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沉郁地嘆了口氣。陶淵明尚可隨心所欲的掛冠而去,歸隱田園,從此采菊東籬,對飲南山,荷鋤天下,自管自逍遙去,誰奈他何?正所謂“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人生苦短,何必為凡塵俗世而委屈自己。
然老天卻又何其殘忍!非就要逼著李煜去委屈自己,一肩扛下江南這副沉重的擔子。令他縱然“始知鎖向金籠里,不及林間自在啼”,清醒如斯!也無可奈何……
就聽裴厚德繼續(xù)道:“興許宋朝皇帝也被君上的真誠所動,賜了先帝謚號‘明道崇德文軒孝皇帝’……”
凌霄神情苦澀,心中起伏激烈……尤記得【南唐書】中對元宗李璟的蓋棺定論是:元宗多才藝,好讀書,便騎善射。在位二十年,慈仁恭儉,禮賢睦族,愛民字孤,裕然有人君之度。少喜棲隱,筑館于廬山瀑布前,蓋將終焉,迫于紹裘而止。然自唐室苗裔訹于斥大境士之說,及福州湖南再喪師,知攻取之難,始議弭兵務農(nóng)。或曰:愿陛下十數(shù)年勿用兵。元宗曰:兵可終身不用,何十數(shù)年之有。會周師大舉,寄任多非其人。折北不支,至此蹙國降號,憂悔而殂。悲夫……
為什么要在打了一個又一個敗仗,錯了一次又一次后,才知道扼腕嘆息,悔不當初!!
為什么非要在連年征戰(zhàn)耗盡了南唐元氣,并雙手奉上了江北十四州給柴榮后,才知道要致力于消弭兵禍,重視農(nóng)桑。才知道發(fā)出“兵可終身不用,何十數(shù)年之有”的感慨?
李璟啊!你可知你這“半料子軍事家”何其有幸能得以善終,免去亡國之辱。然你兒子又何其不幸!無奈接過這被你折騰得七零八落,傷痕累累的半壁江山!你可曾想過,溫文爾雅,一心沉醉詩詞而無心政治的他,又該怎么辦?!
裴厚德忽地挪到她近旁,一本正經(jīng)地說:“二小姐,如果你不喜歡君上,也不要說出來好不好?若說出來,君上一定會很傷心……”
凌霄苦笑,心里微微發(fā)酸……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李煜的一片芳心不知說與誰知,然她的滿心悵然卻是更不知向誰傾訴!
她站起身,心煩意亂地用手指絞著八寶瓔珞的碎金流蘇,走至門前方回首笑笑:“裴厚德,君上那樣好,沒有人會不喜歡……”
裴厚德大喜過望,幾乎要雀躍起來!
凌霄微微一笑,走了出去……路過御花園時,看到宮中樂府的歌姬正在笙簫鼓樂的排練著歌舞,唱的竟還偏偏就是李煜的【蝶戀花】!
歌聲婉轉(zhuǎn)高昂,似昆山玉碎般清亮,綿延不盡的穿梭于唐宮……
“遙夜亭皋閑信步,
乍過清明,早覺傷春暮。
數(shù)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澹月云來去。
桃李依依春黯度,誰在秋千笑里低低語?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她本欲走,但雙腿卻就是挪不動。如此鶯鶯燕燕,香風縈繞,怎就揮不去心底的一抹凄苦?她不禁悵然一笑……如果世間真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東西,如果快樂的時光注定那么短暫,那她也唯愿陪君醉笑三萬場,不訴離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