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蘇珈跟著舅媽坐在天井剝菱角。

　　舅舅不知道在哪喝了酒回來，他本來生的高大，五官和蘇珈媽媽有幾分相似，其實仔細看來也算相貌堂堂，皮膚又白，穿的也十分講究，只是可惜腿腳微跛，性格也不和氣。

　　蘇珈平常和他也不大說話，他自己的孩子和他都不親近，更何況是她。誰知道今天他喝了酒，心情好像好的不行，拉了旁邊的小板凳就坐了下來，撿了旁邊的菱角殼在地上劃出痕跡：“蘇……珈，你這名兒誰起的？文縐縐的。”

　　蘇珈纖細的手在籃子里挑著濕漉漉的菱角：“我爸。”

　　周興文笑著問：“你見過你爸？”

　　蘇珈搖了搖頭。

　　周興文把手里的菱角皮一扔：“改了，以后就隨咱們周家的姓，跟著巧巧后頭起一個名兒！”

　　蘇珈猛然抬頭：“不要！”

　　“呦呵！”在家里還沒有人敢這么反駁周興文，他抬腳就把蘇珈面前的籃子踢翻：“你還不樂意？”

　　舅媽伸手過來拉著周興文往里面走：“喝了兩斤貓尿，你在這兒發什么酒瘋？”

　　“不是你讓我去找學校安排她上學嗎？”周興文一甩手，仗著酒氣發起了脾氣：“周素心她一走了之，自己嫁人享福去了，扔這么一個拖油瓶給我，依我看，給口飯吃就得了！上什么學？”

　　“什么嫁人？”蘇珈雖然才八歲，但是她也知道什么是嫁人。

　　李麗尷尬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閨女，你聽舅媽跟你說……”

　　蘇珈根本不想聽，她等了這么久，就是想著過兩天媽媽就會回來把她接走。雖然以前她們兩個相依為命的生活也過的很艱難，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媽媽會拋棄她，這不可能。

　　她第一反應是拔腿就跑，腦子里就剩下一個念頭：我要離開這里，我要去找媽媽。

　　“這孩子！”李麗也跟著往外跑，一邊回頭喊周興文：“你愣著干嘛？趕緊把孩子追回來啊！”

　　周興文擺了擺手：“追什么追？她這牛脾氣簡直和她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看啊，以后也是個麻煩，讓她在外面自生自滅算了！”

　　李麗甩了圍裙自己追了出去，誰知道這小丫頭跑的實在太快，已經跑到了村口的大路上。

　　小蘇珈記得她來的時候是從這個路口下的車，她只管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吸鼻子。

　　正趕上孩子們從學校放學回來，三三兩兩地在路上打鬧嬉戲，看見一路狂奔的蘇珈都不自覺看了過去。

　　“這誰啊？”

　　“不認識，咱們村的？”

　　“姐，她怎么跑出來了？”

　　周浩剛準備去追，被周巧拎著書包帶子拉了回來，瞪了他一眼：“干嘛去！不要命了？”

　　周恒和幾個男孩子每次放學都在后面吊車尾，老遠看見蘇珈跑了過來，他們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這不是昨天來的那個嗎？”

　　周恒嘴角的野草隨著他輕輕咬牙的動作晃了晃：“嗯。”

　　那小孩一臉驚恐：“她去鬼河灘干嘛？”

　　這邊剛好是個岔路口，往前跑是去鎮上的路，可是蘇珈剛剛跑的方向是去河灘的。那邊都是樹林，越過樹林過去就是一條河，早些年很多人還會去河灘玩，后來因為采沙廠，河床被挖的越來越深，河水里很多流沙，出了好幾起命案。樹林也長起來了，一進去就迷路，所以被當地人稱作鬼河灘，長年累月也沒人敢進去，流言倒是傳的神乎其神。哪家小孩要是敢進去，回來就是一頓死打。

　　李麗剛跑到這兒，蘇珈已經沒影了，她撐著膝蓋大聲喘氣，看了周恒一眼，轉去問他身邊的小男孩兒：“剛剛……那小姑娘去哪了？”

　　旁邊幾個孩子指著河灘方向，周恒沒說什么，背著書包照常往家里走，路上大人小孩都在議論蘇珈的事兒。

　　“周恒，洋洋，你倆去我家看電視吧？”

　　周恒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我要回去寫作業。”

　　旁邊倆小孩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周恒一回到房間就躺下了，書包都沒來得及摘，他的兩只手臂枕在腦袋下面，其實他有點煩惱。如果那小女孩跑了，他應該高興的。如果她一直留在這里，說不定會把他偷東西的事情告訴飛機和羊羊，會不會嘲笑他？他可是他們倆的老大。

　　突然房門外傳來了吵鬧聲，他豎起耳朵來聽：

　　“快去找啊！”

　　“去河灘了可不得了，這天都快黑了，一會兒晚上要是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那就麻煩了！”

　　“我在林子里喊了半天，沒人應聲兒！你們不知道這孩子有多倔，那天晚上她媽走了，硬是快在門口站了一夜，后來暈了我才給抱進去。”李麗著急地不行：“麻煩大家伙了！孩子這么小，萬一要是掉河里了，就沒命了，我怎么跟孩子媽交代啊？”

　　周恒從床上跳下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最后還是摘了書包，往外跑去。

　　“哎呦！”喬秀英一進門和他撞了個滿懷：“又去哪？作業寫完啦？”

　　周恒含含糊糊地：“沒，等會就回來。”

　　要是讓喬秀英知道他沒事天天溜去鬼河灘玩，估計回來又得脫層皮……

　　周恒也是去撞撞運氣，那片樹林實在是太大了，別說他一個小孩兒，大人進去都不一定能找的到路。他平常去的地方也就是那么大一塊，再往里面走，他也不認識。

　　他從小路過去，比大人們都快，想著就去看看，萬一要是真的鬧出人命，他也害怕。

　　天邊的晚霞映紅了整片天空，周恒小小的身影竄進林子里，循著他常走的那條小路往里面走，腳步聲驚起一陣歸巢的飛鳥，撲簌簌在樹梢嘰嘰喳喳地叫。

　　他似乎聽見了一陣小聲啜泣，腳步近了之后就沒了，林子靜悄悄的，只剩鳥叫。

　　周恒還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只好往里面走走看看，找了大概半個小時，打算回去的時候突然看到了躲在一棵樹后面的蘇珈，她的裙擺露出了一角，在暮色里看的不太清晰。

　　他在樹林里追過野兔子，腳步輕輕地走過去，一下竄到了她面前。

　　蘇珈滿眼驚恐，渾身顫抖地站在那看著他，灰頭土臉的，和她剛來那時候差遠了，但是她竟然沒哭。

　　“跟我出去。”周恒平時最煩的就是他們班上的小女孩兒，只會哭，一生氣就會告老師，蘇珈好像和其他小女孩不太一樣。

　　“不要！”媽媽告訴過蘇珈，小偷都是壞人，更何況她還沒找到媽媽呢。

　　“一會兒天黑了，我也出不去了。”

　　她其實有點猶豫，剛剛在這里迷路了，她走了好久。但是她也不想跟著他回去，她自顧自搖頭，轉身就準備溜走。

　　周恒眼疾手快地去抓她胳膊，她努力掙脫無果，對著他胳膊就咬了下去。

　　像她脾氣這么壞的女孩子，周恒可不是第一次見。

　　跟喬秀英揍他的時候相比，這一口也不算很疼，只是他太瘦了，感覺她的牙尖幾乎要深入骨頭里。他就這么拉著她往前走，還沒事兒一樣地笑著挑釁：“你沒吃飯吧？力氣這么小。”

　　周恒的這身驢脾氣是喬秀英的棍子下面練出來的，打的再厲害，也不敢輕易喊疼。久而久之，就好像真的不會疼了。

　　他說她沒力氣，蘇珈用力咬下去，嘴里有腥氣，熏得她犯惡心，才松開了嘴。周恒半拉半拖著她往前走，不一會兒大人們就找來了，一塊跟著的還有她舅舅、舅媽。

　　蘇珈其實還不太能聽懂當地的方言，一群人七嘴八舌，有罵的，有嘆氣的，亂糟糟的，吵的她頭暈眼花。把她抓回來的那個家伙什么時候趁亂溜走了，她都不知道。

　　怕她再跑，晚上蘇珈被關在房間里，舅舅和舅媽吵架，周巧和周浩倆人搬著板凳守在房門口寫作業。

　　周浩今年四年級，英語學的太爛，一邊寫一邊看著他姐：“姐，你說她干嘛要跑啊？”

　　“我哪兒知道！”周巧的英文寫的板板正正，經常被老師當范文貼給全校學生看。

　　“你剛剛怎么不讓我去追啊？”周浩撐著板凳，探著身子問。

　　周巧放下筆看著他：“進去了萬一掉河里，淹死你！”

　　“那她淹死了怎么辦？”周浩扭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

　　周巧煩躁地合上本子：“哪兒就那么容易淹死了？”

　　蘇珈坐在床上，伸手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那個小米粒項鏈，她還是不相信媽媽會丟下她，她不相信這些人。以前老師說，不要相信陌生人，不要跟陌生人走，如果找不到媽媽可以打電話。

　　打電話！蘇珈看了看這屋子，除了一臺電風扇和燈泡就沒有其他的電器了。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舅媽的聲音，喊周巧去做飯，過了幾秒鐘，舅媽推門進來。

　　蘇珈從床上跳下來，仰頭看著她：“我要給媽媽打電話。”

　　“我知道哪兒有點電話！二奶奶家就有！”他們整個村子里就兩三臺電話，外面來個電話都是滿村喊著去接。周浩其實老早就對打電話充滿了興趣，但是他們家沒有親戚在外面，所以惦記了好幾年，這會兒他簡直比蘇珈還興奮。

　　李麗瞪了自己兒子一眼，轉臉看向蘇珈：“行，過一會兒舅媽就帶你去給你媽打電話。”

　　“真的？媽媽媽，我可以去嗎？”周浩滿臉期待。

　　雖然李麗不讓他去，最后還是擋不住他軟磨硬泡，帶著他一塊去了。

　　電話號碼是蘇珈媽媽臨走的時候留的，說是有什么急事可以聯系。電話撥過去第一次沒人接，第二次才接通，蘇珈聽見熟悉的聲音，忍了幾天的眼淚就這么流了出來。

　　小女孩低著頭，強忍著哭腔喊媽媽，這場面讓在場的李麗也覺得不忍，看見自己那傻兒子湊著頭聽著話筒里面的聲音，伸手拉他過來。

　　蘇珈先是委屈地嗯了兩聲，然后哽咽著說：“媽媽，你來接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二奶奶也在旁邊悄悄抹眼淚：“真是造孽！”

　　沒人知道周素心在電話里說了什么，大家只知道掛了電話之后，蘇珈就沒再說回家的事兒，不哭不鬧也不說話。

　　她跑去河灘的事兒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除了隔壁周恒因此挨了一頓胖揍，好幾天屁股都疼的不能坐之外，一絲痕跡也無。不過周恒挨打這事兒，蘇珈不知道。

　　孩子不能在家里荒著，李麗就讓周興文張羅著讓蘇珈去上學。

　　她去學校那天是舅舅周興文帶著去的，校長說：“你這個很難辦啊，沒有戶口就不好辦學籍。”

　　周興文深吸了口煙：“她沒戶口，她媽沒結婚就生了她，她爸是誰，我們都不知道。”

　　蘇珈站在辦公室的走廊邊上，聽著舅舅不耐煩地大聲嚷嚷著，看著樓下操場上的男孩子們在破舊的操場上追逐，女孩子跳皮筋，馬尾辮跟著上下抖動，后面舅舅和校長說了什么，她就都沒聽見。

　　當天她就被帶到了三年級二班，這里的教室破舊不堪，桌椅板凳都很陳舊，孩子們七歪八扭地坐著，看見老師進來了才稍有收斂。

　　“來，快進來。”老師招招手。

　　班上的孩子瞪著眼睛看著門口走進來的人。

　　蘇珈的媽媽愛漂亮，給她買裙子買了很多，各色的款式和顏色。對于這些山村里的孩子來說，這些衣服也稀奇，更何況這里的女孩子平時都跟男孩子一樣養的，不怎么穿裙子。

　　“這位是我們的新同學，來，你跟大家說，你叫什么名字。”

　　蘇珈抬頭看著下面的那群小孩兒，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周恒，他長得比其他孩子高一些。

　　“蘇珈。”

　　下面小孩沒聽懂：“啊？”

　　老師問：“會寫自己的名字嗎？寫在黑板上好不好？”

　　蘇珈點了點頭，拿著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三年級的孩子好多日常用字都認不全，更別說她名字了。

　　周恒一左一右坐著他唯一的兩個朋友，外號飛機的趙一飛，和外號卷毛的費洋。

　　“蘇……蘇……”飛機瞇著自己的小眼睛盯著黑板，半天愣是沒念出來：“這什么字啊？”

　　周恒舉著自己手里的尺子擋著一只眼睛：“加減乘除的加你不認識啊？”

　　“再加一個王呢？”

　　周恒一本正經地說：“一對兒王。”

　　蘇珈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她白白的皮膚格格不入，漂亮的裙子格格不入，就連名字也和這里玲啊，麗啊，娜啊等常見的女孩兒名字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對她產生了好奇。

　　她暫時還沒有課本，同桌的女孩子借書給她看，就那么湊活著上完了第一節課。

　　下課的時候，班門口就聚起了好多人，成群結隊地過來，趴在窗外面看她。這里環境閉塞，很少見個新鮮東西新鮮人，孩子們旺盛的好奇心全都寄托在山林里。很顯然，這個新來的漂亮女孩比山上的蟲子，花花草草要新鮮多了。

　　班上幾個膽大的女孩兒推推搡搡地走到蘇珈面前，其中一個問：“你是哪個村的啊？”

　　“周家村。”

　　“周家村？”那兩個女生笑著追問：“那你認不認識周恒啊？”

　　蘇珈其實不太想和她們說話，也不喜歡她們圍著自己，她也不知道周恒是誰，所以只是搖了搖頭。

　　周恒從外面進來，剛巧撞見這一幕。蘇珈看見他抬手擦汗，手臂上還有她咬的壓印，已經結痂了。

　　周恒看著那幾個女生把過道堵了，沒好氣地說了句：“起開。”

　　那幾個女生也沒說什么，騰開了過道，看著周恒過去了又趴在蘇珈的桌子前和她攀談。下節課課間她們又來喊她出去玩，蘇珈雖然一開始覺得有些生疏，但是她們很熱情，慢慢的也就認識了。她也才知道，原來住在她隔壁那個，叫周恒。

　　放學的鈴聲宣告蘇珈在這里第一天的學生生活結束，她不認識回去的路，舅媽說等放學了，表姐和表哥會來叫她一起。她坐在座位上等了好久，也沒有人來，最后那幾個女生拎著書包沖過來：“蘇珈，你怎么不走啊？我們一起吧？”

　　自從來到這里，除了舅媽之外，這幾個女生好像是對她最熱情的。她就默認了她們的話，跟著她們一起出了校門。

　　“聽說今天五年級男生要打周恒。”

　　“真的假的？”

　　“真的！我姐說的。”

　　“在哪啊？”

　　“就在學校后山那邊，你們想不想去看？”

　　蘇珈半晌驚的說不出話來：“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