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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龍陽

    “既然是為了查案,你應該跟我說的呀……”</br>  阮秋色垂著腦袋跟在衛珩身后,方才的理直氣壯煙消云散。她眼角眉梢耷拉著,也不好意思再去看還僵立在一旁的眉娘。</br>  方才在外人面前自導自演這一出大戲,現在想想還是挺丟人的。</br>  衛珩頓住腳,涼涼地睨了她一眼,含義不言自明。</br>  半夜不睡,還耳聽八方的,你有理了?</br>  待會兒再跟你算賬。</br>  阮秋色覺得后脖頸涼颼颼的,便動了開溜的心思:“那你們慢聊,我先……”</br>  還沒轉過身,就被衛珩擒住了手腕。</br>  “去坐著,”衛珩與她對視,眼瞳黑沉,不辨喜怒,“不是不放心么?”</br>  眉娘在他們二人之間打量了一圈,明白衛珩的身份恐怕不是普通的客人。今夜接不成這客,說不準還要卷進什么官司里,便賠了個笑臉道:“這位大人,奴家可不知道什么案子,您看這……”</br>  她原是想找個理由推脫過去,卻被衛珩放在桌上的一錠銀子勾住了目光:“您問您問,別的我不敢說,這間客棧里的事兒,就沒我不清楚的!”</br>  衛珩抬手讓她坐下,才道:“約莫兩月前,有個年輕男客,名叫杜從英的,你可有印象?”</br>  這杜從英,便是胡坤交上來的冊子里,發作的病人之一。他體態文弱,發病時也沒有太大的攻擊性,只是癡癡傻傻的,跑上街亂喊亂叫。</br>  與其他人不同,杜從英在冊子里的記錄只有寥寥幾行。他不是本地人,家住何處,身份如何一概不知,只是在街上被這間客棧里的小二認出來,是店里的客人。這才從客棧的記錄簿里查到了他的名字。</br>  眉娘神色茫然:“大人,這春風一度的,奴家通常是不會記住客人姓名的。”</br>  衛珩似是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便接著道:“此人在這間客棧住了月余,你應該有印象。”</br>  他這樣說,眉娘倒是眼睛一亮,“這人我記得,尋常客人哪有像他這樣一住就是一個月的。這位公子生得白凈斯文,樣貌是很出挑的。”</br>  這客棧房資不菲,能在這里住上一個月的客人,定然是極為闊綽的,眉娘不可能不留意。</br>  “你就沒去敲他的門?”衛珩意有所指。</br>  眉娘如何不知他問的是什么,掩唇笑了笑,面上帶了些曖昧的神色。</br>  “奴家當然敲了,可人家沒讓我進。”她話雖這樣說,卻也不見懊惱,“他啊,八成是‘那個’。”</br>  衛珩聽她語焉不詳,便有些不耐:“哪個?”</br>  “哎呀,就是斷袖分桃,龍陽之好呀,”眉娘眨了眨眼道,“奴家這雙眼毒得很,是與不是,一看便知道了。”</br>  阮秋色原本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后面,聽到這里便忍不住探頭去問她:“是怎么看出來的?”</br>  要知道她前段時間為了衛珩到底是不是斷袖這件事,著實苦惱了許久。</br>  眉娘看她好奇的模樣,也樂得為她解惑:“男人和女人之間,是有種氣場的。平常的男人見了我,便是眼光高些沒瞧上,眼神里也會有些色氣,可那位杜公子就不一樣。說起來我當時還抓了他的手,他受了老大驚嚇似的,一下子就把我甩開了。”</br>  看著阮秋色若有所思的神情,眉娘又掩著唇補上一句:“其實這位大人……一開始也讓我有些拿不準,直到姑娘進來,我才知道,他定不是。喜歡就是喜歡,藏不住的。”</br>  她原本還想再說兩句,卻瞧見衛珩清冷的目光像是能穿出面紗一般,立時就住了口。</br>  她這話說得雖然不假,卻也是存了恭維阮秋色的心思,畢竟她早就看出來,那位氣勢森冷的大人雖然看著厲害,卻拿他身后活潑單純的小姑娘沒什么辦法。同這小姑娘套近乎,反而更穩妥些。</br>  眼見阮秋色回過味來,歡歡喜喜的低下頭去,眉娘的目的也便達到了。</br>  直到眉娘交代完與那杜從英有關的一切,心滿意足地拿著銀子出了門,阮秋色還在捧著臉回味她方才的話,連衛珩走近了都沒察覺。</br>  “長本事了?”</br>  頭頂響起了一道清清冷冷的聲音,阮秋色倏然驚醒了一般,臉上還掛著方才的笑意,愣愣地看著衛珩。</br>  她知道自己惹了人家,便伸出小手指討好地去勾他垂在袖中的手:“我知道王爺不會生我氣的。畢竟,旁人都瞧得出你喜歡我呢。”</br>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厚臉皮,明明犯錯的人是她,卻好意思說得像是苦主在倒貼一般。</br>  愛情使人膽大包天啊。</br>  衛珩將手背在了身后,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你到處宣揚本王喜歡男人這事,本王還沒跟你算賬。今晚又胡言亂語,還想免于責罰?”</br>  阮秋色眨眨眼,又自知理虧,只好可憐巴巴地扁扁嘴:“什么懲罰?”</br>  衛珩瞇起眼盯著她,沉吟了片刻才道:“罰你抄《女誡》,抄一百遍。”</br>  阮秋色瞪圓了眼睛,覺得他不愧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鐵面閻王,懲戒人的手段真真是心狠手辣。</br>  “我最煩的就是《女誡》了,真抄一百遍我怕是會死的……”阮秋色揪著衛珩的衣角哼哼唧唧地撒嬌,“換一個吧,讓我畫畫也行,最好是畫王爺的畫像,畫上百八十張我也愿意的。”</br>  見衛珩毫無松動之色,她索性去抱他胳膊:“或者讓我給王爺捏肩捶腿,伺候您更衣沐浴也可以的,我愿意給您當牛做馬。”</br>  她當然愿意了,美人出浴這樣香艷的場景,想想就有點小興奮呢。</br>  衛珩聽她又開始信口胡說,涼涼地看她一眼,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他皺著眉頭想了片刻,突然福至心靈道:“那就換一個。”</br>  阮秋色瘋狂點頭,贊同不已。</br>  “你能有如今的猖狂,也是本王之過。”衛珩微微皺起了眉頭,“是本王對待你的舉止太過輕浮,才助長了你沒規沒距的囂張氣焰。”</br>  阮秋色從他話里嗅出一絲不妙,還沒來得及警惕,就聽見衛珩淡定從容地接著道:“原本男女成婚前不該見面,本王與阮畫師情況特殊,雖然避不開見面,但其他的禮數也要遵守。從今日起,直到與你成婚,本王一定會克己守禮,絕不逾矩半分。”</br>  話里話外的意思明明白白,阮秋色愣了半晌,才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道:“你說好等我坦白了罪行就會親我的!”</br>  “從前是本王輕浮。”衛珩面上帶了點淡淡的懊悔之色,裝得有模有樣,“本王會記住這個教訓,今后阮畫師崴了腳,本王也只能給你做根拐杖了。”</br>  “連抱都不能抱了?”阮秋色睜大了眼睛,“你既不親我又不抱我,算什么喜歡我啊。”</br>  本來這種事情不就該男人主動嗎?她都自己送上門了,對方還敬謝不敏,這怎么想都讓人覺得喪氣吧。</br>  “阮畫師怎么這樣說,”衛珩毫無壓力地拿她方才賴皮時說過的話堵了回去,“本王對你有意,這不是旁人都瞧得分明,板上釘釘的事嗎?”</br>  ***</br>  “我抄。”</br>  這是翌日一早,阮秋色見到衛珩時,說的第一句話。</br>  “不就是一百遍《女誡》嗎,我抄就是了……”她說著便去拉衛珩的袖子,卻被對方一個閃身,妥妥帖帖地避開了。</br>  “阮畫師誤會了,本王昨日是真心悔過,不是為了罰你。”衛珩說得一本正經,“本王知道你天性灑脫肆意,就更不能利用這點,來占你的便宜。”</br>  這話倒也不是應付。他昨日思量了半天,阮秋色不同于一般女子,熱情勁兒一上來,兩人的進展簡直是快馬加鞭,突飛猛進。</br>  他原想著若只是蜻蜓點水的肢體接觸,尚且在可控制的范圍。可這兩三日的工夫就被她撩撥得心亂了幾回,倘若再這樣下去……</br>  不行,必須懸崖勒馬,趕緊減減速。</br>  看著衛珩毫無動搖之色,阮秋色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那今日我們做什么?”</br>  “先吃飯,”衛珩笑著看了她一眼,“吃完出去查案。”</br>  第一個要查的是胡坤冊子上記載的最先發病的病人,羅瑞安。</br>  他家里的宅邸位于城東,高門大戶,看上去十分闊綽。羅瑞安是家中長子,年約三十,三年前父母染病去世,便與其弟分了家,承襲了家中祖宅。</br>  許是因為主人發了瘋,眼下這大門緊閉,反而透出些晦暗不詳的感覺。</br>  阮秋色站在門口與衛珩面面相覷:“怎么查?”</br>  他若是大理寺卿,直接將羅家人提來問就可以了。可現在他們連欽差的身份都不便吐露,聽那胡坤的意思,青州知府范宗錫應是提前打點過,貿然去問羅家人羅瑞安發病的情況,怕是會打草驚蛇的。</br>  “只要能進去就可以。”衛珩輕巧地說完,兩手一攤,“阮畫師行走江湖多年,處理這樣的事情,應該比本王有主意吧。”</br>  這確實難不倒阮秋色。</br>  她想了片刻,面不改色地叩響了大門。</br>  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阮秋色手都敲紅了,門里才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br>  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雙灰蒙蒙的眼睛從門后探了出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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