帝看成是項羽的私有物,現在楚帝不甘為傀儡,希望掙脫項羽強加在他身上的束縛,別說韓廣等人聞訊大喜過望,就連尚處于觀望中的其他諸侯,也都蠢蠢欲動起來。</br>  但是然后,就沒有然后了。</br>  半個月后,劉楨才聽說,楚帝非但沒有被反項的韓廣等人救出來,反而被項羽殺掉了,據說還是項羽的堂弟項莊親自帶了人沖入宮闈,將楚帝毒死的。</br>  此事做得甚為隱秘,但天底下本來就沒有不透風的墻,加上項羽身邊的人良莠不齊,楚帝死的時候在場還有不少宮人,總有一兩個將消息漏出來,傳著傳著就流言就走了樣,以至于楚帝之死的版本,劉楨起碼就聽了五個,除了最靠譜的被毒死版本之外,還有最不靠譜的版本,是說項羽派了自己身邊最美的女人虞姬去勾引楚帝,然后趁著在床笫之間把楚帝迷得七葷八素的時候趁機把人悶死。</br>  劉楨敢用自己的人格打賭,這種最不靠譜的版本恰恰是廣大人民喜聞樂見的,說不定以后還會被載于正史流傳下去,然后楚帝的死因就會變成無數個千古謎題之一……</br>  不過眼下,考慮這些顯然還太過遙遠了,也只有劉楨遠在千里之外,旁觀者清,才有閑心想東想西,對于那些身處漩渦中心的人們來說,他們既是決定天下走勢的人,也是被天下局勢所攪動,不得不跟著走的當局者。</br>  就在楚帝的死訊傳出不久,劉遠就發布檄文,說項羽倒行逆施,鴆殺楚帝,不當為王者,天下理當共誅之,并宣布起兵響應韓廣田榮等人共同討逆。</br>  與此同時,一條與劉遠有關的傳言悄無聲息地出現,很快就像火燒野草一樣蔓延開來,等到劉楨從往來咸陽的商賈口中聽到“豫地興,劉天下”這樣的內容時,已經是來年春天的事情了。</br>  她一聽到這樣的傳言,就知道宋諧接受了她的提議并且已經付諸實現了。</br>  古往今來的起事者,都需要借助一些玄乎其玄的讖言來宣揚自己的天命和正統性,就像一件衣裳再不好看也有人喜歡一樣,不管這種讖言的內容多么虛假,總會有人去相信,而且劉遠從一介無權無勢的草莽起兵,因緣際會奮斗到今日的位置,這種傳奇性更容易讓人將他與這種讖言結合在一起,增加其可信度。</br>  讖言的內容不能太復雜,越簡單直白越好,這樣才便于別人記憶,有利于廣泛傳播,而且最好搶在別人前頭,如果大家都這么宣傳,你也來一段讖言,意義反而就不大了。</br>  這些標準,劉遠都達到了,大家忙著爭地盤,沒人想起用讖言來給自己宣傳造勢這回事,項羽身邊的人或許也想到了,但以項羽的驕傲,很可能不愿意效仿劉遠,他認為劉遠和韓廣的軍隊根本敵不過楚軍,自己也不需要借助這種手段來成事。</br>  事實也似乎如同項羽所料想的那樣,四十萬楚軍一路東進,所向披靡。此時田榮殺了田市,占據了膠東,然后向齊地進攻,齊王田都不耐打,三兩下就被田榮嚇得棄城而逃,跑去投奔項羽了,于是田榮就占了兩齊之地,而韓廣正好也從燕地南下,過來跟田榮會師,對濟北王田安形成合圍之勢。</br>  這里要提一下的是,韓廣的燕地跟濟北王田安的領地并不接壤,中間還要通過常山王張耳的地盤,所以張耳雖然沒有參與這場戰事,卻允許韓廣借道而過。</br>  項羽氣壞了,他極其厭惡張耳這種想要兩邊討好,兩不得罪的騎墻行為,要不是范增和姬平二人苦苦勸說,說現在最好不要再樹立敵人,我們還有用得著張耳的地方,只怕他就要把張耳也一并列入討伐的范圍了。</br>  韓廣和田榮在濟北順利會師,把濟北王的地盤三兩下給分了,田安沒來得及逃跑,也被田榮一刀解決了,這時候楚軍也趕到了,由于敵我懸殊,韓廣田榮聯軍在博陽被打敗,不得不往臨淄的方向撤退,而且在撤退的過程中,韓廣為流矢射中,重傷不治,掛了。</br>  就在韓廣田榮與項羽大軍交戰的時候,劉遠正好也起兵反項,他與韓廣等人中間隔得遠,沒法跑去會師,所以他從后方直接進攻項羽的地盤。</br>  早在項羽發兵討伐韓廣等人的時候,范增就預料到其他諸侯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打秋風的機會,所以他特地讓項羽命英布警惕諸侯王,尤其是劉遠的動靜。</br>  果不其然,范增的神機妙算再一次應驗,當劉遠進攻西楚王地的時候,英布也奉項羽之命起兵討伐劉遠。</br>  這下熱鬧了。</br>  連帶項羽在內,楚帝共封了十二位諸侯。</br>  現在田安、田市已經被殺,田都棄地逃亡,已經可以忽略不計。</br>  韓廣,劉遠起來反對項羽,潁川王英布和河南王申陽旗幟鮮明地站在了項羽一邊。剩下的諸侯王里,趙歇、張耳、司馬昂、章邯沒有動靜,他們準備當一棵合格的墻頭草,哪邊風大哪邊倒,看準機會再下手,如果項羽和劉遠他們兩敗俱傷就更好了,大家把地盤分一分,勢力又能壯大不少。</br>  但是項羽不是傻瓜,他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他們不想站隊,就偏偏要逼他們站隊,于是項羽命令張耳和司馬昂等人出兵幫忙討伐田榮,又讓章邯出兵攻打豫地,因為現在劉遠帶兵出來了,按理說后方空虛,正是最好的機會。</br>  項羽一發話,張耳他們就不能再裝傻了,他們必須作出決定。</br>  韓廣死了之后,田榮的勢力看似一下子消減不少,但是他接手了韓廣的軍隊,與項羽大軍交戰了幾回,雖然輸多贏少,不過田榮用兵很有幾分狡猾,項羽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將他完全消滅,雙方就僵持在那里。</br>  司馬昂估摸著形勢,覺得項羽還是很有可能取得最后勝利的,于是他站到項羽那一邊,不過他也是有條件的,他跟項羽提出,希望在殲滅劉遠和田榮等人之后,將申陽的地盤讓給他,還要再加一個南陽郡。</br>  項羽的性格,在劉楨那個世界,曾經有一本史書講得不能再清楚了:項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項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br>  項羽這人多疑得很,任人不是唯賢,而是唯親,就算你本事頂了天去,他也不會讓你執掌大權,也會對你保留幾分信任,就像對范增,他雖然口口聲聲稱亞父,但實際上范增的意見,項羽都不是事事聽從的。</br>  這樣一種性格的人,你還跟他討價還價,他能樂意?</br>  項羽當然不樂意,他覺得司馬昂勢力最弱,當初能封王也是運道,現在我讓你辦點小事,你竟然還唧唧歪歪,敢跟我講條件?</br>  所以他果斷拒絕了司馬昂提出的條件,并且威脅道:如果你不肯站在我這邊,那么等我把田榮收拾了之后,回頭就輪到你了。</br>  司馬昂明顯沒有張耳聰明,在項羽發出命令之后,張耳根本都不和項羽討價還價講條件,他直接就裝病了。</br>  病了不止,還要病得很重,連床榻都下不了,更不要說帶兵出征了,他膝下就一個兒子張敖,雖有美姿儀,卻年紀尚幼,也不擅長打仗,張家一家人成天只知道哀哀哭泣,跟張耳快要死了似的,連戴孝的麻衣都準備好了。</br>  如果單單為了騙過千里之外的項羽,張耳也不必那么費勁,但是沒辦法,張耳身邊有個叫項嬰的人,他是項羽派在張耳身邊的耳目,為的就是監視張耳的一言一行,張耳一時間還沒下定決心跟項羽翻臉,當然也要裝得連項嬰都能瞞過去。</br>  至于章邯,不管他是攻打咸陽也好,直接偷襲劉遠后方也罷,實際上他才是劉遠和劉楨等人最大的威脅,但是劉遠長期的地下工作不是白做的,章邯身邊的人,從司馬欣到掃地的仆從,基本都被劉遠收買了個遍,大家成天都在他耳邊叨叨著“項羽必敗,劉遠必勝”,還經常把章邯殺了項羽叔叔的事情提出來輪了一遍又一遍,提醒他不要忘記。</br>  章邯被他們說得心驚膽戰,他自從在巨鹿大敗給項羽之后,就變得對打仗這回事不太有自信心,面對幕僚親屬們一面倒的建議,他也覺得再跟著項羽一條路走到黑實在不太靠譜。</br>  就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大事。</br>  剛把東胡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又迫得月氏西遷,從而占據了包括河套以南在內的廣袤地區的匈奴首領冒頓單于,趁著中原內亂之際南下,侵占了代王趙歇的一部分地盤,逼得趙歇不得不撤出代郡往南退,并且向項羽求援。</br>  劉遠一邊在跟英布打仗,一邊還不忘玩手段,他覷準時機,對項羽提議道:咱們雖然互相打仗,但畢竟只是內部問題,匈奴卻是強大外患,不如雙方暫且罷兵,先共同對付了匈奴再說。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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