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嵐今日心情很好,最近一月雖然尚未見著云妙晴的面,但是云妙晴收了她的東西。而且就在昨天,縣太爺夫人坐著轎子去云妙晴那兒,隨行仆人挑了兩大箱禮物,同樣吃了閉門羹。云妙晴既沒見人也沒收禮,對比之下,霍嵐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幸運。
她如今就是個鄉下野孩子,跟云妙晴身份懸殊,累次三番打擾人家,人家沒嫌她癡心妄想不知好歹,亦沒有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好意。
當然,她本就是心甘情愿送東西給云妙晴的,云妙晴能收她就很滿足了,可云妙晴還次次給她錢當做買下她的東西,不叫她白白吃虧,每當想到這兒,霍嵐心里都滿滿的全是驕傲。
即便這一世兩人的相識過程有些曲折,但那座宅邸的主人還是她所認識的那個云妙晴,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說來有趣,霍嵐這樣每日給云宅送山貨,一月下來竟攢下一筆小錢,如果不算上輩子的事,那么現在就是她這輩子過去十五年里最有錢的時候了。
這些錢她沒舍得亂花,打算錢留著給云妙晴買些什么小禮物混在山貨里送去。正好明日鎮上逢集,到時可以去看看。
打定了主意,霍嵐挎著籃子離開居住的山洞。最近天氣逐漸熱起來,云妙晴愛吃的春姑果已經不太好找了。
她朝白鹿山深處走去,路過好幾棵春姑果樹,但都不太行,有的早前就被人摘得差不多,剩下三倆歪瓜裂棗蔫蔫的掛在枝上,一副隨時會掉到地上砸爛的模樣。
霍嵐對白鹿山熟,知道哪里還會有好的春姑果。翻過前面那座山峰,再往北走一段有一處背陰的谷地,據說那一帶有野豬和熊出沒,除了獵戶,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不會去的。
出沒……不代表一定會撞見吧……這山里據說有猛獸出沒的地方還有好多,不少地方她都去過,目前為止還沒遇上。
盡管霍嵐天一擦亮就出發,到地方時也已日頭高懸,好在功夫沒有白費,那里零散分布著好些春姑果樹,因著這片地方氣溫比別處低一些,樹上的果子長得正好。
這里罕有人至,卻有不少獵戶布下的捕獸夾。霍嵐小心避開地上的夾子,手腳靈活地爬到樹上,撿著飽滿圓潤色澤誘人的果子摘。由于此前甚少被人采摘,每棵樹上的果子都很多,有一些霍嵐甚至不需要爬上去,伸手便能摘著好的。
不消片刻,籃子已然裝滿,霍嵐隨便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將籃子里的春姑果挨個檢視一番,挑了三個次一點的出來,又去找了更好的補上。
看著滿滿一籃上好的春姑果,霍嵐這回總算滿意了,她將籃子卡在樹枝間,自己從枝頭一躍而下,然后回身去取籃子,手指剛觸碰到竹籃邊緣,忽聽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一兩聲粗粗的鼻息。
霍嵐心口一震,扭頭望向自己后方,就見一頭半人高的野豬喘著粗氣走過矮樹叢,長長的獠牙從它嘴巴兩側延伸出來,一對黑豆似的小眼直勾勾地盯著她這個山谷里的不速之客。
怎么這么點背!
霍嵐心里暗罵一聲,緩緩轉過身來,盡量避免刺激到那頭野豬。野豬在距霍嵐五六丈處停下,一人一豬就這樣靜靜對峙著,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最終,野豬在這漫長的等待中先不耐煩起來,它哼哼幾聲,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隨時有暴起的趨勢。
霍嵐估摸著這野豬今日大概是不打算放過她了,拔腿便跑。她來時有認真記過哪些地方放有獵戶的捕獸夾,一邊注意著自己不要踩進去,一邊期待捕獸夾能夾住那頭野豬。
這回她運氣不錯,沒跑出多遠就聽“咔嚓”一聲輕響,那野豬前腿一瘸,滾出去好幾尺遠。
捕獸夾的末端連著一根大粗鐵鏈,鏈子的另一頭掛在一棵大樹下。霍嵐停了步子,看那野豬怎么拱也拱不掉那個捕獸夾,稍微放下心來,想要繞開野豬去取回自己的竹籃,誰料剛踏出一步,那野豬猛地發力,竟又朝她沖了過來!
這么粗的鐵鏈按理說不可能被掙斷,肯定是哪個粗心的獵戶沒有系牢。
真不該對自己的運氣報什么期待!霍嵐再次發足狂奔,幸虧那野豬瘸了一條腿,否則她不一定能跑得過。
大約是被疼痛激出了兇勁兒,那野豬追著霍嵐跑了一陣,不但沒有因傷腿慢下來,反而有越來越快的勢頭。反觀霍嵐,卻因為體力不如這頭野獸,拖得時間愈長愈見吃力,速度逐漸慢下來。
她早上出來到這會兒還沒吃過東西,跑了這么久只覺得兩眼發黑,雙腿更是軟綿綿的不聽使喚,一個不察便讓樹根絆了一跤,摔倒在地上。
時間急迫容不得她多想,逃難這么久以來練就的求生本能讓她就地連打好幾個滾,剛一停下,便見那頭野豬已經從她先前倒下的位置撞了出去。
林間有一下輕微的嘎吱聲,那是拉拽弓弦發出的輕響。不過霍嵐眼下根本沒精力留意這些,那野豬一頭撞空,沖過去不遠便停了下來,調轉頭再次對準霍嵐所在的地方。
沒有時間給霍嵐站起來,她雙手撐在地上連連朝后左方倒去,須臾間野豬已沖至她面前,她甚至覺得從野豬嘴里噴灑出的來臭氣都快熏到了她臉上。
霍嵐下意識地撇開頭,只聽嘩啦一串雜音,在她身前三尺處出現了一個大坑,那頭野豬已然掉進了坑里。
好險……霍嵐撫了撫胸口,撐著快要脫力的身子爬到坑邊。坑下,十余根削得尖尖的竹子貫穿了野豬的身軀,野豬的四肢還在抽搐,不多時便沒了動靜。
確定那頭野豬已經死了,霍嵐翻過身,手腳攤開來躺在坑邊。
這處陷阱是她昨天連夜布下的,此前專程請教過獵戶吳山,向吳山了解了該挖多大,多深,面上該怎么做偽裝,底下的竹子要留多長才不會被壓斷,能順利扎穿落進去的野獸。
像這樣的陷阱她還挖了好幾處。過去的經歷告訴她可以對未知的遭遇抱有期待,但不要心存僥幸,她敢去這些危險的地方,但還不想把命交代在這里。
放松下來之后,霍嵐才覺出右手小臂上一陣尖銳的疼痛,扭頭一看,右邊袖子破了好長一道口,就這么一會兒的時間已經被血染透了。霍嵐挽起袖子檢查了一下傷口,深倒是不太深,也沒傷到筋骨要害,就是很長一條,看起來怪嚇人的。
離她不遠處有幾顆尖尖的小石子,上面還殘留著血跡,應當就是剛才跌倒的時候被它們劃傷的。除了這一處傷得比較厲害,她的手肘、膝蓋、腿上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
霍嵐撕開衣服的下擺簡單綁住右臂傷口,因為左手用起來不太方便,綁得歪歪扭扭,好在傷口的血是止住了。她原地休息了一會兒,覺得體力恢復得差不多,便再次前往谷地,她摘得果子還放在那兒呢。
一路上霍嵐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著周遭,這次她沒有再遇上什么猛獸,順利拿回了自己的籃子。
回去路過一處陡坡,霍嵐下坡時腳底滑了一下,人沒傷著,春姑果卻從籃子里滾出去好幾個,好好的果子就這樣被摔出幾個難看的印子。
回到山洞,霍嵐把摔壞了的春姑果挑出來留著自己吃。看著空了一半的籃子,她不得不又去拾了些野菜菌子湊數。
今日實在遇上太多倒霉事。以往霍嵐每次去云宅穿得衣服舊歸舊,好歹干干凈凈,今天她又是跟野豬賽跑出一身汗,又是在地上打滾粘一身灰,最后還流了不少血,狼狽得沒眼看。等她終于去河里洗過澡把自己收拾完畢,再洗好果子野菜,月亮都出來了。
盡管天色已晚,霍嵐還是決定要把東西送去云宅。這是她每天一次有可能見到云妙晴的機會,雖然渺茫,但怎么能白白錯過呢?就算沒見到人,能讓云妙晴明日吃上她送的新鮮果蔬她也是開心的。
沒了日間勞作的村民,白鹿山腳格外安靜,只有時斷時續的蟲鳴跟月光湊趣。
霍嵐用沒受傷的左臂挎著籃子來到云宅前,同往常一樣將籃子放在門邊,拾起昨天的空籃子,籃中還和往常一樣放著一串錢。
她輕輕敲了三下大門。這一個月來她每次都是如此,除了第一次開門的老頭兒,后面都沒人開過門。
三聲過后,霍嵐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大門依舊緊閉著。
看來今天也是見不到妙晴的一天。霍嵐有些小失望,轉念一想或許是因為太晚,人家說不定都睡著了。
一定是這樣,沒準兒明天妙晴睡醒就愿意見她了。霍嵐在心里說著哄自己的話,明知希望不大,卻也非常快活。
“做個好夢。”她望著漆黑一片的小樓,對云妙晴默念。
就在此時,伴隨“吱呀——”一聲悶響,面前的大門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