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嵐是在劇痛中蘇醒的,感覺有什么東西正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咳……”臉上熱得厲害,一雙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四肢沉甸甸的提不起勁,強烈的暈眩感讓霍嵐幾欲嘔出來。
“放手啊,你要掐死他了!”一個尖銳的女聲。
“別拉老子,放開!老子今天就要這臭小子知道知道厲害!”
“孟哥,要不算了吧,咱們也教訓過這小子了……”
“再掐要出人命了!我、我們還是走吧……”
……
嘈雜的聲音嗡嗡一片。
是遇上流寇了嗎……不能死……妙晴,不能讓他們毀了妙晴的墓……
想到云妙晴,霍嵐的神智頓時清醒過來。這不是她第一次遇上流寇,自從跟云妙晴逃難以來,路上劫匪、流寇、兵痞,什么歹人沒見過,與人性命相博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艱難抬起手拉扯身上那人的胳膊,察覺到她的掙扎,那人更加用力,以至于原本死死壓在她腿上的屁股都抬起了一些,好將全部力量都集中到上肢來。
就是這個機會!
霍嵐使出全身力氣猛地屈膝頂上那人胯部,雖說她此時已近力竭,就算是拼盡全力的一擊也沒有多重,可那處畢竟是要害部位,只聽身上人“嗷”的一聲慘叫,頭頂的陰影移開,即使閉著雙目,她依舊能感受到燦爛耀眼的日光。
出太陽了么……霍嵐短暫地晃了下神,很快便從地上爬了起來。盡管她剛剛才死里逃生,但這只是暫時的,危機還沒有完全解除……
看清眼前的情形,霍嵐的思緒徹底僵住。
在她面前是三個半大的小子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那幾個小子見她望過來都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臉上神色惶恐,似乎對她很是懼怕,而先前掐她脖子那位還捂著胯在地上嚎叫翻滾,仰面朝上時霍嵐看清那人果然有一張她很熟悉的胖臉。
王翠翠、瞿孟和瞿孟那幾個小跟班……這些都是和她一個村子的人,從前瞿孟沒少找她麻煩,可是他們怎么會在這……而且看起來年紀也變小了!
抬眼遠眺,大雪、茅西村統統消失不見,在這些人身后是一條蜿蜒流淌的小河,河畔翠綠的柳枝隨風依依擺動,順著小河往下游看有一座石板橋,橋對岸有好些房子,裊裊炊煙正飄蕩在這些房子的上方。
這場景霍嵐再熟悉不過,這是柳河村,是她從小長到大的地方,低頭再看自己身上,一身男式的粗布麻衫,上面疊滿了層層補丁。
是了,她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假扮成男孩子生活。
“……我可以送你回到過去……”她想起了那個神秘的聲音,再看看眼前的場景……
“今天是什么日子?”顧不上處理身上正在流血的傷口,霍嵐急急地望著面前的人問。
幾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咽了下唾沫,邁出半步虛張聲勢地指著霍嵐道:“什么什么日子?你、你小子莫不是被打昏了頭吧!”
“你們跟他廢什么話,打啊!你們三個還怕他一個不成,給老子揍他!疼死老子了,哎喲……”瞿孟躺在地上指揮自己的三個跟班。
那三人又互相看了看,邊上王翠翠“哇”地哭了起來:“你們這群壞人!再欺負霍小哥我就再也不睬你們了!”
“哎,翠翠,別別別……”
耳邊的對話逐漸再次化為無法分辨的一片嘈雜,除了自己一下蓋過一下的心跳聲,霍嵐什么也聽不見。
河畔……打架……從前她跟瞿孟這幫人打過很多次架,但差點被瞿孟掐死的只有一次,而那次……
霍嵐僵著脖子向后轉去,在她身后的斜坡上方,一隊人披麻戴孝靜靜沿著大路走過,為首一人騎著一匹棕色的駿馬,在他之后六名車夫推著一口大棺材。
再往后是一輛馬車,馬車的四個角上都扎著白花,風吹起窗上的簾布,半截素白的手指自簾布后方露出,手指的主人將手臂高高揚起,一串黃紙剪成的銅錢從那人指尖飄走,洋洋灑灑隨風飛向遠方。
“站住!你是什么人?”
回過神來時霍嵐已經站在了人家的馬車邊上,一名扎著雙髻的婢女張開雙臂攔瞪圓了眼睛在她面前。
是銀杏!云妙晴的貼身婢女。霍嵐記得三年前她就離開了云家,離開了這里,而現在她竟然又重新出現,那么車里的人真的就是、就是……
霍嵐不敢想,昨天她一整晚都寸步不離地陪在云妙晴身邊,親眼見著她咽的最后一口氣,又跟村民一起親手掩埋了她,自己真的還有機會再見她一面嗎?
“喂,問你話呢!”銀杏見面前這人不理她,低聲嘟囔:“哪兒來的野小子,冒冒失失的。”
為首那人拽了下韁繩,隊伍停了下來,不過這些霍嵐并沒有發覺。她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馬車,既不敢沖上前去掀開車簾一看究竟,也不肯就此離開少看了一眼,整個身子都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銀杏。”
車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呼喚,慵懶輕柔,明明只是細微一聲,卻如同一根被點燃的引線,順著霍嵐的脊椎噼啪燃燒,一路躥進她的腦海,再轟然綻放出一朵絢爛的煙花。
被喚的婢女瞟了霍嵐一眼,回到馬車窗邊,那只白凈的手再次探了出來,指尖是好看的藕粉色,輕輕搭在一個小紙包上。
銀杏接了紙包,走到霍嵐跟前。
“喏,拿去吧。我家小姐心好,不跟你這野小子計較。”說著她掃視了一圈霍嵐身后那幾個眼巴巴往這邊張望的小孩兒,又小聲對霍嵐道:“收好了,可別叫人搶了去。”
“誰家的喪隊,還騎大馬,好大的排場!”見隊伍走遠了,先前在一旁遠觀的幾人圍上前來。
“我聽我舅舅說是京城里的大官兒,昨兒個在縣城里歇了一夜,縣太爺親自出城迎接的呢。”王翠翠輕聲道。
“說起大官兒,我好像聽誰說過,前些年咱們隔壁莊上新建了一座大宅子,宅子的主人神神秘秘的,指不定就是他們……”
“得了吧,聽人瞎吹,什么大官兒吃飽了撐的,來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建宅子,再怎么著也得建在城里頭。看見剛才前頭騎馬那人沒有?臉上那么老長兩條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要我說指不定是哪里來的山匪頭子,怕被官府捉拿才悄悄蓋房子不敢聲張……”瞿孟疼過了勁兒,罵罵咧咧地走過來。
“可是縣太爺怎么會見山匪頭子……”王翠翠不信。
瞿孟答不上來,便沖霍嵐一瞪眼,昂著下巴問道:“喂,他們給了你什么好東西,拿出來給大家伙兒瞧瞧。”
霍嵐眼神都懶得給他們,轉了身就要走。
“小爺問你話呢,聾了是不是!”瞿孟伸手去拽霍嵐的胳膊,霍嵐側身躲開,將紙包掀開一角。
“糕點,怎么,沒吃過這么好的?”
瞿孟看見東西時本是想搶的,那點心黃澄澄的一塊,細膩透亮,上面雕著精細的花紋,跟他們平日里吃的那些大有不同,光是看著就十分香甜,可是聽霍嵐這么一嘲諷,好勝心又上來了。
“誰沒吃過了?也不看看小爺我是誰,老子家有的是錢,就這玩意兒,我每回去縣城沒少吃,都吃到膩味,也就你這沒見識的窮小子拿它當個寶貝。”
霍嵐就知道瞿孟這二愣子一激就上套,當即給了他一個看破不說破的冷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嘿你這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真他媽氣人。”瞿孟一擼袖子又要揮拳頭。
王翠翠尖叫:“瞿二狗!你今天太過分了,我真的生氣啦!”
“哎,我的好翠翠!不是說好不叫我小名兒的嗎……”
河對岸有人高聲叫吃飯,聚在一起的這伙小幫派挨個應聲,散開了各回各家。霍嵐一個人慢慢走到河邊洗凈雙手,尋了處干凈點的草地坐下,從懷里摸出紙包。
紙包里是四塊豌豆黃,霍嵐拈起其中一塊,原本被糕點擋住的位置露出另一個扁平的紙包。她從銀杏手上接過這包東西的時候就知道重量不對,抽出來一看果然里面包了十枚銅錢。
十文錢,不多,剛好夠她去鎮里小攤上買幾個包子,再吃上一碗甜湯。要擱著別人,知道自己從一個宰相千金那兒就得了這么點錢,怕是白眼都得翻出天去,還要啐上一口罵一句“摳門”,不過霍嵐不會這樣想,她深知云妙晴的為人,正因為這樣,這十文錢在她眼里比給她一錠金子還來的熨帖。
這么點錢,便是讓瞿孟看見了也不屑于跟她搶,就算真搶了自己也不會因為太過舍不得而跟人家拼命——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她與云妙晴是初次見面互不相識的情況下。她已經歷過一次痛徹心扉的失去,云妙晴的一切東西在她這里都異常珍貴,別說是搶,瞿孟敢拿他的狗爪子碰一下她都非給他扒下一層皮來不可。
清甜爽滑的味道從舌尖散播開去,霍嵐只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這是云妙晴最愛吃的糕點,云妙晴在吃這方面有一點近乎可愛的小執著,喜歡的東西輕易不愿意讓給別人。她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云妙晴在車上將糕點包好時的樣子,一定是眉心微蹙,拿起來又放下去,想給她又舍不得,糾結半天。
到底還是給她拿了四塊。霍嵐細細抿著口中那一點點甜,卻又從心里升起些微苦澀。一開始她只是想要云妙晴活過來,可是看見云妙晴活著了又想要再看一眼她,看完還想和她說說話,人心真是永不滿足。
也是,見過那樣的人以后怎么可能滿足呢?她還記得第一次見云妙晴的那天,跟今天發生的事差不多,區別在于那時候的她沒有能力從瞿皓手底下掙脫,意念模糊之際隱約聽到了呼喝聲,再睜眼時那人便已逆著光站在她面前。
“還站得起來么?”那人朝她伸出的手那么干凈,反觀她自己的手卻臟兮兮的,指縫里還滿是先前掙扎時摳進去的泥巴。她猶豫著把手搭在那人手上,在觸碰到的一剎那又后悔了,飛快縮回去,不料那人反應比她更快,還沒等她抽走就緊緊抓住了她,將她從塵埃中拉了起來。
那時從對方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霍嵐到現在都還記得,還有光暈中那人溫柔的神情,如畫的眉眼。那一刻的云妙晴對于從小飽受欺凌的她來說恍如九天下凡的神女,將周圍的一切都襯得黯然失色。
許是初見太過驚艷,如今再見,雖說那人依舊是用了心的,可陰差陽錯之間不光沒來拉自己,還連面都沒露,這中間的落差不是一星半點,叫她怎能甘心接受。
沒關系。霍嵐將沒吃完的豌豆黃包好放回懷中小心收著,然后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
上輩子欠云妙晴的恩情這輩子她是一定要報答的,只要云妙晴還好好活著就多的是機會,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重新去到云妙晴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