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春逐紅英盡,
舞態徘徊,細雨霏微,
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音斷,
香印成灰,可奈情懷,
欲睡朦朧入夢來。李煜【采桑子】
1
南畫堂
龍尾石硯,廷珪墨,澄心堂紙。
執筆飽蘸濃墨,略一沉思,揮筆寫就:
“云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
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p>
李煜恍然想起昨日黃昏去柔儀殿,見凰兮獨自一人于廊下倚欄而望。一手扶欄而垂,一手支著臉頰,雙眉緊鎖,盈盈珠淚懸在眼角,仿佛一朵雨后芙蓉,沐浴在淡淡的霞光下,漫溢著幽幽靈氣。那份清姿逸韻,完全在容色之外。
或許,從前世就注定了這驚鴻一顧,所以,今生別無選擇。
初遇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合歡樹下,蓮花池邊,青蔥蓬勃的豆蔻少女,驚艷一瞥間,從此成就了一生的牽戀……
只是,他明白,手中半壁殘缺,風雨飄搖的河山,便是他們的天涯海角。
所有的癡妄不覺已被血雨腥風湮沒,徒留一點化入血肉的銘心之痛,載著對世外桃源的希翼,在紅塵俗世里朦朧成唯一的支撐。宛如細雨霏微中的一池芙蓉,飄曳、淚泫、凄美。雨淋風侵,卻仍斬不斷一份切切的牽掛……
那觸手柔滑如春冰的澄心堂紙上,“金錯刀”的字體遒勁如寒松霜竹,酣暢淋漓。傾瀉的卻是心底深處如水長天的愁緒,溶進似水流年……
“庭前春逐紅英盡,
舞態徘徊,
細雨霏微,
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音斷,
可奈情懷,
欲睡朦朧入夢來?!?/p>
是誰說過,不圓滿,也是一種圓滿……
翌日,柔儀殿
后苑花樹掩映,芳菲如錦,最顯眼的莫過于那架綠意盎然的葡萄架。上面綠葉成蔭,垂掛累累繁果晶瑩的青葡萄。下設青竹案,青竹椅,案上有糕品鮮果。一旁古鼎式的小風爐上煮著水,另一張案上陳列著茶具。
李煜將懷中剛剛睡著的仲宣移到薩婆懷里,讓她把孩子抱回殿里去睡。
周娥皇一面給李煜打著扇,一面帶著憐愛的笑意望著正在整理茶具的凌霄,柔聲道:“凰兮去年便行過了及笄,也到了擇配良緣的時候,這事少不得還要君上著意操心,看看可有合適人選。”
“事關凰兮一生,總得要慢慢挑吧……”李煜至青玉描金蓮瓣紋高足碗里取了一顆蘋果,慵然地把玩著,眼也未抬,只管拉長了聲音說道。
周娥皇不覺蹙眉……凰兮與樊若水的事雖被她壓制了,瞞了下來,而凰兮也似漸漸淡忘了過去。但一想到,她曾經一心認定了樊若水,不顧名節聲譽,寧死也要同他在一起,便總是無端的有一種后怕?;蛟S,早一日定下了凰兮的婚事,一切才算真正有個了結……于是,她開口又道:“圣尊后這次回南都修養前,倒與臣妾提過一回凰兮的婚事。說是韓王目前只有側妃,所以想把凰兮指給韓王做嫡妃。臣妾想著倒頂合適的,韓王的人品才學自是沒得挑的,加之個性又溫厚隨和,將來也可包容一下成天咋咋呼呼的凰兮,君上以為呢?”
李煜沉默了,目光至那顆青翠的蘋果移到正在前面烹茶的凌霄身上。只見她笑靨柔媚,提起一壺煮沸之水將彩雕牡丹玉意壺澆了一遍,打開鎏金茶盒,用茶匙把茶葉撥入壺中,而后往壺中注水,水滿壺口而止。又用壺蓋刮去壺口泡沫,蓋上壺蓋,將洗去茶葉浮塵的水倒掉,再注滿水,手法純熟地將壺底沿茶船旋轉一圈,刮去壺底之水,才往茶船上五個小巧的琉璃盞中斟茶。茶壺似巡城的關羽,又似韓信點兵,將余茶一點一滴分注盞中,最后將兩盞濃郁甘醇的香茶托到了竹案上。烹煮澆杯,洗茶泡茶一氣呵成,動作利落漂亮,簡直讓李煜看癡了……
他端起小盞,輕嗅茶香,淺啜一口,笑問周娥皇:“這可是朕給你的‘永舂佛手’?”
周娥皇抿一口茶,微笑道:“君上到底是品茶高手,一說一個準。臣妾記得,君上提過這茶是甘露寺的小長老獻的,對么?”
話音落地,方才還一臉從容的凌霄,轉眼便似寒冰覆面,如臨大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