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已過,街市的喧嚷嘈雜漸漸止息。等到更夫敲了第三次梆子，青州城便進(jìn)入了宵禁。</br> 阮秋色在自己的房間里洗去了一身的風(fēng)塵仆仆，許是因為床鋪陌生得很,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br> 她從前是不認(rèn)床的。天大地大自由來去的性子,本就不在意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只是這兩日來的一切對她來說都陌生了些，憑空多了個兩情相悅的戀人,一想到這個就興奮得不行。</br> 衛(wèi)珩就宿在她隔壁,與她只有一墻之隔。阮秋色便滾到墻邊，凝神去聽他房里的動靜，卻是半點聲息也無。</br> 是睡了么？還是這墻太厚實,隔音的效果太好？</br> 正亂七八糟地想著,走廊里卻傳來一陣輕輕巧巧的腳步聲。走廊狹窄,門板又薄，外頭的聲音里面聽得清清楚楚。</br> 走過的一定是個女子。她衣料刮擦，環(huán)佩叮當(dāng),阮秋色隔著扇門也能想象到,她的樣子定是花枝招展，裊裊婷婷。</br> 那女子走到她隔壁,忽然停住了腳步。</br> 阮秋色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她伸手去扣衛(wèi)珩的門,一下,兩下，三下。</br> 她敲得比平常人緩慢得多,篤篤的聲響里有種意味深長的風(fēng)情。</br> 阮秋色腦中警鈴大作,“噌”地便坐了起來。</br> 她從前聽人說過,在民風(fēng)開放些的州府,高級客棧里都會住著幾個花姐兒,夜深人靜時便去敲獨居男客的房門，提供些不可言說的服務(wù)。</br> 傍晚他們投宿時，衛(wèi)珩執(zhí)意要了兩間上房，掏出來的銀票面額又大，當(dāng)然會被客棧的掌柜留意上，當(dāng)成了重點服務(wù)對象。</br> 阮秋色悄悄挪向了門邊，聽見隔壁房門打開的聲音。</br> 果不其然，接著響起的便是那花姐兒柔柔媚媚的音調(diào)：“長夜漫漫多寂寞，客官可需要奴家陪您說說話……”</br> 阮秋色在風(fēng)月場所里混慣了，比這露骨得多的話也聽過不少。但被撩的畢竟是自己的男人，心下難免還是生出了幾分不爽。</br> 說什么說？他可沒話跟你說。</br> 阮秋色倒不擔(dān)心衛(wèi)珩把持不住，畢竟他什么樣的美女沒見過，哪怕是對著云芍，也是絲毫不假辭色的。</br> 何況他這人最討厭麻煩，半夜三更被個陌生女子敲了房門，還不知道要怎么冷聲譏諷回去呢。</br> 想到這里，阮秋色有些小小的幸災(zāi)樂禍，好整以暇地貼著房門，等著聽衛(wèi)珩如何打發(fā)這花姐兒走人。</br> 衛(wèi)珩沒有出聲，似是在打量門前的女子。半晌，他開了口，聲音果然冷淡得很。</br> “你是何人？”衛(wèi)珩問。</br> 那女子似是被他聲音里的冷氣凜了一下，再開口時，已沒有方才的嬌軟從容：“奴家……名喚眉娘，是專門待在這客棧里，伺候您這樣的貴客的。”</br> 呵，什么貴客。趁著遠(yuǎn)行在外面亂搞的，都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野豬蹄子。阮秋色暗暗腹誹。</br> 衛(wèi)珩皺著眉頭，盯著眼前滿頭珠翠，身著輕紗薄裙的女子，眼中流動著意味不明的神色。</br> 阮秋色沒聽見他立刻回答，心里暗暗有些著急。</br> 還猶豫什么？你香香軟軟的小女眷就在隔壁，這種向伴侶展現(xiàn)自己好定力，增加男性魅力值的好機(jī)會，機(jī)不可失時不再來啊。</br> 衛(wèi)珩果然不負(fù)她的期望，只停頓了片刻，就斬釘截鐵地做出了回答。</br> 阮秋色聽見他毫不猶豫地說：“進(jìn)來。”</br> 什、什么情況？</br> 如同被二月里的春雷劈中了一般，阮秋色感覺自己的頭頂春回大地，倏忽間便長出一片綠油油的草原。</br> 不是出去，而是進(jìn)來？</br> 進(jìn)來做什么？長夜漫漫，聊天解悶嗎！</br> 我要是信你，除非我是個傻子。</br> 阮秋色焦躁地?fù)现T，聽見那女子嬌羞地笑了一聲，便緩步走進(jìn)了衛(wèi)珩的房間，反手將門帶上。</br> 他們住的是青州城最豪華的客棧，房間寬敞，墻壁亦是厚實。那兩人進(jìn)了房，關(guān)了門，阮秋色便再聽不見什么聲音了。</br> 衛(wèi)珩徑自回到桌案前坐下，又拿起了方才就在看的，從胡坤那里得來的薄冊，語氣淡淡地問那花姐：“你在這里多久了？”</br> 閑話家常的句子，被他冷冷地問出來，竟像是在審犯人一般。</br> 那花姐從沒見過氣質(zhì)這般凜冽清冷的客人，一時便有些怯怯的，也收起了撩人的做派，規(guī)規(guī)矩矩地回了句：“一……一年多。”</br> 她小心地打量著衛(wèi)珩，這大半夜的在房里還戴著帷帽，也不知是什么癖好。</br> 衛(wèi)珩看也沒看她一眼，只對著那本冊子看得專注，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句：“怎么知道要來敲我的門？”</br> “掌柜……掌柜告訴的，”眉娘小心翼翼地答道，“掌柜說您一個人住，人又年輕多金，叫奴家小心伺候……”</br> “也就是說，”衛(wèi)珩這才將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起了興致，“但凡是有錢的年輕男客，你都會去敲門嗎？”</br> ***</br> 衛(wèi)珩與那眉娘，已經(jīng)單獨待了好一會兒了。</br> 阮秋色在房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越想越覺得心里像是有只貓兒在亂抓一般。</br> 愛情需要相互信任，她應(yīng)該相信衛(wèi)珩的人品。</br> 即便是不信，也該相信他挑剔的眼光。</br> 他不近女色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喜歡上自己，一看就是重視內(nèi)涵多過外表的。</br> 可這半夜三更的，他讓別的女人進(jìn)了自己的屋子，未免也太不知道避嫌，太沒有分寸了些。</br> 阮秋色左思右想，還是悄悄打開房門，踮著腳走到衛(wèi)珩房間門口，輕輕扒在了門上。</br> 她才沒有在偷聽。</br> 她只是防患于未然，捍衛(wèi)自己還沒親上嘴的愛情。</br> 可無論她怎么屏住呼吸凝神細(xì)聽，里面就是半點動靜也無。</br> 怎么回事？</br> 阮秋色更貼近了那門扇幾分，還沒聽見什么，那門卻突然從里面拉開了。</br> 她收勢不及，一頭就栽進(jìn)了門里。</br> 原以為是有什么奸人正在外面偷聽，所以猛地拉開房門的衛(wèi)珩也是吃了一驚，在阮秋色險些以臉著地的當(dāng)口，伸手拉了她一把，將人扯了起來。</br> 阮秋色反應(yīng)快的很，立刻順坡下驢，一頭扎進(jìn)他懷里，把人牢牢抱住了。</br> 她飛快地在房里掃了一圈，看到那頗有幾分姿色女子正怯怯地立在桌邊，也是一臉驚訝的樣子。</br> 又看見衛(wèi)珩還戴著帷帽，還是一顆清清白白沒被拱過的小白菜，頓時安下心來。</br> 饒是如此，他半點自覺也沒有，三更半夜與別的女人獨處一室，說什么也不能就這樣放過。</br> 還得讓外面的野花知道知道，這小白菜已經(jīng)被她這只小香豬盯得死死的，別人誰也別想染指。</br> “你來做什么？”衛(wèi)珩皺緊了眉看她一眼，對她半夜不睡覺，跑到別人門口聽壁角的行為極為唾棄。</br> 阮秋色心里正打著小算盤，也沒心思回答他，就聽見那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子猶豫著問：“你就是這位公子的妹妹吧？看著真水靈。”</br> 眉娘聽掌柜的說了，那年輕富公子身邊還帶了個姑娘，多半是他妹妹，因為年紀(jì)不小了，需要避嫌，所以才要了兩間房。</br> 衛(wèi)珩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讓她有些畏懼，便找看著好說話些的阮秋色搭話。</br> “妹妹？”阮秋色狐疑地看了眉娘一眼，又去瞄面色不善的衛(wèi)珩。</br> 他們可從沒以兄妹相稱過，這眉娘這般誤會，只能是衛(wèi)珩方才偷偷摸摸，自己告訴她的。</br> 呵，半夜放女人進(jìn)門不說，還學(xué)會遮掩自己堂堂正正的相好了？</br> 老虎不發(fā)威，你當(dāng)我是個只會在家繡花的嬌羞小閨女？</br> 阮秋色摩拳擦掌——是時候讓這大豬蹄子見識一下真正的技術(shù)了。</br> “怎么，今天想讓人家做你妹妹了？”她含羞帶嗔地斜睨了衛(wèi)珩一眼，突然掩唇嬌羞地笑了笑。</br> 衛(wèi)珩如果早知道她稍后要說出什么，怕是拼著跟女人動手的羞恥，也要把阮秋色立刻打暈，塞回隔壁房間的。</br> 可他畢竟對人世間的險惡了解得不夠透徹，眼下只是不明所以地看著阮秋色，并不知道她又在醞釀什么壞主意。</br> 阮秋色慢悠悠地抬手，將他胸前有些亂了的衣料理平，這才咬著懶洋洋的字，不慌不忙地說了句：“昨兒晚上睡覺的時候，不是還讓人家叫你爹爹嗎？”</br>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br> 衛(wèi)珩瞠目結(jié)舌，覺得自己對眼前這滿口胡言的二楞子到底是少了幾分了解。</br> 未婚妻什么的，退貨還來得及嗎？</br> 眉娘是在風(fēng)月場上不知滾了多少遭的老手，立時便懂了阮秋色的意思，再看衛(wèi)珩時，眼神便有幾分復(fù)雜。</br> 這公子看著冷血冷情的，想不到內(nèi)里騷氣得不行。</br> 趁著衛(wèi)珩愣在原地的工夫，阮秋色親親熱熱地抱著他的胳膊，面不改色地又下了一記猛藥：“做妹妹也可以的呀，只要今晚你溫柔些，可別再用那些小皮鞭小蠟燭什么的了，人家身子受不住呢。”</br> 眉娘面上的笑容僵了僵，后背出了一層冷汗。</br> 她這是進(jìn)了什么了不得的衣冠禽獸的房間？？？要是像那樣折騰一回，可不得十天半月一身傷痕，接不了別的客人？</br> “公子，奴家有眼不識泰山，”眉娘顫顫巍巍地打算告辭，“打……打擾了……”</br> 阮秋色眼見自己三言兩語就嚇退了小野花，正興高采烈地準(zhǔn)備乘勝追擊，再補(bǔ)上一刀，就被耳根通紅，兩手發(fā)顫的衛(wèi)珩一把捂住了嘴。</br> 密不透風(fēng)，想直接殺人滅口的那種捂。</br> “慢著。”他毫不理會手心里嗚嗚的抗議聲，沉聲叫住了正想開溜的眉娘。</br> 眉娘渾身一哆嗦，畏畏縮縮地回身看他：“公、公子還有什么吩咐？”</br> 衛(wèi)珩按緊了懷里扭開扭去的阮秋色，居高臨下地給了她一記陰惻惻的眼神，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br> “我方才的話還沒問完，事關(guān)一起重要的案子，請姑娘務(wù)必如實回答。”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