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反轉來的太突然,完全超出了瞿孟的理解范疇,他不知所措地抱緊自己差點失去的手,打著哭嗝兒愣愣地看向霍嵐。
不只瞿孟,周圍一干人都搞不清楚現在是個什么狀況,全在原地傻站著。
“杵在那兒做什么,快點兒!”霍嵐擔心遲了被云妙晴瞧見,瞪眼催促瞿孟。
“哦、哦!”瞿孟腦子恍若打了結,下意識去按霍嵐說的做,可他剛才著實受到了驚嚇,此刻身上發(fā)涼雙腿發(fā)軟,半晌挪不開身。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霍嵐著急得不行,作勢去摸腰后的柴刀。
瞿孟一見柴刀,驚恐之下忽然爆發(fā)出驚人的恢復力,渾身又有了勁兒,連滾帶爬到霍嵐,抬起一邊腿要往霍嵐身上坐,被霍嵐眼神一瞪,到底沒敢坐下去,跪在人身邊凹了個別別扭扭的姿勢。
“真掐啊?”瞿孟一點點伸出手,手背上還粘著他剛才的鼻涕泡。
霍嵐嫌棄地皺緊眉頭:“你敢!”說著她翻轉背在身下的手,柴刀一下子就抵住了瞿孟胯|下的關鍵部位。
瞿孟當然不敢了,他虛虛地圈住霍嵐的脖子,聲音都在發(fā)抖:“然、然后呢?”
“喊啊!你那天怎么掐我的忘了嗎?”
“我那是豬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真的……”強烈的求生欲讓瞿孟再一次求起饒來。
霍嵐這會兒哪有耐心聽瞿孟掰扯,她眼看云妙晴主仆幾人距離她越來越近,手上又動了一下。
瞿孟頓時感覺到了腿間的寒意,嚇得什么也顧不上想了,發(fā)瘋似的叫喚道:“啊!!!我要掐死你,我掐死你!啊!啊!!!”
這叫聲無比慘烈,仿佛他才是要被掐死的那個,王翠翠等人不忍直視,紛紛捂住了眼。
霍嵐沒想到瞿孟慫成這樣,氣得恨不得給他一巴掌,然而云妙晴她們就快要走至跟前了,只得閉上眼躺在地上裝死。
“咦,他們這是在干什么呀?”
離得近了,她聽到銀杏的聲音,知道銀杏是在與云妙晴說話,心因為過于緊張和激動砰砰跳得厲害。
回答銀杏的是一道極輕的笑聲,盡管霍嵐看不見,卻仿佛能感受到聲音的主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想必是帶著一貫的玩笑神色。
“大概……是小孩子間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戲吧?”聲音的主人如是說。
霍嵐:“……”
瞿孟:“……”
王翠翠:“……”
“起來!”人已經走得看不見了,霍嵐沒好氣地推開瞿孟的胳膊。剛才的場面過于尷尬加羞恥,以至于她根本沒臉去當場將人攔下。
瞿孟抱著胳膊訕訕地蹲在一邊,看看霍嵐,又看看那位大小姐消失的背影,忽然福至心靈,試探著問道:“霍嵐,你該不會是……喜歡人家吧?”
霍嵐白眼都懶得給他,一言不發(fā)地拍打衣服上粘著的泥土。瞿孟不知道她其實是個女的,會這樣想也不奇怪。
瞿孟越想越覺得就是這么回事,不然剛才自己說人家的壞話,霍嵐干嘛那么激動?想到這里他不由得偷偷瞟了一眼旁邊的王翠翠,心里一陣竊喜。
他與霍嵐認真來說其實沒什么仇,村里人議論的那些話他也有不以為意的地方,霍嵐他娘干的那些事跟霍嵐有什么關系?但是吧他喜歡王翠翠不是一天兩天了,而王翠翠呢,又總愛說霍嵐的好話,這就讓他不太高興,以至于經常找霍嵐的茬兒。
要是霍嵐喜歡別的姑娘不喜歡王翠翠,那這事兒不就了結了嘛!
瞿孟一高興,就自動忽略了先前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頗為自來熟地要去搭霍嵐的肩膀。
“哎呀,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人家姑娘長得好看是不是,又有學問,你看連我們翠翠也夸人家跟咱們這兒的人不一樣,哦對,上次人家不是還給你包糕點來著,你看這沒準兒有戲啊!”
他內心當然不覺得有戲,他們這些人是什么身份,人家那位大小姐是什么身份,哪里能看得上他們?但是當著王翠翠的面,他一定得吹得天花亂墜,還故意在話里提上王翠翠,好讓王翠翠對霍嵐徹底死了心。
霍嵐側身躲開瞿孟臟兮兮的手,這要放在從前瞿孟少不得又要罵人,不過現在不會了,一來他不敢再招惹霍嵐,二來得知霍嵐對王翠翠沒那心思,再看霍嵐就順眼多了。
他沒搭上人,自個兒把手收回去搓了搓,又說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要怎么追人家?看剛才,多尷尬啊!要不哥給你出點主意?”
霍嵐本來都要走了,聽瞿孟這話又猶豫起來。她是不信瞿孟能有什么好主意的,可這么久了都沒能接近云妙晴讓她多少有點自我懷疑。
瞿孟見霍嵐對自己的話似乎產生了興趣,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按著霍嵐的肩膀讓霍嵐在老樹樁上坐下。
“這事兒你就得問我!我經常去鎮(zhèn)上茶館聽書,那些什么套路啊,手段啊那叫一個信手拈來。”瞿孟得意洋洋,“像你們這樣窮小子跟大小姐的,就兩種,一是窮小子才貌雙全,人家大小姐為才所傾。你吧,收拾收拾臉還算勉強,這‘才’說句老實話,咱們跟人家那大小姐肯定沒得比。”
霍嵐長得清秀,不過因為素來與村里人不和,看人時總是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時刻透著銳利的光,換做別人大概會顯得陰鷲,但到了霍嵐這里反倒增添幾分英氣,當然這些瞿孟是不會承認的。
霍嵐沒心思與瞿孟糾結這點細枝末節(jié),聽見瞿孟停頓,便追問道:“那另一種呢?”
“另一種當然是英雄救美了!”瞿孟一拍大腿,“你不能指著人家來救你啊,還是不是男人了,肯定得你去救她!”
“怎么救?她平素都不太出門的,哪里會遇上危險。”
“今兒不就出來了?整日待在家里多悶,不說去逛街,但總得出來看個花兒賞個景吧。做人不要死腦筋,沒有危險咱給她創(chuàng)造點危險。下回她再出來,兄弟幾個就幫你去堵她,假裝劫財劫色,像她那種嬌生慣養(yǎng)的小姐肯定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瑟瑟發(fā)抖只會喊‘救命啊,救命啊’。”
瞿孟尖著嗓子學了幾聲女人叫喚,他原先還覺著沒戲,這會兒越說越覺得自己這計劃妙不可言,余光瞧見王翠翠黑著的臉,連忙解釋:“翠翠你別多想,我這是假裝,是為了咱霍小哥的幸福,你看平時我眼里有過旁人么?”
王翠翠”呸“了他一口,負氣般轉過臉去不理他。
瞿孟又繼續(xù)對霍嵐說:“然后呢你就在這關鍵時刻跳出來,我們再假裝敵不過你,被你打跑,人家一看你這么英勇神武,又是救命恩人,那還不芳心暗許,手到擒來?”
霍嵐聽得心里直抽抽,自己怎么就一時犯了蠢,會相信瞿孟能有好主意?他要是會追人,至于這么多年還沒追著王翠翠么。
她不想繼續(xù)與瞿孟浪費時間,起身要走,瞿孟趕緊將人按住。
“哎你別走啊,信我,絕對靠譜!到時候你發(fā)達了,可別忘了兄弟我們幾個就行。”
瞿孟說得煞有介事,仿佛這事兒已是板上釘釘了一般。霍嵐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瞿孟:“瞧見剛才跟在人家身邊的那個疤臉漢子不?”
瞿孟神情一頓。
“上回你不還說人是山匪頭子,有他在你也敢去劫財劫色?”
“那不……只是瞎猜的嘛……”瞿孟訕笑,“人家宰相家的小姐,怎么會跟山匪頭子有來往,說不定他只是長得嚇人,實際就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呢……”
說到后面,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顯然有些心虛。剛才他沒在意,現下經霍嵐提醒,憶起先前一瞥間那人魁梧的身材和裸露在外的粗壯手臂,怎么瞧都不像是個好惹的。
瞿孟還只是憑外貌判斷,而霍嵐卻知道得更清楚——那人名叫聞泰蒼,她不太了解那人的過去,只知道他是云妙晴亡父的義子,云妙晴的義兄,功夫高的出奇。上輩子那人后來被云妙晴支去京城,逃難時沒跟她們在一起,如今有那人在,就算云妙晴真遇上什么事兒也輪不上她去救。
真是前路渺茫啊……霍嵐愁得頭發(fā)都快掉了,報個恩怎么就這么難?
事實證明,大多數時候三個臭皮匠聚在一起還是三個臭皮匠,就算再多來幾個臭皮匠,也并不能變出個諸葛亮來。
瞿孟加上他那三個小弟七嘴八舌給霍嵐出了五六七八條主意,沒一個是用得上的,偏偏還熱情得不得了,到后來霍嵐不得不再次拿起柴刀威脅,才把人都趕跑了。
雖然一時不得門路,好在現在她不用給舅舅家干活,時間非常充裕,在山洞里湊合睡了一宿,第二天霍嵐起了個大早,挎著提前放在這里的竹籃出了洞。
眼下正是好時節(jié),白鹿山上的菌子和野果長得極其喜人。霍嵐從小便在山里跑,后來又與云妙晴相處了一段時間,知道云妙晴的口味,凈撿著新鮮個兒正云妙晴又喜歡的果子摘,不到一個時辰便摘了滿滿一籃子,拿去溪邊洗凈,趁著朝陽初升送到云家宅邸。
云家這處宅子說是在宋莊,實際上離宋莊還有些遠,更靠近白鹿山的那一頭,就在山腳下。
對于普通農家來說,這里還算得上華美,但相比于云妙晴父親的身份,這宅子建得可以說是相當樸素——攏共不過一幢二層小樓,下面是廳堂,上面是主人起居的地方,再有一處不大的花園,后面是三四間供仆人休息的廂房以及堆放雜物的柴房和廚房等等。
雖然地方不大,但能看出設計這座宅院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宅院前方對著宋莊的農田,春天可以看見大片金燦燦的油菜花,待到入夏,田邊魚塘里的荷花就該開了,秋天有沉甸甸的稻穗,冬季屋前沒什么看頭,屋后白鹿山上的霧凇卻美如仙境。
除卻這些原本就有的自然風光,院中還另有精巧。錯落分布的翠綠竹節(jié)將院外山上流下來的溪水引入花園池塘中,隨著流水匯積,竹節(jié)彼此碰撞發(fā)出空空脆響,配合池邊風吹竹林的沙沙聲,以動襯靜,別有一番韻味。
若是夜間嫌吵,還能將引水的竹節(jié)撥轉方向,溪水自然流過院外,關上窗戶躺在屋內幾乎聽不見響聲。
簡單卻不失雅致,風趣又難掩風流,就像居住在這里的主人一樣。
霍嵐收斂神思,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輕叩大門,果不其然遭到了拒絕。
守門的是個老頭兒,人倒還和善,只是最近拒絕的人太多,話語間多少有些不耐煩。
“說了我家小姐這段日子誰都不見,昨個兒縣太爺要來拜訪她都回絕了,你呀別費心思啦。”
“我就是上次蒙小姐贈了些點心錢財,感念小姐心善人好,來給她送些果子,都是我早上剛摘的,可新鮮了。”霍嵐本也沒指望云妙晴這次能見她,她將籃子放在門口轉身便跑,不給人把東西還給她的機會。
那老頭兒在后面連喊數聲都沒喊回來人,只得拿了籃子進去。霍嵐聽見關門聲才又轉回身來,遠遠望向院內那幢小樓。
小樓的窗戶開著,往日里云妙晴經常倚在窗后軟榻上看書,一看就是一整天。從霍嵐現在的位置瞧不清內里,不知道這會兒云妙晴是不是也在那兒,有沒有將視線投到她身上。
沒關系,霍嵐在心中再次給自己打氣。滴水還能穿石呢,妙晴又不是那種硬心腸的人,自己每日來送些山貨鮮果,總能打動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