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仁中學所在的街道叫做“涼街”。
這條街道其實和大多數街道一樣,柏油馬路寬闊平坦,路兩旁開了各式各樣的商鋪,從小吃店、水果店、奶茶店再到花店、文具店、理發店。
萬仁放學的時候,這條街道總會變得擁堵不堪,馬路上的汽車會排起長龍,接孩子的、回家必須經過的、恰巧經過這條街道的車輛通通寸步難行,這時起起伏伏的鳴笛聲會尖銳地劃過空氣然后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對于初中部的孩子們來說,五點鐘的放學意味著一天學習生涯的結束,他們在聽到老師宣布放學的那一刻起就變成脫了僵的野馬匆匆拎起書包往外跑。但那只限于初一和初二的學生,對于初三的來說,直到老師走出教室才意味著真正的放學,如果在老師離開之前就率先離開,那將會招來班主任嚴厲的一瞪,然后被班主任強行貼上不愛學習只顧著玩的標簽。這就是很恐怖的事情了。對于學習成績好的人來說可能會被認為是開始驕傲自滿了,對于學習成績不好的人來說,那意味著將會被找家長。所以,大家一致會選擇在老師離開之后才慢吞吞地收拾書本,慢吞吞地走出教室,明明心里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但依然要保持不慌不忙的從容。
在經歷過幾回放學高峰期后,我毅然讓司機五點四十再來接我。
因為住的位置遠離市區的緣故,所以是沒有直達的公交車的,即使我很不想這么大了還被人接送放學卻也無可奈何。
每天我都會有四十多分鐘的時間,一個人待在空空的教室里,做作業,看書或者素描幾個漫畫人物。
學校這個場所在白天的時候總是熱鬧的、富有生氣的,但在放學后,就會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很安靜,我甚至覺得我翻書的聲音在校園里可以算作最大的聲音來源。
我很喜歡這種安靜,會讓我覺得很自在,內心的一切都塵歸塵,土歸土。但是今天,教室里卻多了一個人。
應該是叫潘雨欣。
其實不能怪我記不太清她的名字。她是最近才來到一班的,時間還不足一個月。
萬仁不管是初中部還是高中部都有這么一項傳統:每一個月進行一次測驗,根據測驗的成績將年級前三十名分到一班,然后接下來的三十名分到二班,以此類推下去。所以,班級里的人員并不穩定。
雖然我一直待在一班,一班學生變動不大,但我并不想和人深交。我很擔心會出現這種情況。在我還沒完全記住一個人的名字的時候這個人有可能就將要離開。我看見過太多的實例,曾經相處的那么親密,可一旦不是一個班,就會老死不相往來,見面能打個招呼笑一下都算不錯的了。
我能記住潘雨欣,其實是因為她長得真的很胖,一米五幾的身高,但足足有二百多斤,身材看上去圓滾滾的,像個笨拙的熊貓,眼睛被臉上的肉擠成一條小縫,帶著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鼻子又短又塌,并不好看,但她總是對每個人都憨憨地微笑,即使在別的男生嘲笑她又笨又丑的時候她也不會反抗,只是笑著,雖然那時候的那笑容看起來像張面皮掛在臉上,毫無生氣。
在大家都走后,教室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我正在做一道數學題的時候,感覺一道陰影投在了我的習題集上,抬頭一看,潘雨欣拎著兩袋小熊餅干,朝我不好意思地笑:“樂寧同學,你要吃餅干嗎?有兩個口味的,一種是牛油咖啡味,一種是榛子味,你選哪個?”
這絕對是她第一次跟我說話,但她說話的語氣是熟稔的,好像我們認識了好久一樣。而且她的眼睛亮亮的,真摯的可怕,對,就是可怕,我特別害怕別人那樣看著我,好像我不吃就做了什么錯事一樣。
第一次,我無法拒絕一個人。
“謝謝你,榛子味的吧。”
聽見我答應吃,她小小的眼睛變得更亮,迸發出一種名為喜悅的光芒,她用白白胖胖的手將餅干放到我的課桌上,然后摸摸頭朝我憨憨地笑:“我有點低血糖,不吃東西會發抖,今天媽媽要加班,我忘帶鑰匙了,沒有地方去,所以只能在教室里多待一會。樂寧同學,我吃餅干會不會吵到你?”
我不在意的擺了擺手:“你吃吧,我不介意有聲音,還有,叫我樂寧就好。”
她又用那種真摯的眼神看著我了:“樂寧,謝謝你。”
其實我并不太懂她為什么要謝謝我,我并沒有做什么幫助她的事情。
我坐在倒數第一排,她坐在正數第二排,中間隔著大半個教室,但依舊能夠聽見她嚼餅干的聲音,像個小松鼠一樣,聲音小小的,一點都不讓人討厭,她的背部微微駝著,這讓她看起來有些可憐。
其實真的不用那么小心的,我望著桌子上的小熊餅干輕輕嘆了口氣,然后繼續做我的數學題集。
五點四十的時候,我手機的鬧鐘響了,Pachelbel的《卡農》,我最喜歡的曲子,鬧鐘響了不到三秒鐘,我就按下了關閉。
我往潘雨欣的位置看了一眼,她還沒有走,此時回頭看向我,似乎是剛睡醒的樣子,有些迷迷糊糊的:“樂寧,你要走了嗎?”
“嗯,到時間了。”
我一邊收拾著書包,一邊回答她。
“保安們會準時在六點的時候來清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讓司機順帶著送你回去。”外面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便想著可以帶她一段路。
潘雨欣連連擺手,臉上十分惶恐:“不了不了,挺麻煩你的,我坐公交就行,很方便的。”
她很堅定的拒絕了我,我也不好強求:“那好吧,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點。”說完我就走出了教室,今天做題做的有點晚了,估計司機已經多等了幾分鐘。
我不知道的是,潘雨欣在我身后注視著我的背影好久,她眼圈紅紅的,嘴角卻掛著一抹幸福的微笑,那微笑讓她并不算太好看的臉竟顯得十分動人。
潘雨欣的家在一個叫“井兒胡同”的弄堂里。
這個胡同的位置其實很尷尬,它的南面和北面都是新蓋起來的高檔住宅區,而它,就在那被擠出來的夾縫中勉強維持著生存,灰色的的磚墻上貼著花花綠綠的廣告紙,橫七豎八的晾衣桿上掛著看上去就是地攤貨的各式各樣的衣服,還有中年婦女們肉粉色、大紅色的內衣內褲,地是水泥地,因為時間久遠的緣故被侵蝕的坑坑洼洼的,看起來一片頹敗。
胡同里房屋挨得很近,隔音也不算太好,一家吵架,周圍全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就比如此刻,潘雨欣趴在書桌上背單詞,背景音是鄰居家的吵架聲,鄰居家的阿姨又在罵叔叔賭錢了,這幾乎是每隔兩三天都會發生的事情。
雖然在背單詞,潘雨欣的心卻不在課本上。她的心里全想的是放學后和樂寧的交談。
上個月她考試考的不錯,考了全年級第二十五名,于是就進了一班。這是她第一次進一班,以往她都是徘徊在七班或者八班的。
從前她看著一班的人心里是自卑的,當她拼盡全力進了一班,她更加自卑。雖然每個班的人員總在變,但其實相對而言,一班是人員最穩定的那個,每次能動的只有兩三個名額。她像一個幸運兒一樣有幸占到其中的一個。來到一班,她盡可能對著每個人微笑,在她看來,他們不光是她的同學,也是她從前瞻仰著的神,她曾經那么努力就是想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可如今,當她真的來到一班,才發現他們并不如她所想的那么美好。男生依舊會把她當成取笑的對象,女生依舊會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很少的人知道,她并不是因為暴飲暴食胖起來的,而是因為小學的時候得腎炎,需要打激素,之后才那么一點一點的胖了起來。
胖,有錯嗎?丑,就該死嗎?為什么所有人都會像看垃圾一樣看著她。
只除了一個人,樂寧。
有一種人,即使穿著最最普通甚至算得上丑陋的校服,波波頭,素面朝天,也依舊在人群中好看的發光。
樂寧就屬于這樣的一種人。當潘雨欣站在一班的教室里的時候,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教室有多么寬敞,不是課桌多么高檔,也不是周圍人看自己的目光,她首先注意到的是樂寧,五官精致的像是洋娃娃,氣質卻沉靜的像是九天的神女,她看自己一眼都讓自己覺得是一種莫大的恩賜。
以前,在潘雨欣的心里,樂寧的代名詞是校花、永遠的年級第一。
如今,樂寧在她心里多了別的含義。
她看自己的眼神淡漠,但不會夾雜任何的嘲諷,就在今晚,她甚至分享了自己的餅干,對著自己笑了一下,還提出要送自己。雖然是自己強行擠入她平靜的世界的。
因為工作很累的緣故,媽媽九點多就睡了。雖然媽媽囑咐自己早點睡,但潘雨欣卻還想多學習一會,她沒有爸爸,只有一個媽媽,媽媽像是一個超人愛她,守護她,供她上學,而她也應該努力努力再努力。而現在,她努力的理由又多了一個,那就是追逐著樂寧的腳步,渴望成為她永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