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舒的出現著實出人意料,向來八風不動的寧王大人面上也露出了一絲錯愕。</br> “你是如何……”衛珩甫一開口,便覺出這問話的多余,于是只說了句,“是本王小瞧了賀蘭家在宮中的勢力。”</br> “想進這西林苑倒也沒那么容易。”賀蘭舒搖了搖頭,“剛出事時我便想來,奈何這些年與宮中來往得少,頗費了一番功夫。”</br> 阮秋色在一旁沒心沒肺地咧嘴笑:“舒哥哥,你果然來啦!”</br> 賀蘭舒亦笑道:“舒哥哥言出必行,既答應你了,自然一定會來。”</br> 他說著又斜睨了衛珩一眼:“不像某些人,說好了護你周全,卻讓你在他眼皮子底下……”</br> “所以你是來做什么的?”衛珩冷冷地截斷,“落井下石?還是趁火打劫?”</br> “王爺對人未免太沒信心。”賀蘭舒一哂,“您自個兒刻薄,便疑心旁人也都那么心胸狹隘嗎?”</br> 阮秋色在一旁聽他們一來一回地對話,雖不太明白二人在說什么,卻也體會出氣氛的劍拔弩張來:“美人哥哥和舒哥哥原來認識嗎?怎么才一見面就開始吵架了……”</br> “秋秋,你這美人哥哥疑心病重的很,”賀蘭舒笑道,“別人來幫他,還要被他冤枉。”</br> “幫?眼下局面如此,你如何幫?”衛珩自是不以為然。</br> 事關兩國邦交,身為商賈巨富的賀蘭家縱然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在此案上置喙。</br> “若你只是想保她,本王那句‘趁火打劫’便不算冤枉了你。”衛珩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眼下……也還沒到那個時候。”</br> 賀蘭舒不置可否地撩了撩眼皮:“眼下沒到時候,那兩日之后呢?我可聽說王爺承諾五日之內破案,看你這夾槍帶炮的樣子,眼下怕不是一籌莫展吧……”</br> “時青,送客。”衛珩硬聲道。</br> 見他已然不耐,賀蘭舒便擺了擺手,收起了周身的不正經道:“罷了,不同王爺繞圈子。我此番前來,是要提供關于嫌犯的重要線索。”</br> 衛珩緊擰的眉頭驟然一松:“嫌犯?”</br> “王爺查了幾日,不會還沒查到賀七頭上吧?”賀蘭舒幽幽道,“那我倒真要懷疑你’鐵面閻王’的稱號是花錢買來的了。”</br> “你怎會有賀七的消息?”衛珩目光銳利,“你不是說,自打與賀七換回了身份,便與朱門從無往來嗎?”m.</br> “從無往來是不假。只是當年賀七替我執掌賀蘭家時,在京中有幾處與朱門交接的暗樁。我回京之后,那些暗樁便廢棄了。我擔心他仍利用賀蘭家做自己的勾當,便設法在那些暗樁里安插了自己的人。”</br> 賀蘭舒頓了一下,接著道:“昨日清晨,我的人遞來消息,說賀七連夜召集了京中能用的人手,混進搜尋公主的隊伍中,要在你們之前找到昭鸞公主的下落。”</br> 轉機來得猝不及防,時青不由得脫口道:“果真不出王爺所料,他們沒能制服公主,公主還活著!”</br> 便是坐在一旁云里霧里的阮秋色,也被他話里的激動感染,小小地歡呼了一聲。</br> 無怪時青大驚小怪——一直以來,昭鸞公主尚未殞命只是衛珩的推測,這還是頭一次有了切實的證據。</br> 衛珩竟能沉得住氣,只目光灼灼地看著賀蘭舒道:“你繼續說。”</br> “賀七狡兔三窟,也是情急之下才會露出這個馬腳。順藤摸瓜總比大海撈針容易,不出一日,我們的人便鎖定了他的行蹤。”賀蘭舒接著道,“只是朱門高手如云,我不敢讓人輕舉妄動,只能仰仗王爺出手,將賀七捉拿歸案了。”</br> ***</br> 有了賀蘭舒帶來的線索,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br> “時青,分出六成人手,今夜務必要讓賀七落網。”衛珩沉聲命令,“眼下本王不能離開西林苑,今夜便由你親去部署。記住,賀七的狡詐比秦五更甚,萬不可掉以輕心。”</br> “王爺放心,”時青神色肅然地頷首道,“屬下定當竭盡全力。”</br> “為求萬無一失,我也會派人幫忙。”賀蘭舒在一旁道,“賀七身邊集結了朱門大半精銳,總有些人武藝不遜于時護衛多少。即便你們人多勢眾,保不齊也會讓他們鉆了空子。”</br> 朱門高手如林不假,可千機營中影衛也并非等閑之輩。時青正猶豫著如何回絕,卻聽衛珩道:“你能在賀七身邊安插眼線,安知自己身邊沒有賀七的人?”</br> “有也只能認了。眼下除了信我,王爺還有別的選擇?”賀蘭舒攤了攤手,到底還是解釋了句,“那暗樁中的釘子只與我一人交接,沒有走漏消息的風險。”</br> 衛珩點了點頭,思量片刻,又對時青道:“叫裴昱一道去。他對賀七的執念,也是時候了結了。”</br> 時青領命而去,賀蘭舒便欠了欠身:“話已帶到,那我也先告辭了。”</br> “等等。”衛珩叫住他,又轉向阮秋色道,“你不是還有禮物要給人?”</br> 阮秋色本在一旁懵懵懂懂地聽他倆說話,早忘了自己午后畫的那張小畫。經衛珩一提醒,才恍然回神:“對哦!舒哥哥等我一下!”</br> 趁她去取畫的工夫,衛珩輕聲問:“你帶了多少人來?”</br> 賀蘭舒淡哂:“我以為王爺支開秋秋,是想同我道一聲謝。”</br> “倘若捉捕賀七之事進展順利,再道謝也不遲。”衛珩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又道,“倘若不順……你可有把握帶得走她?”</br> “當然。”賀蘭舒戲謔道,“畢竟我是做好了準備,趕來‘趁火打劫’的嘛。”</br> 衛珩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眸中盡是意味不明的神色。</br> 良久,他才點了點頭:“那就好。她失了從前的記憶,跟著你與跟著本王,想來也沒什么兩樣。”</br> “她現在不記得,難道一輩子都不會想起來?”賀蘭舒低嗤了一聲,“王爺既對自己這般沒有信心,不若現在便讓我將她帶走,也省得夜長夢多。”</br> “本王就不送了。”衛珩頂著一臉“快滾”的表情,硬邦邦道,“慢走。”</br> ***</br> 梆、梆、梆。</br> 更聲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br> 朝露殿里燈火未滅,衛珩坐在桌邊,目光卻沒有看向連篇累牘的卷宗,而是越過桌面,投向遙遠的虛空,不知是在想什么。</br> “美人哥哥……你怎么還不睡呀?”</br> 阮秋色已經睡醒了一覺,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向著光源走來。</br> 等看清了衛珩的神情,她伸出手在他眉心撫了撫,聲音軟乎乎道:“我爹說,經常皺眉的人會變老的。”</br> 衛珩輕嘆了口氣,不甚在意地撥開她的手:“阮阿秋,人都是會老的。”</br> “可是我想讓你老得慢一點。”阮秋色一臉認真,“你本來就已經比我大十多歲了,如果再不注意保養,以后別人會說你老牛吃嫩草的……”</br> 她話一出口才發現說漏了自己的小心思,忙不迭地打住,還十分“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捂住了嘴巴。</br> “‘老牛吃嫩草’?”衛珩詫異地復述了一遍,驚得將方才的憂思都暫時擱在了一旁。</br> 他伸出食指在阮秋色額頭上點了點:“阮阿秋,你這小腦瓜里想的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br> 阮秋色瞅瞅他的神色,不像是生氣的樣子,便抿唇笑了笑,帶著幾分小得意道:“美人哥哥,再過幾年,我就滿十四啦。”</br> “所以?”衛珩挑眉。</br> “我爹說,女子十四歲便可以談戀愛啦。”阮秋色一臉老神在在,“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美人哥哥,你很符合我的擇偶標準。”</br> 衛珩先是一愣,繼而被她諱莫如深的表情逗得笑出了聲。</br> “阮阿秋,你怎么一點也不知道害臊。”他在阮秋色鼻尖刮了一記,才道,“再說,你想同我談戀愛,我便要答應么?”</br> “為什么不答應?”阮秋色像是沒料到對方會拒絕,難以置信道,“我找護衛哥哥打聽過了,除了我,你身邊一個女孩子都沒有。難道你想打一輩子光棍嗎?”</br> “……”衛珩被她問得一時語塞,沉默片刻才言簡意賅道,“本王只是眼光高。”</br> “那就沒問題啦!”阮秋色自信道,“我爹說,女大十八變,我以后會變成一個大美人的!”</br> “……”</br> 該找面鏡子給她照照。衛珩暗想。</br> “我還有很多優點呢!”阮秋色見他一臉懷疑,便繼續自賣自夸起來,“人人都說我繼承了爹的繪畫天分,而且……我看過很多書,很有內涵的……”</br> “阮阿秋,話本可算不得書。”衛珩無奈地笑笑,站起身,拱著她往床邊走,“本王不喜歡半夜不睡覺的小姑娘,倘若你乖乖睡覺,那本王倒可以考慮一下你的提議。”</br> 聽了這話,阮秋色立時歡喜起來,雀躍著自己跑到床邊躺好,這才對著衛珩眨巴眨巴眼睛:“美人哥哥,這么晚了,你不睡覺嗎?”</br> “嗯,在等你護衛哥哥他們回來。”衛珩給她掖好被子,又在被沿輕輕地拍了拍,“他們去抓壞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br> “好人去抓壞人,一定會成功的。”阮秋色手捂著嘴巴,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美人哥哥,書里都是這么寫的。”</br> 衛珩只是淡淡地牽了牽嘴角:“阮阿秋,倘若你我的人生也是本書的話……”</br> “嗯?”阮秋色鼻腔里哼出一聲,眼睛卻已經閉上,以孩童入眠的速度飛速地墜入了夢鄉。</br> 衛珩斂了笑,眸光輕柔地落在阮秋色微微上揚的嘴角,聲音卻是涼涼。</br> “……那作者可真不是東西。”</br> ***</br> 事實證明,寧王大人不詳的預感從未落空過。</br> 月上疏林,正是四更時分。衛珩本坐在床沿闔目靜思,卻聽得殿門外有惶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br> 滿身塵泥的暗衛快步行至殿門前,正猶疑著不知該不該叫門,便見房門由內而開,衛珩步出之后,又反身將門關好,不想驚擾了安睡的人。</br> 一見衛珩,那暗衛當即跪倒在地,壓低聲音道:“稟告王爺……”</br> 他面上有焦黑的泥痕,身上的夜行衣也多處破損,露出暗色的傷口。</br> 衛珩閉了閉眼,只沉聲問了句:“時青呢?”</br> “回王爺!我們中了埋伏,去的人死傷過半,裴將軍身受兩箭,時統領……重傷昏迷……”</br> 那暗衛邊說邊覷著衛珩的臉色,卻看不出分明的變化。面對這橫生的變故,他像是并不意外,只輕聲說了句:“本王果然賭輸了。”</br> 他向來不喜歡賭,因為運氣不好。</br> 只是這次別無選擇。</br> “王爺,那賀蘭舒帶來的消息分明是個圈套,裴將軍讓我們將他扣下,等王爺的處置……”</br> “罷了,他也并非故意。”衛珩話音仍是淡淡,聽不出情緒,“只是你要告訴他,憑他被賀七拿捏在手心里的本事,今后便離阮秋色遠一些吧。”</br> 那暗衛垂首應下,衛珩又道:“時青那邊,讓傅宏去一趟。他與我們有些交情,想來會盡力。還有……”</br> 話沒說完,卻聽院門外傳來一道尖銳的嗓音——</br> “報!”</br> 一名內侍一路小跑著沖進宮門,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道:“稟、稟告王爺!公主、昭鸞公主的尸身找到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