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
一壺酒，一竿綸，
世上如儂有幾人？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
花滿渚，酒滿甌，
萬頃波中得自由。李煜【漁父】
下半身痛得好似針扎……裴厚德趴在榻上，額上刺刺的汗水涔涔地至臉龐上淌下，膩住了鬢邊散亂的發絲，后背的衣裳也全是汗印。他忍著痛，緊咬住唇，試著挪動了一下左右腿……老天保佑！雖敷了十天半月的藥還下不了榻，但那些衙差總算沒把他給打殘了！不過想想還是很后怕，若是君上派去府衙救他的人再晚一步，他不被打成肉醬才怪……
“裴厚德，你醒了么？”
一個絕對能令裴厚德嚇得哭爹喊娘的聲音在屋子里響了起來！他下意識的想法便是－－－－流年不利啊！這回不知又要遭什么難了？！
那邊廂，笑靨燦若云霞的凌霄，提著個超大號食盒已閃亮登場！她今天穿著簇新的玉色煙羅斗陵衫兒，胭脂色挑銀絲纏枝花羅的抹胸，浮著極淺的梨花暗紋。胸前掛著八寶瓔珞，發髻上仍是單簪著芬芳嬌艷的凌霄花，芙蓉粉面上精心繪就了“百花妝”。展眸看去，誰都會覺得她清新純美仿若一株雨后新荷。
當然，除了這屋子的主人裴厚德之外，因為就他見到凌霄的反應而言，只能用兩個字形容－－－－“見鬼！”
誠然，這也不能怨裴厚德。想想，上回凌霄闖進御馬苑，李煜后來得知是因他多嘴而起，便讓他自己到訓誡司領了二十下棍棒，直打得他有三天下不了榻！這回倒好，就因她大小姐心血來潮打了個抱不平，便害得他險些丟了小命!
而凌霄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是以連帶著脾氣也好了許多。她決定不去計較裴厚德那副不識好歹到令人發指的臭模樣！只一面拿出食盒里的點心，一面柔聲細語道：“我昨天聽那幫小太監說你傷得很重，一直都下不了榻，所以今天特地帶了些點心來看你。你現在餓么？餓了便先吃點心好了。”
經她這么一說，裴厚德才驚覺自己肚子真的很餓!也是怪了……都什么時辰了！送飯的小太監怎么還沒來？莫不是忘了吧？他偷眼望向榻邊的案幾，就見上面擺滿了香氣襲人的點心……翠玉團糕、芝麻桂花糕、奶油茯苓糕、豆黃棗泥糕、赤頂玉桃糕、六乾白玉酥。此外，還有一大碗鮮香撲鼻的水蓮翠綠湯……
凌霄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狀，不禁失笑，拿起兩塊桂花糕遞到他眼前：“我看你還是吃一點的好，幫你送飯的小太監早被我打發走了。你若現在不吃，便只能餓到晚上了！”
裴厚德聞言，立刻搶過點心大口嚼了起來!凌霄趕緊給他盛了一碗湯，他接過湯碗，睨了一眼凌霄，見她今日的確是出奇的和善，于是便多了幾分勇氣，斗膽問道：“二小姐，你是真的喜歡君上么……”
又一個教訓教會了裴厚德一個做人的道理－－－－得寸進尺通常沒有好結果！
他話沒說完，腦袋上便挨了凌霄三記悶拳！捶得他眼前金星亂冒，嘴巴痛呼慘叫。
真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凌霄的笑臉徹底垮了下來，眼角不覺有了盈然的淚意……
而裴厚德的教訓顯然還不夠!他揉著暈乎乎的腦袋，怯懦著又開口：“可是……君上卻很喜歡二小姐。”
凌霄的心開始亂了，有溫熱的淚至眼中滑落，嘴角忽生了一縷黯然的微笑……
現在已經很好……即便她永遠都不能跟李煜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也沒什么可抱怨的，必竟這樣能把對姐姐的傷害降到最低、最低……
她有時會很恨自己，也清楚明白這樣下去會產生怎樣嚴重的后果……所以，她想忘了李煜，是真的想！可悲的是，愈想忘記，反而陷得愈深。她也想灑脫一點，只當一切不過是人生中的某一場艷遇，遺憾的是，她竟做不到……
一時間，兩人都無話可說。靜默中，唯有那堆點心的香味縈繞滿室……
終于，裴厚德打破了沉默，輕聲道：“其實……君上真的很了不起，十歲便作【秋鶯】，至今好多人都不敢相信，十歲少年能寫出那樣哀婉凄迷的詞章……”
凌霄表面維持著平靜的神色，嘴角卻還是不自覺的上揚，眸光柔和的輕吟道：
“殘鶯何事不知秋，橫過幽林尚獨游。
嫩綠百層傾耳聽，深黃一點入煙流。
棲遲皆世同悲魯，瀏亮如笙碎在緱。
莫更留連好歸去，露華凄冷蓼花愁。”
裴厚德微微嘆息，垂下眼眸：“二小姐知道么？君上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心過。他視富貴如浮云，唯愿隨心所欲做一介閑散詞人，奈何老天爺卻偏偏不成全……
當年先帝即位時，曾于烈祖柩前立誓：兄弟共享皇位，世代相傳。即是說，先帝決定在百年后，先傳位三王爺景遂，再傳位四王爺景達，最后才由下一代依次繼承……”他唇角勾勒出一抹感傷的紋路，靜靜地說著李煜的往事，“圣尊后共育有七位皇子，君上排行第六，前面的五位皇子中，除大皇子外，其余四位都不幸少年夭亡……而大皇子偏又是個生性妒忌，性情粗獷，處事果敢的人。他哪里會甘心皇位落到三王爺頭上！恰巧聽聞三王爺在洪州任上時，曾殺了都押衙袁從范的兒子，袁從范對此事一直懷恨在心。
是以，大皇子便利用這個機會遣人給袁從范送去了毒藥，暗示袁從范伺機下手毒殺三王爺……
在袁從范得手后，大皇子也總算如愿坐上了‘皇太子’的寶座。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費盡心機的大皇子還沒等到登上夢寐以求的帝位那日，便暴病身亡了……最終，想當君王的人偏偏當不了。不想當君王的人，老天又硬將他推到了寶座之上。
到了宋建隆二年，先帝為避宋遷都南昌，臨行前立當時還是吳王的君上為太子，留守金陵。同年七月，先帝駕崩，君上于金陵即位，并派遣中書侍郎馮延魯前往汴京，向上邦進貢金器二千兩，銀器二萬兩，紗羅彩繪三萬匹。君上在奏疏中曰：‘臣本干諸子，實愧非才，自出膠庠，心疏利祿，被兄弟之萌育，樂日月以優游。思追巢許之余塵，遠慕夷齊之高義……’
君上此言已是表明，自己原不過想師法‘巢、許、夷、齊’，做個與世無爭的江湖散人。奈何兄弟多夭，迫不得已才當上了一國之君。唯愿上邦能‘懷柔義廣，煦嫗仁深，必假清光，更逾曩日，遠憑帝力，下撫舊邦，克獲宴安，得從康泰……’”
凌霄不禁黯然……裴厚德說的這段歷史，她很早便已從歷史書上了解。只是當親耳聽到目睹過這段歷史的人再次說起時，心還是濺起了無盡的哀傷，復雜難言……
忽然地便想起了清人郭麐泣血灑淚為李煜作的那首詞：
“我思昧昧最神傷，
予季歸來更斷腸。
作個才人真絕代，
可憐薄命做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