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女生才想起來今天多了一個蘇珈:“你還不知道吧?周恒他媽你見過嗎?”
蘇珈記得那個女人,眉毛下面長了一顆肉痣,但是從相貌來看,挺好看的,其他的記不太清楚了。
“他爸以前干活的時候掉水泥攪拌機里死了,然后他媽就成了個寡婦,你懂嗎?”
蘇珈不太懂,這幾個女生雖然和她同班,但是因為上學比較晚,已經十二三歲了。她們經常在家里聽大人們議論家長里短,所以也有樣學樣。
那個女生看蘇珈不太能理解,也就不解釋了:“反正周恒他媽不是好東西,你以后看見他就離遠點。”
另外一個女生也附和:“對,他還得罪了五年級史鵬,這回就是史鵬去找他算賬。”
這個世界和蘇珈以前所接觸到的學校天差地別,她們說的那些東西讓她覺得有點害怕。她突然想起周恒胳膊上的那串壓印來,還好那天周恒沒有打她。
“走!我們去看看去!”那個女生拉著蘇珈就走。
蘇珈掙脫開她的手:“你們去吧,我想先回家。”
“你認識路嗎?”
她的確不記得路……
“你跟我們一起吧,待會兒我們順路送你回去,沒事。”高馬尾女生笑得挺開心。
旁邊一個小個子女生拉著她不讓走:“對,沒事,我姐也在,五年級那些人她都認識,我們就去看看。”
所謂的后山,其實也就是一個小山包,還路過學校的垃圾場,臭氣熏天。
蘇珈有點想吐,一刻也不想呆在這兒。她看見周恒了,被四五個男生圍著,他好像被抓住了,按在地上。不知道誰說了句什么,那幾個五年級男生都蘇珈她們這邊看了過來,周恒趁機掀翻了按著他那個男孩,爬起來就跑,還回頭沖他們扮了個鬼臉。
剩下的那幾個男生追了幾步,罵了兩句又回來了。
蘇珈轉身就往山下跑,高馬尾女孩子追過去:“你跑什么啊?”
“回去。”她平時膽子不小,但是現在卻有點怕。
“我送你。”高馬尾只好一路送到她岔路口。
前面的路她認識,那天她就是從這個岔路口跑到河灘的,她一個人沿著直路往回走,突然看見周恒在前面。白色的校服系在腰上,大咧咧蹲著,校服和斜挎的書包都耷拉在地上。
她突然有點緊張,急匆匆準備從他身后走過。
周恒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等等。”
蘇珈轉過身來,看見周恒臉頰上有一片青紫。
“你叫蘇珈?”
“嗯。”她在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趁著周恒還沒站起來,趕緊跑。
周恒和他媽媽長得很像,嬰兒肥還沒褪去,五官卻已經顯出深邃。只是他整天風里來雨里去,皮膚曬成小麥色,人又很瘦,所以猛一眼看過去并不打眼。
他挑了挑眉毛,隨口說了一句:““你以后一直住這兒嗎?””
蘇珈還以為他是要找自己算賬,就像五年級那幾個男生找他算賬一樣,結果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搖了搖頭。
周恒見她不說話,自己提了提書包帶子:“走吧。”
蘇珈跟在他后面走,看他一路上也不閑著,從路邊稻田邊撿了樹枝左右揮著。
周恒問:“那你什么時候走?”
蘇珈想了想:“快了。”
“那你在這里的時候,不要告訴其他人。”
蘇珈圓圓的眼睛眨巴眨巴:“嗯?”
“你上次在超市看見我的事。”他的臉泛著微紅。
蘇珈感覺他沒有敵意,也不害怕了:“你是不是害怕被警察叔叔抓走?”
周恒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大家都是這樣過日子,沒有人會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找什么警察,他只在電視上見過警察。
“我才不怕!”
蘇珈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強調了一遍不要跟別人說,她才答應。
蘇珈跟在他身后走著,看他比劃什么東西,像某個電視劇里面的武功招式,然后他還自己哼起了里面的主題曲,怪好聽的。
過了一會兒飛機和卷毛從村里跑出來接他,氣喘吁吁地問:“周恒!周恒,你沒事吧?”
少年拿著手里的野草也能學著電視劇里的大俠挽一個劍花:“能有什么事兒?”
小卷毛看了一眼周恒身后的蘇珈,把原本準備拿出來的三塊糖又重新賽回褲子口袋里。
蘇珈看著前面一高、一胖、一瘦的三個男孩兒,一路回去也沒人跟她說一句話。她就在旁邊聽著,慢慢地把人對應上了,周恒管那個卷頭發的叫卷毛,讓他看見五年級那幾個人就躲遠些,免得再被搶錢。
她回到家的時候剛好撞見表姐從家里跑出來,看起來像受了委屈,看見她的時候也沒好臉色,沖里頭喊:“不用找了,回來了。”
蘇珈這才知道原來放學的時候,他們姐弟兩個把她給忘了,所以才沒去找她。舅媽沒看見蘇珈回來,一問就開始發脾氣了,已經吵鬧半天了。
“你們兩個,記住了嗎?以后上學放學都帶著妹妹一起。”舅媽拿著雞毛撣子對著這倆姐弟吆喝:“她沒回來,你倆也別回來!”
周巧不耐煩地掀開簾子回房:“知道了!”
“我記得路了,以后可以自己回。”蘇珈一向聰明懂事,性格又倔強要強,她不愿給舅媽添麻煩,也不想和表姐一起。
“可以是可以,等過一陣子熟了,你再自己回。”這里的孩子們都一個比一個野,李麗主要是擔心孩子們欺負蘇珈,倒不是怕她不認路。
因為開學比其他學生晚了幾天,蘇珈拿了書回來,晚上吃過飯就對照著課本學前面的生字,家里沒有書桌,她就坐在凳子上,書攤在腿上。
周巧和周浩搬了凳子在堂屋,時不時聽見周巧罵弟弟笨蛋的聲音,兩個說說笑笑,吵吵鬧鬧,舅媽偶爾訓斥兩句。
“我爸回來了!”周浩聽見動靜一陣小跑。
蘇珈在房間里就聽到了外面哼小曲的聲音,舅舅多半喝了酒,心情好像不錯,一邊往屋子里走,一邊和他們說著什么見聞,幾個人有說有笑,氣氛分外和諧。
他們說的那些人,蘇珈一個也不認識,夾雜著一些方言,她也聽不大懂。那道門簾之外的,是別人的家,與她無關。她捂上耳朵,眼睛直勾勾盯著課本上的字,然后開始默讀課文……
過了一會兒,周巧進來,蘇珈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后挪了個地方接著看書。風扇被扭開,呼啦啦直響,兩個人也不說話。
“我要睡覺。”周巧隨手把燈給拉上了。
蘇珈看書才看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黑,她有點氣不過,跑去重新把燈打開。
周巧想著平時她故意把床都占了,蘇珈都是默默去睡凳子,今天這是怎么了?她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又把燈關上。
蘇珈忍了忍,拉開抽屜,摸到放在里面的手電筒,然后打著手電筒照樣看書。周巧翻了個身,知道自己如果再鬧起來到時候她媽媽肯定也是護著蘇珈,今天她放學還忘了喊她回家,本來就理虧,就咬咬牙,沒吭聲。
蘇珈打著手電,盯著課本上的字看了又看,一滴眼淚啪嗒一聲掉在課本上,延展成一團水漬,她又氣又委屈,就這么硬是把生字和課文背完了。
她照常去床邊看了看,周巧已經睡著了,和平時一樣占了大半個床,風扇正對著她的床頭,吹開屋子里的熱氣。蘇珈看了看那邊的兩張椅子,又看了看床,伸手推了推床上的周巧。
“你干嘛!”周巧被人推醒,語氣有些生氣。
“大半夜吵吵什么?”隔壁傳來周興文的吼聲。
蘇珈一聲不吭地往床上躺,周巧害怕她爸爸,不敢吭聲,平時蘇珈不會和她爭,忍氣吞聲,所以她越來越囂張。現在她反而不敢真的趕她下去,只是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和蘇珈中間隔的老遠。
蘇珈側著身子,風扇的涼風吹在她臉上,小孩子憋了一肚子的氣被慢慢吹散,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蘇珈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的衣服第一次沒有被汗透。
那天跟著班里的那幾個女孩子去了后山之后,蘇珈在學校就躲著她們。從早上進了教室開始,蘇珈基本上除了在課堂上被提問,都不會開口說話。除了上廁所,都坐在課桌前。
“蘇珈,我們一起去跳皮筋吧?”高馬尾女生來喊她。
蘇珈搖搖頭:“我不去了。”
旁邊有調皮的男生陰陽怪氣地學她的口音:“我不去了,哈哈哈哈哈,劉娜娜,你干嘛老叫人家呀?”
蘇珈垂眸接著寫她的作業,平時班里面好多人會拿她調侃,男孩子們出于各種意圖,總會想方設法引她注意,蘇珈不理會他們。
突然講臺上有人團了一個紙團扔下來,剛好砸那男生腦袋上。
“誰啊?”
那男生一回頭就看見周恒拍了拍手從講臺上一步跨下來:“你爺爺。”
周恒平時連高年級的人都不怕,所以班上的男生也都不敢惹他,不惹他也不理他,其實在這個學校,只有飛機和卷毛跟他玩,但是這好像絲毫也不會影響到他的快樂。他喜歡和電視劇里的大俠一樣行俠仗義,但是他的行俠仗義最后到了老師和喬秀英眼里,都是惹是生非。
“老師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一幫孩子稀里嘩啦往自己座位上竄,平時周恒跑的最快,今天卻走的特別慢。飛機和卷毛都坐到座位上了,老師都進教室了,他們看見周恒還慢悠悠,似乎一點兒都不害怕老師,一班孩子都一臉憧憬地看著他。
“周恒!快回到座位上。”老師皺了皺眉,語氣里滿是嫌棄。
“哦。”周恒拖著腿往前走,不僅不快,膝蓋還并著,動作奇怪又搞笑,班里頓時哄堂大笑。
老師以為他嘩眾取寵,故意擾亂課堂紀律,頓時生氣了:“不想上課就到后面站著!”
周恒挪到座位上,飛機對他比了個大拇指。周恒白了他一眼,煩躁地撿了課本貼墻根兒站著,也不好意思說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剛剛從講臺跳下來,扯著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