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內,云妙晴手持一卷書半躺在軟榻上,手邊矮幾上放著一個果盤,盤中是新切好的水果。那是一種當地人稱為春姑果的野果,拳頭大小,外皮鮮紅透亮,切開來內里黃橙橙的透著水靈,有點像李子,卻比李子更加脆甜。
關于這個果子還有一個傳說。
據說幾百年前,白鹿山里住著一位名叫春姑的少女,那少女生有殘疾,長得也不大好看,因此羞于見人,獨自住在山上,不與山下人來往。
有一次她去城里賣山貨,遇見一位翩翩少年郎,春姑對少年一見鐘情,卻又因為自慚形穢不敢跟人家多搭訕,得知少年喜歡她賣的果子,每日一早便去林中摘下最甜最好的留與少年。
這果子生在春天,卻喜陰冷,天暖一點就沒了。日子逐漸入夏,春姑為尋這果子踏遍山林,最終不慎失足跌落山崖。
少年一連多日不見賣果子的少女,好奇之下打聽到白鹿山,才知道春姑為摘果子發(fā)生了意外。憶起春姑往日里同他說話時的羞怯模樣,他這才明白過來春姑的心思,可已是追悔莫及,便把這種果子叫做春姑果,用來紀念那位賣果子的少女。
云妙晴沒事便喜讀書,涉獵廣泛,不拘經史子集,來這里沒多久便把當地的地方志和民間傳說看得差不多了。
“這都一個月了,他怎么天天來?”銀杏趴在窗邊往外瞧,大門外,之前沖撞自家小姐車駕的那個小子又提了一籃新的春姑果。
一個月前,那人第一次提果子上門,云妙晴收了果子,給他留了一串錢,跟空籃子一起放在門外。第二日那人來,放下裝滿新鮮山貨的籃子,卻沒有拿錢。于是這一天云妙晴便沒有收東西。第三日那人再來,看見門外原封不動的籃子,大約是明白了云妙晴的意思,取了錢走,把新籃子留下。
自此,兩人之間仿佛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協(xié)議,就這樣無聲交易了一段時間。
云妙晴不接話,眼睛都沒從書上挪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小子該不會是看咱們小姐長得貌美,起了什么齷齪心思?聞大哥你說呢?”
銀杏似是知道云妙晴不會接她話茬兒,回過頭去看坐在屋子另一側的聞泰蒼。
聞泰蒼認真擦拭自己的寶劍,并不參與銀杏的討論。
無人搭話也不妨礙銀杏嘀嘀咕咕,她扭頭繼續(xù)盯著外面人的身影,小聲自言自語:“我倒要看看這小混蛋什么時候露出馬腳來。”
云妙晴就想安安靜靜看個書,數次被打擾,終于放下書來,順著銀杏的目光朝窗外投去一瞥。
“那不是個男孩兒。”
“什么?”銀杏驚得從窗邊跳起,“怎么可能,他……雖然生得是秀氣些,可穿衣梳頭明明是個男的呀。”
“是男是女不能只看打扮。”云妙晴反正也看不進去書了,便與銀杏說起來,“男人跟女人一來身形不同,二來走路坐臥的姿勢也都有細微差異,沒有經過專門的偽裝訓練,很難騙過有經驗的人。”
“有什么不一樣?”銀杏聽得越發(fā)好奇,恰逢外面走廊上有小廝經過,便將人喊住。
“阿梁,你過來一下。”她招手讓人走近,一臉嚴肅地指揮人在屋里走了幾圈,又讓人坐下蹦起。
“這也沒看出什么區(qū)別啊,我瞧著動作跟阿珠小荷她們好像差不多。”打發(fā)走一頭霧水的阿梁,銀杏百思不得其解,托腮看向聞泰蒼,“聞大哥,你看出他走路跟女的走路有什么區(qū)別了么?”
聞泰蒼全程沒有抬眼,一直專注于自己的寶劍:“我從來不盯著人家姑娘瞧。”
銀杏:“……”行吧,她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沖出門去叫住還未走遠的阿梁。
“阿梁你回來一下,我給你借套小荷的衣服穿上再試試。”
剛才沒看出端倪一定是因為阿梁的衣著跟小荷她們不一樣,換上一樣的衣服做上相同的打扮不就能看得更真切了嗎?
阿梁驚恐地看向銀杏,他就是路過去澆個花而已,怎么還要穿女孩兒的衣服扮成女孩兒了?銀杏生怕人跑了,上前將人一把拽住往屋里拖。
雖然大家都是下人,但從級別上來說銀杏這樣的貼身婢女比起阿梁是要高上一等的,阿梁不敢反抗,只得用可憐巴巴的目光頻頻朝云妙晴求救。
“行了,忙你的去吧,別聽銀杏瞎胡鬧。”
得了云妙晴的話,阿梁如蒙大赦,掙開銀杏的手,飛快跑沒了影兒。
“至于嘛,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銀杏悻悻地坐回云妙晴身邊,順手拿了一片春姑果。她是真一點兒沒看出來那人居然是個姑娘,不過自家小姐什么時候出過錯,小姐說是那就姑且當她是吧。
“小姐,你說這人既然是個女的,不是圖你的才貌那是打什么鬼主意?咱們給她的錢跟她去鎮(zhèn)上賣東西差不多呀,怎么還賴上咱們了。還有上次山上,明明是她占著上風,一看見我們馬上假裝被別人掐著。再說了,好端端的女孩子做什么一直扮成男孩兒?我看她肯定不懷好心,不會是什么奸細吧?”
銀杏一句接一句問個不停,云妙晴拿書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哪兒來這么多‘怎么’‘什么’的,一天天咋咋呼呼凈會瞎琢磨。”
倒是聞泰蒼聽到銀杏的問題放下手中劍:“我這些天去打聽過這人,名叫霍嵐,原先住在柳河村。她打小沒有父親,跟著母親住在舅舅家。母親據說瘋瘋癲癲,又是未婚生子,村里人都不待見他們娘兒倆。從小到大她一直沒離開過這一帶,應當不會跟京城那些人有牽扯。”
銀杏見自己猜錯,撇了撇嘴,只聽聞泰蒼又說:“我還聽說她八歲那年母親也去世了,母舅一家對她很是苛待,上個月她與母舅家鬧過一場,從那里離開,住去了白鹿山上。之前咱們見過的那群小孩兒,好像也總欺負她……”
銀杏常聽些江湖故事,最是俠義心腸,聽了霍嵐的身世,轉頭就忘了自己前一刻還在疑心人家不是好人。
“這也太慘了,難怪她總來咱們這兒,原來是沒人待她好過,真是可憐。”說著她蹲到云妙晴身邊拉著云妙晴的胳膊小幅搖晃,“小姐,要不咱們就收留她吧。一個女孩子家自個兒住在山上多危險啊,被野獸叼走了怎么辦?”
“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么?”云妙晴不為所動。
“當然記得了,”銀杏背誦云妙晴離京路上說的話,“‘就算來到這兒也不可掉以輕心,要深居簡出,一切從簡,少與人接觸’是不是?”
云妙晴的父親云知邈亡故之前在朝為官多年,身居宰相之位,門生故吏遍天下,既被天子倚賴,又被天子忌憚,就連他死了,云家向宮中遞請扶靈回鄉(xiāng)安葬都一波三折,最終龍椅上那位只答應了云妙晴一人離京,以朝中重任不可耽誤一說不放云妙晴的哥哥云書簡,又以太后舍不得為由扣下云妙晴的母親徐慕貞。
防成這樣,又怎會放任云妙晴離開自己的眼線呢?云妙晴心知自己在鄉(xiāng)下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匯報給龍椅上那位知曉,因此格外謹慎,連下葬后在山上守孝都只守了三日,就怕來祭拜的人多引起皇帝陛下的猜疑。
“可是剛才聞大哥不是說過了嘛,她就一鄉(xiāng)下丫頭,總不會咱們收個丫鬟也有人要管吧。”銀杏余光瞥見旁邊果盤里的春姑果,又道,“你想想人家,是不是跟那個故事里的春姑很像?住在白鹿山上,每日摘下野果山貨送到咱們這兒來,心心盼盼咱們能收留她,結果呢?你連見人家面都不肯見。哎,這么說起來她比春姑還慘,春姑好歹每次去城里賣東西還能見見自己喜歡的人呢……”
銀杏說得十分入戲,恨不得掉兩滴眼淚下來應應景。云妙晴都快讓她說笑了:“你這話我怎么聽著這么別扭?倒像我是什么負心薄幸的渣男一樣。”
“可不就是么?”云妙晴從不拿主人身份壓著銀杏,久而久之銀杏也不懼怕與她鬧著玩,繼續(xù)數落她道:“你瞧這春姑果,是不是比咱們之前自己在鎮(zhèn)上買的甜?要我說呀沒準人家就跟春姑一樣,給你留著最好的呢!萬一最后她也像春姑那樣為摘果子出點什么意外,不夠你后悔的!”
“傳說而已,當不得真。那春姑既是獨自住在山上,又怎會有人知道她死了。”云妙晴反駁。
“傳說你還較真,有沒有勁啊。”銀杏見自己一人說不動云妙晴,便叫起幫手來,“聞大哥,你也幫我勸勸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自己處境都不佳,收留她對她來說也未必好。”聞泰蒼的意見倒是跟云妙晴一致。
“聞大哥!”見聞泰蒼也不肯幫自己說話,銀杏不滿地叫道。
聞泰蒼沒有理會銀杏的纏鬧,倒是銀杏的話讓他想起一件事來,對云妙晴道:“不過確有一點,地勢平緩好摘的地方都叫村里小孩兒婦人摘完了,她去的地方都很陡峭,而且那一帶似乎還有野豬出沒。”
銀杏聽見趕忙說:“你看我說錯沒有,‘地勢陡峭’,‘有野豬’,可不是有生命危險?”
說著她又把手伸向盤子里的春姑果。
“吃一片行了啊,這是人家給我的!”云妙晴書都不要了,雙手把盤子抱走,用竹簽戳起一片,抬眼望向窗外。
大門外人早已離開,只余下一籃新鮮的春姑果,帶著清洗過殘留在上面的水珠在朝陽下泛著熠熠的光。
“最近看著她些,別叫她出什么事。”
聞泰蒼低聲應了云妙晴的話。
云妙晴收回視線看向手上的春姑果。春姑嗎?她在心里默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