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嵐原本以為他們只是路過,很快就會走,結果王翠翠就這么在樹樁那兒坐下休息了,幾人說著上學讀書的事,她對這些人怎么想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正打算悄悄離開,誰想竟然聽到瞿孟說云妙晴的壞話!
一開始她還勸自己忍忍,對方人多,自己貿然沖出去不見得討得著好,然而聽到“遭天譴”云云實在忍不下去了。
上輩子云妙晴就是年紀輕輕就去了,咒云妙晴短命簡直就是在往她心窩子上戳!
“媽的,上次的事小爺還沒跟你算帳,你倒還自己送上門來了。”
瞿孟上回讓霍嵐頂了一膝蓋,還沒來得及討回去,趕上飯點兒被他娘叫回去吃飯,后來再想尋仇又幾次沒能堵到人。眼下新仇舊恨疊加在一塊,呲著牙揮手招呼著他那三個小弟:“還愣著干什么,揍他!”
三個小孩兒一擁而上,王翠翠在一旁急得跳腳:“別打了!這是干什么呀,快別打了!”
瞿孟的那些跟班自然不會聽她的,各自舞者拳頭朝霍嵐身上招呼。霍嵐再是心智比這些小孩兒們成熟鎮定,以一敵多也有些狼狽,明明是該集中精神應付當下的時候,她的耳邊卻不自覺浮現出曾經與云妙晴的一段對話。
“瞿孟那伙人呢,除了他自己,有兩個都是為怕被他欺負才和他玩在一塊,跟著他只求自保,剩下那個死心塌地跟他的,瘦猴兒似的沒多大力氣……”
霍嵐雖有些分神,到底曾在云妙晴那里學過點粗淺功夫,比只會瞎揮拳頭的對手靈活得多,仗著手中多根棍子,一時與那三人斗了個不相上下。
當日云妙晴的話在今日得到了驗證,撲上來的三人里兩個出手猶猶豫豫畏手畏腳,唯一積極的那個被那兩人擁來擠去,山路本就不平,好幾次拳頭還沒落到霍嵐身上,險些自己先滑一跤。
霍嵐小心與他們周旋,耳旁的聲音還在繼續。
“……要是再碰見他們合起伙來欺負你,不要跟那幾個小的多糾纏,拖得久了肯定是你吃虧。擒賊先擒王,你要先拿住瞿孟……”
霍嵐余光瞥向瞿孟,只見瞿孟正在跟王翠翠拉扯。他原本是要第一時間沖上來參與打架的,卻被王翠翠抱住了胳膊,王翠翠一個人攔不住這許多人,就抱住瞿孟不撒手,叫喊著讓他不要再打了。
瞿孟對王翠翠那點心思霍嵐早就知道,他不敢生扯開王翠翠,怕弄傷她,這對霍嵐來說是個好機會。她瞧準時機撞開面前的人,三兩步來到瞿孟身邊,一把擰住瞿孟沒被抓住的另一條胳膊,同時抬腿踩在瞿孟的膝蓋窩上。
瞿孟還偏著頭跟王翠翠爭執,根本沒想過霍嵐能這么快從三個人手底下脫身,一下子被霍嵐按在了地上。
“就算是這樣,他也未必會服軟,便是一時落了下風,他日還會找你來討。”印象里那人斜靠在軟榻上半闔著眸子,右手隨意支著頭,瀑布似的青絲從指尖溢下,模樣說不出的懶散。春風從那人身后的窗中經過,吹起那人的一縷發梢,霍嵐當時明明離人家還有些距離,卻感覺臉上好像被那縷發絲撓了一下,癢癢的。
時空在霍嵐眼前被分割成兩半,一半是現實中瞿孟惱人的咋呼聲,一半是多年前云妙晴柔和的細語。
“都看什么,快給我把他拉下去,揍他!”
“……他們人多,你很難次次占到便宜,所以如果能僥幸得手,一定要給他來個狠的,讓他再不敢來招惹你……”
霍嵐眼見瞿孟的那三個跟班要沖上來幫他,將柴火棍遠遠朝山下扔去,反手摸出別在身后的柴刀架在瞿孟脖子上。
“你們再過來一步試試?”
吵鬧的林子陡然安靜下來,瞿孟、瞿孟那三個跟班連帶著王翠翠一起禁了聲,望向霍嵐的眼中都寫滿了驚恐。
他們這些半大小孩兒平日里打架惹事是不少,但還是頭一次遇上拿刀的。
“霍……霍小哥,咱們有話好好說行不……瞿孟他是壞了點,但、但也沒到要他命的地步吧……”王翠翠率先鼓起勇氣替瞿孟求情。
瞿孟是王翠翠的表哥,每次跟霍嵐起沖突王翠翠夾在中間都不好過,剛才要不是她扯住了瞿孟半邊胳膊,霍嵐未必能制服瞿孟,反過來如果她沒拉著瞿孟,沒準這會兒又該求瞿孟饒霍嵐一馬了,總之怎么做都好像不對,王翠翠越想越委屈,說到后面眼淚止不住往下流。
然而對她的這番話霍嵐卻沒有應聲,事實上霍嵐甚至沒有聽清王翠翠說了什么。
在霍嵐眼前,當日的場景還在繼續,榻上人說完那段話以后停頓片刻,撩起眼皮掃了她一眼,忽得眼睛一彎,滿室碎光都隨著這一笑落入了那人的眼中。
“哎呀你還認真聽了,我隨口說著玩呢。”那人笑得狡黠,外人或許很難想象,看上去端莊賢淑的前丞相府小姐,私底下這么沒個正經,總愛與人開玩笑。
“半大小子最是難纏的時候,行事沖動,有時甚至不需要什么深仇大恨就輕易要置人于死地。在他們那個年紀,對生沒有敬畏,對死沒有憂懼,任意妄為,稍不留神便犯下大錯來。
我觀瞿孟那伙人雖沒有刻意謀害人的膽子,但沖動之下亦難免做出些難收場的事。俗語有云,‘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你還是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冒險了,再有誰欺負你你就跑來我這兒,他們不敢來的,你把事情告訴我,我來幫你呀。”
那段日子對霍嵐來說就如同在夢中一般,每天都快活的好像要飛起來,旁的事多數被她拋在腦后,現在想想,似乎打那之后瞿孟幾人確實沒有再找過她麻煩,不知是不是云妙晴暗中替她解決了。
她想得投入,手上不自覺松了些力道,瞿孟便趁機掙扎起來。霍嵐回過神,重新按緊了人,寒聲道:“以后還敢不敢在背后亂嚼人舌根子?”
“我說人家的,關你什么事?”瞿孟真不知道霍嵐這是發的哪門子瘋,然而眼下他受制于人,即便心中把人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最后說出來的話也透著三分心虛。
霍嵐沒有回答,只是把刀逼得更緊了些,隱含的態度不言而喻。
瞿孟脖子一涼,感受到刀鋒正擦著他側頸的皮,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不是破口了。
他費勁地咽了下口水,嗓子干得厲害。上次河邊要不是被意外打斷,他沒準真能把霍嵐掐死,雖然他一開始并不是這個打算,可那會兒勁兒上了頭哪顧得上這些。推己及人,他覺得霍嵐搞不好也能干得出一刀砍死他的事,不如暫時服個軟,讓霍嵐放松警惕,然后再像上次霍嵐對他那樣打霍嵐個措手不及。
“行行行,不說就不說。”瞿孟小聲嘀咕,“毛病多,跟你屁關系沒有,用得著你替人家出頭?”
霍嵐聞言移開刀,同時放開擰住瞿孟胳膊的那只手要將刀別回腰間去。她的動作慢條斯理,膝蓋仍舊頂著瞿孟的膝彎,讓他沒法站起來。
瞿孟等不及了,他猛地扭身去搶霍嵐手里的柴刀,而霍嵐就像是知道他會有這一下似的,他甚至還沒看清霍嵐的動作,就被霍嵐抓著手腕摁在了老樹樁上。
“當我傻是吧?不見棺材不落淚?”霍嵐先前也說了句威脅的話,但好歹聽著還算冷靜,眼下她的眼中卻透著一股瘋狂的勁兒,眼白因為過于用力而微微泛紅,看上去十分邪性。
一旁的王翠翠等人被霍嵐宛如發瘋的神情嚇到,全不敢吱聲,瞿孟雖看不見霍嵐臉上的表情,卻也能從霍嵐的聲音變化中感知到即將來臨的危險。
他盯著緊挨在他右手指節上的刀鋒顫聲道歉:“我錯了,我錯了!霍嵐,啊不是,霍大哥!霍大爺!饒我這一回行不?”
“饒了你這一回,然后等你下次準備充足再來報復我是不?”
“不是,真不是……”瞿孟這次沒說謊,他現在根本沒心思去想那些彎彎繞繞的小算計,因為他看見霍嵐已經把刀舉起來了,“大哥!有話好商量、好商量啊!!!”
霍嵐完全不跟他商量,手起刀落,王翠翠等人嚇得一哆嗦,閉上眼背過身去不敢看,只聽見瞿孟殺豬似的慘叫。
“啊——我的手指頭,我的手指頭!啊——疼死我了,哎呦——疼死我了——哎呀娘啊——我的指頭沒了……”
王翠翠聽著瞿孟的叫聲害怕的緊,但鬧到這樣,又覺得自己沒勸住架也有責任,糾結了一會兒,自責終于占據了上風,掙扎著慢慢轉過身,左眼睜開一絲細細的縫。
她先是看向樹樁周圍,沒見到血跡,然后才大著膽子朝樹樁上面看。樹樁上,柴刀正穩穩立著,后半截刀鋒陷入其中,離刀鋒莫約兩寸左右,瞿孟的手指頭還好好的長在他的手掌上。
王翠翠長舒一口氣,輕聲叫道:“表哥?”
瞿孟深陷自己指頭讓人砍沒了的恐懼中,一聲疊一聲的哀嚎,王翠翠一連喊了好多聲他才察覺到。
他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就見霍嵐將刀拔起,又懸在了他的手指上方。
“我真的錯了,是我有眼無珠,那個……是我有眼不識英雄漢,霍大爺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嗚——”
瞿孟肚子里沒什么墨水,平素除了哄哄王翠翠也從沒跟人道過歉,一時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求饒,只把從前聽書時聽人說過的那些話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兒全說出來,說到后面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句完整話也說不明白了。
霍嵐知道他這回算是真嚇破了膽,以后多半不敢再來找她的事兒,然而回想起自己曾經受過的欺負,又忍不住想再多嚇唬他一下。
“啊不好意思剛才沒剁準,看來這手指頭太小,容易剁歪,不如——”她將刀鋒移到瞿孟的手腕處,“從這里剁下去肯定不會偏了。”
“不要!!!千萬不要!大哥你放過我吧,我以后見著你都繞著你走行不?求你了,以后你就是我親哥,我得了好東西都孝敬給你,什么都給你,你讓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求求你了……”瞿孟說得非常真誠,要不是被壓著動不了,就差給霍嵐磕頭了。
云妙晴當日雖然說自己是隨口胡說,但看人還是很準,霍嵐上輩子沒機會親自動手,這回親眼瞧著這個遠近村里有名的“混世小魔王”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忽然覺得沒什么意思。她現在外表是跟這些人差不多,但內里實際上已經不是十三四歲的孩子了,懶得與他們多胡鬧。
她收回柴刀,慢悠悠起身,剛一抬頭,就見半山腰處一個圓臉雙髻的女孩兒正探身去扶前面的樹,身邊還跟著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霍嵐心頭一震,朝這二人身后尋去,果然在層層樹叢掩映間瞧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一瞬間的呆滯過后,霍嵐心思電轉,迅速將柴刀往腰后一轉,就地躺下,對著還在哭個不停的瞿孟說:“來掐我脖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