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親自伸手關了車門,接著車就開走了。她轉身回宿舍,心中別扭得很。剛才車中那不經意的觸碰,僅僅是不經意而已,在她心中轉瞬即逝,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他卻記了一路,還單單把它提出來,能不別扭嗎,她不僅別扭,還些許厭惡。
回到宿舍時,劉曉娟正在招聘廣告上做標記。
“你喝酒啦?這么大酒氣?!?br/>
她淡淡應了一聲,脫掉鞋歇腳。
“我還沒找著工作呢,你還要多念幾年書,卻比我早入社會,那位譚先生教了你很多嘛。”
她這意思項林珠明白,換以前也許會試著幫忙介紹她去譚稷明的公司上班,雖然不喜譚稷明,但
幫忙朋友她還是愿意的。可那晚發現的事情,讓她對她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毫無防備。
“非親非故他這么幫你,是不是喜歡你呀?”
“不會的?!?br/>
“怎么不會,除了教你做事,還每天送你回校。他這么喜歡你,你要是請他幫忙辦事,他會答應的吧?”
她抬頭看她一眼:“他并不喜歡我,也不會答應幫忙辦事,他這人很看不起靠關系辦事的人?!?br/>
劉曉娟癟了癟嘴,轉過身去吃餅干。
譚稷明喜歡她?她從沒想過這事,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歡他,每次和他相處都特難捱。今晚吃飯時
看那地頭蛇秘書的表現,她甚至期待他能去談戀愛,最好沉迷于此,或者玩物喪志,不要再過于集中心力搞工作,她也能自由些。
大概是上帝看她心誠則靈,還真派了這么一人去解救她。
那天是周三,下著大雨,灰蒙的天空沉沉壓下來,視線所及全隔著一層霧茫。她收了傘進辦公室
時瞧見同事互相傳遞悄悄話,周順順看見她極興奮。
“阿珠來啦!”說著跑去挽她胳膊,“去茶水間,跟你打聽件事?!?br/>
馬小丹也在茶水間待著,看見她倆時也極興奮。
“聽說了沒,來了個漂亮女人,直奔老板辦公室?!?br/>
“不僅聽說,我還親眼看見呢,就在剛才,你出去買東西那會兒?!?br/>
周順順激動:“漂亮嗎?有多漂亮?”
“挺漂亮的。我就說么,像他這種優質男怎會沒有女朋友?!?br/>
周順順又問項林珠:“阿珠,他女朋友是干什么的,快跟我們說說?!?br/>
她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啊?!?br/>
“你怎么會不知道,你和老板走那么近,他出去吃飯談判都只帶著你?!?br/>
“那都是為了工作,我是兼職,他嫌我干活少才讓我加班的。”
馬小丹打斷:“誒誒,別跑題啊,老板不是本地人,你們說這女孩兒是不是本地的?”
“誰知道呢,晚上攛掇老板請客吧,見見不就知道了。”
“我不敢攛掇,他那么兇,還是你們上吧。”
“看你慫的?!?br/>
“……”
項林珠的內心是欣喜的,畢竟夢想成真嘛,于是今天成為她兼職以來最精神百倍的一天。開始干活前她去了趟洗手間,卻不料撞上一陌生美女。
那美女長發披肩,穿著淺色風衣,一只腿半搭在盥洗臺旁的垃圾桶上,正半躬了腰擦拭高跟鞋邊
的濕泥。
“誒,你幫我個忙行不行,遞給我點兒衛生紙,這鞋太臟了?!?br/>
這就是譚稷明的美女,她立即就明白,替她拿來紙,一邊在水下洗手一邊竊喜。從此,再不用聽
他使喚,不用給他做飯,不用替他擦藥收拾屋子洗衣服,更不用看他的臉色聽他嘲諷的口氣。
解放了,徹底解放,她終于能體會一九四九年勞動人民的心情,那種打開心扉、充滿希望的感受
真是難以形容的令人激動。
“你笑什么?”
笑了嗎?她不動聲色收了收嘴角。
“還要紙嗎?我幫你拿?!?br/>
美女仔細看了看鞋邊:“再來點兒吧?!?br/>
她于是又遞給她,卻聽有人敲門:“項林珠,老板找!”
她朝美女點點頭,禮貌地道別,接著推門出去了。
譚稷明坐在辦公桌前看資料,聽見敲門聲就讓她進去。
“前天讓你改的東西改了么?”
“改了?!?br/>
“改了不給我?”
“當時你不在辦公室,我放在桌上了。”
他隨手扒拉桌上幾份文件,沒找著,又抬眼看著她皺眉:“找啊?!?br/>
她立即動手,卻聽他阻攔:“等會兒,先給我倒杯水。”
她拿著水杯將轉身,碰見美女推門進來。
譚稷明眉頭皺得更緊:“敲門會不會?”
“不好意思啊,忘了?!泵琅咀∧_笑:“要不,我出去重敲一次?”
譚稷明沒接話,她直徑走去沙發坐下,見項林珠正用開水沖茶。
“什么茶,能給我也來一杯么?”
項林珠轉頭,對上她笑盈盈的臉。
“好的。”
她應著,又給她泡一杯,再將譚稷明的端回去,接著繼續翻找之前改過的文件,在置物柜上剛翻
到一半,身后的譚稷明忽然打開一層抽屜,關掉,又打開一層,關掉,再打開第三層……
他像在找什么東西,半天找不著脾氣就上來,將那木質抽屜摔得砰砰響。項林珠回頭,一眼掃見桌上被拆開的簽字筆,接著走過去,將那桌下的柜門打開,拿出一盒筆芯,再抽出一支默默裝上去,擰好筆蓋后遞給他。
他伸手接過,再關上最后一層抽屜時動作輕柔許多。
項林珠敏感,即使不直視沙發上的人,也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于是等找到改好的文
件時,她口氣也變了。
“譚總,這是改好的文件。”
那文件被她雙手奉上,正面朝他。
譚稷明微挑了眉:“放這兒。”
她放下,持畢恭畢敬之態走了出去。
半小時后譚稷明攜美女走出公司,到下班也沒回來。項林珠在此起彼伏的八卦中心滿意足收拾東西走人。
在公交站等車時,她竟些許不習慣,這才想起從跟譚稷明這兒兼職開始,每次下班都是由他送回
去的。
天還下著雨,她緊了緊外套領口,隨人流鉆進車里,卻在車上收到吉綱發的微信,問她什么時候
回去,想約她晚上吃飯。
暮□□臨,手機屏的白光映著她的臉,她看見了,卻收了手機不回信。既然沒有那個意思,不必
給人錯覺。她一點兒不想把心思花在情愛上,長年來的夢想是學業有成進入研究機構,靠自己獲取獨立和自由,這對她來說太重要,僅次于呼吸氧氣的重要。
后來吉綱打來電話,她也沒接,卻沒想到下車時會碰見他。但并非巧合,他專門在車站等著她。
“打你手機怎么不接?”
“……車上太吵,沒聽見。”
“一起吃飯吧,路口的砂鍋米線,我已經叫老板煮上了。”
既然已經煮上了,她便不好意思推脫,跟著去了。
路上又問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這下車?”
他撓了撓頭:“你那舍友,劉曉娟告我的?!?br/>
“她還告你什么了?”
“也沒什么?!庇终f,“你的老板這么好,不如也介紹給我認識認識?”
“你一高材生,去那種公司不是大材小用了嘛,不對口的?!?br/>
吉綱莫名受用,覺得她在崇拜仰慕自己,于是吃飯的時候又把碗里的肉夾給她。
“謝謝你啊吉綱,幫我帶特產還給我介紹家教,但我們只是朋友,你用不著這么對我。”
吉綱攪了攪碗里的米線:“我看你這么瘦,為了節約錢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想多多照顧你,我們是老鄉嘛?!?br/>
“……”她在心里嘆了口氣,“我雖然節約,但該花錢也花的,這么瘦大概是因為……吃不胖
吧?!?br/>
吉綱笑:“你這話讓廣大女同胞聽見了可要嫉妒的。”
她只好咧開嘴牽強地附和他笑了笑。
隔天雨停了,她破天荒地沒有看書學習,只身去了普陀寺買了紙錢,就燒在古樹下的香爐里,不
是為寺里的菩薩,是為去世的父母。
今天是他們的忌日。九年前的今天,項建國向往常一樣開著貨車為客戶送海鮮,因為還要向別的客戶要賬,所以他能說會道的老婆也上了車。最后貨沒送到,人卻走了。
項建國在海鮮市場租了門面做水產,他為人爽快、信譽極佳,所以回頭客特別多,后來生意越來越好,連隔壁鋪子也被他租下來。別人都說她媽媽命好,嫁了個會賺錢的男人,只有她清楚項建國起早貪黑,穿著黑色大雨靴,圍著塑膠罩衫,整天奔波在被水浸濕的坑洼地面的辛苦。
她那時候小,很多事情都淡忘了,永遠不能忘的是每個傍晚在店里伏案寫作業時,項建國和前來買海鮮的顧客高談論闊。
顧客說:“老項啊,整個市場就你們店里的燈泡最亮,挺會做生意哇?!?br/>
他笑得合不攏嘴:“么辦法,娃要做作業。”說著回頭瞧她一眼,轉頭壓低了聲音,“聲音
小點兒哈,娃在學習?!?br/>
其實就他嗓門最大。
小時她特嫌棄海鮮市場獨有的潮腥味兒,待的時間長了,衣服上都沾著那味兒。等突然有一天她
終于不用再聞了,卻恨不得整天泡在市場,賣一輩子魚也愿意。
項建國活得粗糙不講究,夏季穿背心套罩衫,冬季穿棉襖套罩衫,罩衫都換了幾輪新的了,他那
幾身衣服還沒換。但是對項林珠,他疼愛有加,幾乎是要什么買什么,有時他老婆都舍不得,他卻說,掙錢不就是給娃花嘛,花多花少都是自己掙的,不虛。
或許是事情過去太久,也或許是流過的眼淚太多,如今她帶著思念祭奠過世的父母,已經再也流不出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