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大人幼稚起來,簡直讓人無話可說。</br> 阮秋色扯了扯衛珩的袖子,正想著怎么同昭鸞公主解釋,卻見她面露驚訝之色,語調夸張道:“我還當寧王是個啞的,原來您會說話呀。”</br> 聽這嘲諷的語氣,是在介意他今日的愛答不理了。衛珩并不同她斗嘴,只從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聲,便轉頭去看殿中的歌舞。</br> 阮秋色坐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禁暗暗感慨:長得好看真的可以為所欲為,不管是昭鸞公主譏誚的神色,還是衛珩冷著臉不理人的樣子,都足以讓她這個顏狗神魂顛倒。</br> 面對衛珩的冷淡,昭鸞公主也不惱,只笑笑地看著阮秋色道:“我看這姑娘眉清目秀的,不像是有什么斜眼癥呀。”</br> 阮秋色干笑著擺了擺手:“沒有沒有,王爺同您開玩笑呢。我一直盯著您看,只是因為沉迷于您的美貌無法自拔而已……”</br> 昭鸞公主聽慣了旁人的贊美,可說得像阮秋色這般露骨的倒是少見。她輕笑了聲,又抿了口酒,這才隨口問了句:“我哪里好看?”</br> 語氣漫不經心的,像也并不期待答案。這問題她問過許多次,每當聽到旁人贊美,便拋出這問題,等著看那稱贊的人張口結舌,搜腸刮肚地研究該怎么細細夸下去。</br> 看那些人尷尬的樣子,也怪有趣的。</br> “哪里都好看!”阮秋色卻認了真,毫不猶豫地答道,“俗話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可公主您骨相皮相都生得完美無缺。我們先從您這精致又飽滿的額頭說起啊……”</br> 若論鑒賞美人,阮秋色在整個盛京都是無人能出其右。她這一說就是一盞茶的工夫,直到衛珩實在聽不下去,干脆往她嘴里塞了一大塊茯苓餅,把她噎得差點翻了白眼。</br> “你這丫頭倒真會吹捧人,”昭鸞公主似笑非笑地瞟了阮秋色一眼,“聽得本宮都想找面鏡子照照,我這脖子上頭究竟是張臉,還是件古墓里頭挖出來的藝術品。”</br> “我沒有吹捧公主,我是很真誠的。”阮秋色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塊茯苓餅,立刻眼睛睜得圓圓道,“若論欣賞美人,沒人比我更專業了。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講,公主的神仙美貌絕對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唔唔唔……”</br> 剩下的話,全讓衛珩塞過來的水果點心堵了回去。</br> “多吃點,”他一邊往阮秋色嘴里填葡萄,一邊用暗含警告的眼神睨她,“你是來赴宴,不是來說書的。”</br> 阮秋色被他喂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昭鸞公主在一旁看得饒有興致:“看不出來,寧王殿下這樣冷的性子,還會親自給下屬喂東西吃。”</br> 衛珩神色不變,只盯著阮秋色,淡淡道:“她不是普通的下屬。”</br> “哦?”昭鸞公主本沒料到衛珩會接這個話茬,一時也來了精神,“那她特別在何處?”</br> 阮秋色臉上頓時紅了紅,連咀嚼也忘記了,只呆呆地看著衛珩。畢竟,當著昭鸞公主的面挑明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可與他們先前說好的不一樣啊。</br> “她特別笨。”衛珩答得一本正經,“作為大理寺里最笨的一個,她多得些照顧,也是應該的。”</br> ***</br> 阮秋色再沒尋著機會同昭鸞公主搭話。不是她不想開口,而是衛珩的投喂實在是密不透風,她咀嚼到最后已經麻木了,滿腦子想著西市燒鴨鋪里被填飼料的鴨子。</br> 好不容易覷了個空子,她趕忙攔下了衛珩遞過來的手,小聲在他耳邊抱怨道:“王爺你干嘛呀?好不容易得了這個機會,能和昭鸞公主搞好關系,你為什么不讓我說話?”</br> 衛珩板著臉一本正經道:“本王聽不得假話。”</br> “哪里是假話了?”阮秋色爭辯道,“我每一句夸獎都是很真誠的……”</br> “天上地下絕無僅有,你已經用來夸過本王了。”衛珩斜了她一眼道,“難不成世上還有兩個絕無僅有?”</br> “怎么沒有?”阮秋色振振有詞,“王爺的美貌在男人中絕無僅有,昭鸞公主的美貌在女人中絕無僅有,這兩者毫不沖突啊。”</br> 她說著說著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王爺……是不是在吃醋呀?”</br> 衛珩執茶杯的手頓了頓,接著便輕嗤了一聲:“本王有什么可吃醋的?”</br> 她以為她那幾句夸獎有什么珍貴之處?明明逢人便說,半點都不稀罕。</br> 阮秋色想想也是。一來,昭鸞公主是個女子;二來,衛珩向來也不喜歡聽她夸自己好看,的確沒什么可吃醋的。</br> “那就好。”她點了點頭道,“只要王爺別再扯我后腿就行。”</br> 宴會到了后半場,皇帝離了坐席,去同那北越皇子談天;殿內殿外的官員們也放松了許多,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酒說話。</br> 昭鸞公主坐得無聊,便起身向帝后行了一禮:“陛下,我方才喝了些酒,覺得身子略有些不舒服,想去御花園中吹吹風。”</br> “快去吧。”皇帝點點頭,又對身后的內侍官吩咐道,“多著人看顧著些。”</br> 昭鸞公主離了席,看見阮秋色目光熱切地盯著自己,便笑了笑道:“怎么,阮姑娘想同我一起嗎?”</br> “她不想。”阮秋色正想開口,衛珩已經替她做出了回答,“她要留在本王身邊伺候,公主請慢走。”</br> 這人也太霸道了吧?阮秋色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又拿食指悄悄戳他,不滿的意味不言自明:明明說好不扯我后腿的!</br> 衛珩只不動如山地端坐著,全當她暗戳戳的動作是空氣一般。</br> 昭鸞公主原是隨口一問,見衛珩不肯放人,反而生出了同他較勁的興致:“阮姑娘好像不這么想吧?”</br> 衛珩還沒開口,阮秋色趕忙道出一聲:“當然當然,王爺是同您開玩笑的。”</br> 她說著“噌”地站了起來,發現皇帝正好奇地看向這里,還特意抬高了聲調道:“王爺今日特意帶我來赴宴,就是讓我幫忙接待公主的,自然該陪在您身邊了。”</br> “寧王有心了。”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衛珩一眼,“公主一個人去花園,想來也孤單的很,有人陪著說說話,正好。”</br> 阮秋色喜笑顏開,也不顧衛珩陰惻惻的視線,樂顛顛地跟在公主身后出了殿門。</br> ***</br> 夜里涼風習習,御花園中的牡丹開得正盛。道旁燃著宮燈,阮秋色心滿意足地走在昭鸞公主身側,只覺得人比花嬌,拿來入畫再合適不過。</br> “你在寧王身邊,是做什么的?”昭鸞公主突然問道。</br> 阮秋色被問得一愣,想了想才半真半假地答道:“我是個畫師,在大理寺里幫著畫些通緝畫像,或是案發現場的樣子來存檔。”</br> 昭鸞公主像是覺得有趣:“你一個女孩子,怎么會想起來做這個?”</br> “不是我自己想到的,是王爺他們找上門來的。”阮秋色擺擺手道,“說起來像是在自夸——我畫畫在京中比較出名,用的是寫實的技法,所以才被王爺給盯上了……”</br> 她覺得這是個提及書畫大會的好時機,便又說了句:“不瞞您說,過幾天京城里……”</br> “這么說,你看過寧王斷案了?”昭鸞公主打斷了她的話,“他真和傳說中一般厲害嗎?”</br> 阮秋色立刻點了點頭:“王爺很厲害的。他能觀察到常人難以察覺的細微之處,又很聰明,由他破獲的懸案,說是案卷擺滿了一個小倉庫呢。”</br> 見昭鸞公主若有所思的樣子,阮秋色輕聲問她:“公主是有什么難題要求助于王爺嗎?”</br> “求助?就他那樣的脾氣,誰愿意去碰這個釘子。”昭鸞公主翻了個白眼道。</br> “王爺對生人是冷淡了些,可他其實……很善良,也很溫柔的。”阮秋色認真道,“公主若有什么要幫忙的,不妨告訴我,我去同他說?”</br> 昭鸞公主聽得皺起了眉頭,不禁懷疑阮秋色對“善良”和“溫柔”是不是有什么誤解。</br> 她也沒立刻回答,只自顧自地向前走,又過了半晌,才低低地說了句:“我想找一個人。”</br> “王爺很擅長找人的,”阮秋色得意地笑笑,拍著胸脯替衛珩保證,“他手下的能人遍及全國,只要那人在我朝境內,王爺一定能替您找到。”</br> 昭鸞公主目光微動:“可那人與我只有一面之緣,還是七八年前的事。”</br> “那也沒關系的,”阮秋色樂觀地搖了搖頭,“要查出真相,往往只需要一點線索。公主與那人是在何時何地認識的?知道他的姓名嗎?”</br> “姓名自然是不知的,不然早就找到了。”昭鸞公主嘆了口氣道,“我見到那人,是在南境——我們北越的南境,便是你們的北境,兩國交界的地方。這故事說起來也很簡單……”</br> 那是個冬日的夜晚。十二歲的小公主正是叛逆的時候,同父君大吵了一架,一怒之下便離宮出走了。她自小受人寵溺,平日也常常喬裝偷溜出宮去,所以一路上順風順水,甚至使計甩開了實心眼的護衛們。</br> 誰知道時運不濟,遇上了拍花子的,昏昏沉沉地被迷暈了七八日,醒來的時候,已經被帶到了兩國邊境處,像是要被賣去南邊。</br> 兩國的關系那時不算太好。真跨過了這道國境,便是想辦法報了官,也未必能被送回北越。所幸人販子們看她年紀小,也沒怎么警惕,一天夜里,竟被她尋著機會逃了出來。</br> 邊境上是大片大片的荒漠戈壁,若是不慎迷失,只怕會兇多吉少。她順著北極星的指引沒命地跑著,等熟睡的人販子察覺時,她已經跑了幾個時辰,蹤跡難尋。</br> 按說這是好事,可壞就壞在——</br> “您遇到了狼群?”阮秋色聽得驚心動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狼群窮兇極惡,您是怎么逃生的呀?”</br> “不就是遇見了那個人。”昭鸞公主眉宇間驕矜的神色頓時柔和了下來,“是他殺退了狼群,救了我一命。”</br> 那人年紀很輕,身量就像剛抽條的柳枝,高挑中又含著少年的纖細。揮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刀,勇敢地將她護在身后,從狼群的合圍里沖了出來。</br> “后來他將我送到了北越邊境上的驛館里,什么也沒說便走了。我失蹤數日,父君氣得要命,將我禁足了半年多。等我出來,再設法去找,那人便一直毫無音信了。”</br> 故事說完了,昭鸞公主又嘆了口氣:“我還讓父君發過懸賞,也是石沉大海。那人是你們國家的口音,我想他興許是回到了故土也說不定。”</br> “公主記得那人的長相嗎?”阮秋色聽得躍躍欲試,“說到尋人,還是畫像最靠譜了。我幫你繪一幅那人的肖像,讓王爺分發給手下去尋,應該很快就能尋得到的。”</br> 她這提議不光是為了幫公主尋人,還存了小小的私心:若是幫了公主這么大的一個忙,公主一定會同意給她畫像來參加書畫大賽的吧?</br> “畫像?”昭鸞公主聽得皺起了眉頭,“那是我的恩人,怎么能給他畫像?”</br> 阮秋色不解地眨眨眼:“有什么不妥嗎?”</br> “在我們北越,只有死人才能畫像。”昭鸞公主正色道,“給活人畫像,會攝了人的魂魄的。”</br> 阮秋色傻眼了:“還有這種說法?這不是迷信嗎?”</br> 她畫了那么多的美人冊子,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嘛。</br> 昭鸞公主顯然覺得給活人畫像的想法更不能理解:“我們北越世世代代都是這樣的規矩。畫像上只畫兩種人,死去的人,或者是通緝的犯人——反正他們也要死的。”</br> 阮秋色心里頓時拔涼拔涼:若是這樣,她拿昭鸞公主的畫像參賽一事,豈不是徹底泡湯了?</br> 昭鸞公主又道:“而且我與那人相見是在夜里,又過了許多年,對他的長相反而記得不太分明了。倘若再次遇見,應當是認得出的,可要讓我具體描述,我好像也說不清楚。”</br> 阮秋色心灰意冷地點點頭。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般過目不忘,七八年前的記憶,模棱兩可才是正常的。</br> 她并沒沮喪太久——買賣不成仁義在,作畫的事雖然泡湯了,該幫的忙還是要幫的。</br> “那公主還能回憶起什么線索?”阮秋色問道,“只知道他是我朝人,這范圍著實太大了些……”</br> “他身上應當有個印記。”昭鸞公主立刻道,“他為了救我,同狼群搏斗的時候,小腿上被狼咬傷了。我記得那狼的牙齒陷進肉里有寸余長,定是留了疤的……”</br> 阮秋色愣住了。</br> 衛珩修長筆直的小腿似是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光潔如玉的肌腱上,兩個圓孔狀的疤痕清晰得刺眼。</br> 那時他也漫不經心地說過,那傷是他隨鎮北將軍駐扎北境時,夜里被狼咬的。</br> 不會這么巧吧?</br> 昭鸞公主說著說著,有些苦惱:“……這印記雖然顯眼,可我也不能扒開人家的褲子一一去看呀。尤其是你們國家的男子,比我們北越矜持太多了……”</br> “昭鸞公主,我想問您一個問題……”阮秋色輕聲道,“當年那個人,您找了這么多年,甚至不遠千里來到盛京,是為了報他的救命之恩吧?”</br> 昭鸞公主點了點頭:“救命之恩當然要報的。”</br> “那若是你找到了那位救命恩人——”</br> 阮秋色說了一半,卻又欲言又止。昭鸞公主的經歷就跟話本里寫的一般驚心動魄,可按照話本中的套路,姑娘惦記了這么多年,只為了單純的報恩,除非那恩公長得丑。</br> 可若是恩公生得好看……</br> 昭鸞公主微微一笑,面上竟現出一絲少女的羞赧:“若是找到了那位救命恩人,我自然要以身相許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