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珈站在門口,像塊木頭,小手死死地抓著門框,一步也不肯挪動,旁邊有幾個大人小孩,都圍著她。
周恒趁她沒看見自己之前溜進了屋子,哐當一聲關上大門。
“要死啊!門都要被你摔爛了!又死哪兒去了一天天不著家?”堂屋里傳來媽媽的罵聲。
周恒煩躁地伸出手背擦了一把額頭的虛汗:“去飛機家看電視了。”
“看電視看電視!你作業(yè)都寫完了?一天天的往人家家里跑什么跑?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是個沒老子的,你媽沒錢給你買電視啊?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快過來吃飯!”
周恒顯然已經習慣了她的說話風格,并不以為然。一邁腿兩三步就上了臺階,坐在一張舊桌子前面端起碗來,旁邊的弟弟瞪著大眼睛沖著他笑,他順手夾了一小塊肉塞進小家伙嘴里。
喬秀英擦了擦手,冷哼了一聲:“也就是我心善,當年你爸死了,我早該走了。就跟隔壁一樣,把孩子往這窮鄉(xiāng)僻壤的一丟,管你們的死活!”
周恒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米飯,想到了剛剛那小丫頭站在門燈下面的模樣:“誰丟的?”
“還能是誰?她親媽!”喬秀英伸手幫旁邊的小家伙擦了擦嘴角:“這丫頭往后還能有好日子過?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是不是啊?”
周恒迅速把碗里的飯吃完了就往房間跑。
“沒聽見外面打雷啊?一會兒該下雨了,你要去哪兒啊?”
周恒假模假樣地拎著書包往肩膀上一扛:“我去找洋洋寫作業(yè)!寫完就回來。”
他推門出來,一轉頭就看見隔壁門口就只剩下那小女孩兒一個人,她還死死地抓著門框,眼眶紅紅的,但是沒哭。
她好像也看見他了,粉色裙子在燈光下變成怪異的暗黃。黑漆漆的天空里閃下一道明亮的閃電,轟隆隆一陣雷聲從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暴雨就劈里啪啦地下了起來。周恒愣了一下,把書包頂在腦袋上就跑,跑了幾步忍不住又回了一次頭。
下雨了,她怎么還不回去?
周恒背著他那小破書包回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蘇珈還在門口站著。她的頭發(fā)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好看的裙子貼在瘦小的身軀上,垂著頭,興許是聽見了動靜,抬頭看了一眼,兩個人就尷尬地對視了。
蘇珈還記得他,在超市碰見的那個男孩子,是個小偷。
只是沒有想到竟然會住在她舅舅家隔壁,因為這個又對這個地方多了一份討厭。
喬秀英聽見開門的動靜,扯著嗓子喊:“趕緊洗洗睡了,明天早上還要上學!作業(yè)寫完了嗎?”
周恒不甚客氣地帶上門:“知道了!”
蘇珈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從來不會這么大聲吼她,可就是那個從來都沒對她說過重話的人,把她一個人丟在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她越想越委屈,癟了癟嘴,強忍沒哭出聲,只是在黑夜里無聲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外面太黑,她不敢走,但是她也不想回去。這里不是她的家,這里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
一開始她舅舅過來喊了一下,但是看她油鹽不進,就沒再管。
下了雨的夏夜,氣溫陡然下降了不少,她抱著手臂,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越來越安靜,就剩下一盞不怎么明亮的廊燈陪著她。不知道從哪里來了兩條狗,站在門口朝著她叫。蘇珈的背貼著墻,眼神恐懼又堅定,興許是她一直不動,那狗也不敢靠近,就只是站的遠遠地叫了一會兒,走了。
蘇珈感覺自己背后的衣服都汗透了,臉和身上有而開始發(fā)熱,白天一路坐車到這里已經折騰的精疲力竭了,她只覺得好累、好累,意識也慢慢渙散。
再醒來的時候,是躺在床上,睜眼看見的是頭頂?shù)陌讐Γ杏X嗓子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嗓子也疼。側過頭看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蹲在她行李箱前面,里面是媽媽給她準備的衣服和日用品,他們拿在手上扔來扔去,還在笑。
昨天她也差不多知道了舅舅家的情況,除了舅舅周興文和舅媽李麗,還有一個表姐叫周巧,表哥周浩。
“這個裙子我們班同學好像也有,”周巧把那條裙子放在自己身上比劃:“誒,我穿好看嗎?”
“好看個屁,你穿著跟個猴子一樣,哈哈哈哈。”
“你要死呀!”周巧追著弟弟打,兩個人一扭頭就看到了正盯著他們的蘇珈。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床上掙扎著站起來了,蒼白的臉和唇,眼睛里也沒什么光,看起來有點嚇人。
“媽!她醒了!”周巧喊了一句。
蘇珈從她手里扯過裙子來,眼神里全是防備。
周浩笑著看了一眼周巧:“誰讓你亂摸人家東西?被嫌棄了吧?”
周巧白了蘇珈一眼就轉身走了:“切……”
蘇珈坐在那,想要把那裙子重新折好,但是她還不會疊衣服,怎么折都折不回原來的模樣。
一個短發(fā)中年女人掀開房簾進來,中短身材,滿是雀斑的臉上掛著笑,看起來挺和氣,手里端著一碗面條:“來,把這個喝了。”
門簾外扒著兩顆腦袋,還在偷看。
“姐,你說她真的是咱們妹妹嗎?”
周巧伸手趁機拍了周浩后背一把:“你要認妹妹,你自己認去!”
蘇珈昨晚上淋了雨,又沒吃一點兒東西,看見那一大碗面條,上面還撒了蔥花和肉末,香氣撲鼻,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她盯著那面看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
“舅媽還能害你不成?吃吧!”
蘇珈抿著嘴,沒有要接過來的意思。她很餓,但是她不愿意接受這碗面,她現(xiàn)在只想離開這里,她啞著嗓子問:“我媽媽還會回來么?”
李麗還沒見過像蘇珈這么倔的孩子,她才八歲,要是別的孩子大概只會哭鬧一陣子了事,但是這孩子卻一直堅持要等她媽媽回來接她。天知道那只是她媽媽昨天隨口騙她的,但是李麗看著眼前這孩子期待的模樣,也不忍心跟她說實話,只好胡弄她:“會來的,早上你媽打電話過來,說昨天有點事,過幾天就來接你,先吃面。”
“真的?”蘇珈那雙眼睛總算是有了一點神采。
“快吃吧快吃吧。”
蘇珈聽到這個消息像復活了一樣,端起碗來小口吃著面,抬眼看見門口兩個人正在看著她,她瞄了一眼,周巧和周浩就跑了。
李麗看著這孩子乖乖吃飯的模樣,嘆了口氣。但凡是個心軟一點兒的女人也不會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扔在這個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更何況孩子舅舅還是那樣一副德行……
不過既然這孩子現(xiàn)在來了,她肯定會給她一口飯吃。
蘇珈的舅舅個子很高,走起路來有點跛,一張臉大部分時間都黑著,看起來脾氣很不好,蘇珈不太敢和他說話。他白天沒在家,晚上回來和舅媽吵了一架,又走了。
吃晚飯的時候蘇珈上了桌,周巧不高興地遞給她一副碗筷。
蘇珈以前在學校都會把碗筷用水沖一沖,但是她看著他們都沒有這個習慣,也沒有動。
“來,我給你盛飯。”舅媽拿過她手邊的碗。
周巧小聲嘀咕:“又不是沒長手……”
“巧巧!”舅媽瞪了她一眼:“對了,你們學校校長是哪個來著?”
周浩年紀小一點,接話接的快:“老余,就那個剛死了老婆的。”
“是不是巧巧班主任?”
蘇珈接過碗來坐在桌邊,一聲不吭地吃飯。
“你問這個干嘛?”周巧想著平時她媽媽從來不管這些學習上的事,今天怎么問這么多。
李麗看了一眼旁邊的蘇珈,沒敢直說:“媽還不能問問啊?吃飯吃飯!”
周浩笑著說:“媽,你問我,我告訴你。”
李麗笑著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頭:“你在學校少給我惹事兒。”
他們三個笑著,蘇珈只顧埋頭吃飯,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我什么時候惹事兒了?我又不是隔壁……”周浩說到隔壁兩個字,抬頭看了一眼媽媽,然后隨便扒拉了兩口飯就放了碗筷:“我回房間寫作業(yè)了!”
周巧也不說話了,興致缺缺地丟了碗。
蘇珈雖然年紀小,但是也看出來了,他們好像都不太高興提到隔壁。想起隔壁就住著偷東西的男孩子,她也不喜歡。
晚上洗漱好,蘇珈進了表姐的房間。周巧已經躺在床上了,本來房間就很小,也是單人床,她這么大字型躺著,沒有一點剩余空間。
周巧看起來好像是睡熟了,蘇珈也沒吵醒她,看見旁邊有兩張椅子,她就拉到一起,然后躺在了上面。
平房里悶熱異常,只有一臺電風扇對著周巧的床頭,她這里沒有一絲風。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房間里只剩下呼吸聲,還有蚊香那一點點火光,蘇珈感覺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來。
她緊緊握著自己胸前的那個小米粒項鏈,默默告訴自己:再等等,媽媽一定會來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