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太后為什么要認蒹葭,未必是和那刻意的安排有所關聯,只不過,彼時的太后,該是瞧到了翔王對蒹葭的特別,而礙著翔王,即便他再如何,都不會為難蒹葭,包括,這枚棋子,在適當的時候,也能起到離間的作用,不是么?
而那刻意安排的人,真正意圖究竟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但,若是要用藉此引發坤國和觴國的紛擾,其實,眼下,卻是完全能避免的。
只要,他舍得了……
蒹葭咬緊的唇松開,她從西陵夙的掌心抽出手來,走到阿娘的身旁,借著袍袖的遮擋,掩去手上的傷勢,并扶起阿娘:
“阿娘,不管怎樣,你和阿爹都是我的親人。只是如今女兒不孝,不能伺候在阿爹阿娘身旁,以后阿爹阿娘自個要好好保重身子。”
這一句話的意味又豈止表面那般呢?
若,她的身份真是白露公主,那,或許,在坤國的日子屈指可數了,更何況,即便能再回來,身為后宮嬪妃,同樣是不易見到家眷的。
而這一句話,分明也是求著西陵夙不要再問下去。
有些事,未必是挑開了,才好。
既洞悉了些許,已足夠。
“露兒……”阿娘反手握上她的手,然隔著袍袖,自然是瞧不到她手心的傷勢,“阿娘為了塵兒不得不這樣做,可阿娘和你阿爹這三年來,確實把你當自個的閨女照顧著。”
原來,是有人用阿爹阿娘的兒子明塵脅迫他們。
“我知道。”蒹葭的另一只手覆在阿娘的手背。
“那人,我和你阿爹都見不到臉,他戴著面具。”阿娘輕聲地對她說出這句話,讓她覆緊阿娘的手終究一緊。
面具?
難道是他?
可,即便是他,自隆王宮變那日后,他便不再出現了。或許,再出現時,不用她問,一切就將明了罷。
只現在,不管怎樣,哪怕,她和阿爹阿娘不過是三年的親情,都足以讓她銘記,因為,這三年中,他們待她視如己出,弟弟有的她也有,甚至于,弟弟要采茶、曬茶,而她呢,稍重點的活,阿爹阿娘都不許她做,包括爬槐樹放置陳年的茶葉,也是偷偷去做。
這些好,總是真的,不是么?
“阿娘,好好保重。”她的手松開阿娘的手,卻被阿娘反手握住:
“娘娘的手心怎么這么燙?這——”
這一握,越過衣袖,是握住了蒹葭的手。
也因著這一握,蒹葭手心的傷口再無處藏匿。
這一語的聲音很大,其實不啻是失禮的,可,這份失禮卻同樣是關切的緣故。
“不礙事,受了些涼罷了。”她迅速從阿娘的手中抽出手來,本來不想讓阿娘擔心,卻還是——
說起來,若非是西陵夙傳來阿爹阿娘,當面證實她的身份,她也不能走出紗幔,這般近地看著親人。
“皇上,夜深露重,懇請皇上讓臣妾的父母早些回去吧。”復轉身,請道。
“小鄧子,安排車輦,送欽圣夫人的父母出宮。”西陵夙吩咐道。
“是。”鄧公公在殿外應聲。
蒹葭復轉身,深深凝了一眼父母,盈盈笑著,鞠下一躬,卻不再說任何話,千言萬語,如今,也只付在這一鞠躬中,從此,再見,有期,或許,也是無期。
當殿內只有她和他二人時,她掀起紗幔,凝了一眼那幅畫像,再俯下身子,將碎瓷上的墜子撿起,雖然,這墜子原本或許就是她的,但,她對這墜子,連剎那的熟悉感都沒有。
只在第一次,翔王給她時,知道必是女子之物,想不到,那女子竟是自個。
“皇上,夜深了,您也早點安置。無論您讓臣妾做什么,臣妾都愿意。”
她的語氣極淡,極柔,可,落進西陵夙的耳中,莫名地,讓他的心好似被剜去一刀般疼痛,或許,心口被剜去的一塊并非是現在,仿似,很久之前,那塊便已失去。
只是,再去細想,卻是一片蒼茫,觸碰不到任何。
“若你是白露公主,朕是滅你故國的元兇。你——”頓了一頓,方問出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卻是從剛剛開始,就想問的話,“不恨朕?”
原來,他最擔心的,是這個。
竟是,他一直都認為問心無愧的事。
可,在她跟前,他卻是——
蒹葭仍是盈盈笑著:
“臣妾不記得過去的一切,哪怕記起了,臣妾為什么要恨呢?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自古都是這樣,更何況,皇上當年只是皓王,遵著先帝的旨意去征伐的錦國,不是嗎?”
她走近西陵夙,將墜子放進他的手心:
“如果可以,臣妾不愿意想起過去的一切,臣妾只愿意做蒹葭,而不是什么白露公主奕茗。那樣的背負或許很重,臣妾不想變得和圣華公主一樣,再不能率心的笑。”
這墜子,既然是以前白露公主所有,那么,現在對他,定也是有用的。
可,她的眉心卻在把墜子交還時,不經意地顰起,這么說著話,聽上去坦然,恰顯露了她的膽怯。
其實,她寧愿像這樣現在,什么都記不起來。
因為,待到記起時,她不知道,自個是否會和圣華公主一樣,哪怕笑意盈盈著,眼底都隱著深深的恨意。
一如,她開始害怕去了解更多的,關于當年錦國滅亡的經過。
源于,她怕,怕那場經過,是她不能承受的。
心底深處油然而起的懼意,讓她試著說出這種話,逃避著什么。
西陵夙只輕輕喟嘆出聲,手里握緊那枚吊墜,接著,指尖微微顫瑟,瞧了一眼她憔悴的小臉:
“這,是觴帝當年的信物。”
頓了一頓,方道:
“朕傳院正給你瞧一下,一切,等你風寒好了,再做打算。”
在這樣的時刻,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哪怕以前對于這種演戲,他很擅長,可,一旦離了戲,他發現,他開始口拙起來……
夜色濃,樹影憧,翔王從乾兆宮行出,即便,他的殿宇離乾兆宮并不遠,可,當靴子跨出乾兆宮高高的門檻時,每走一步,腿里似乎灌了鉛一樣的沉重。
身后有隨從太監細碎的步子,但很快,在這些細碎的步聲中,響起一陣鈴鐺清脆,接著,是女子清脆的聲音響起:
“尊貴的翔王殿下,適才為什么話只說一半呢?”
圣華公主笑著走到翔王身旁,一個輕旋,攔在翔王的跟前:
“王爺何必走得這么急呢?有些話說開了不好么?”
“讓開!”翔王的聲音很冷,目光更是比冰刀更迫人。
“讓開?既然我是你口中讓皇上需要提防的人,只讓我讓開,未免是便宜我了呢。”圣華公主雖還是笑著,語峰卻一轉,道,“我倒真是不知道,何以,在戰場初見時,殿下寧愿死在我的手上,來彌補當年的傷害,怎么,再見時,卻說出這樣傷人的話來。”
“本王再說一遍,讓開!”翔王的聲音不再僅僅是寒冷,更帶了肅殺。
“殿下不聽我說完,一定會后悔。就如同,當時我救了你,現在也后悔了一樣。”圣華公主笑得更加燦爛,“唯一的可能,是殿下以為,我是假的圣華公主,殿下當時在戰場上的話,是對你以為真的圣華公主說的。對不對?所以,才會這樣地翻臉不認人。”
翔王俊眉一揚,只冷冷地睨了她一眼,接著,便拂袖繞她而去。
“呵呵,殿下,你真是太心急了,好吧,我不兜圈子了,我確實是圣華公主,而你眼中的那位,她的真實身份是錦國的白露公主奕茗,錦國的皇室血統素來講究的是純正,所以,每位帝子公主都有相應的紋身,你若不信,我不介意給你看我的紋身,只是,她卻可能是沒有紋身的,源于,她本來就是父皇從宮外帶回,來歷不明的公主。”
翔王的步子一停,圣華公主輕盈地走到他面前,玉手將廣袖一拉,那手臂上端,紋著一朵極其艷麗的鳳紋,正是錦國的皇室的標識。
那花蕊中心,赫然是守宮砂,而,在守宮砂的旁邊,紋著極小的兩字:圣華。
這種紋身,他是瞧見過的,彼時,錦國覆滅后,在斬殺的皇室子弟胳膊上,是有這種紋身的,由于,男子紋著極其艷麗,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縱然不知道蒹葭手臂是否有紋身,只看她的這紋身,或許,已經足夠了。
“呵呵,唉,想不到,堂堂的翔王,還是被我妹妹騙到了現在,我不知道我妹妹怎么會認識殿下的,但有一件事,應該是殿下不知道的,我妹妹當年逃出宮,是由于不想嫁給觴帝,可如今呀,觴帝對她仍是念念不忘,特意修了國函,讓皇上將我妹妹送還予他,并且不計較我妹妹以身伺過皇上呢。起初我倒是想不明白,觴帝怎會對我妹妹這般長情,可看到殿下為了她都不惜和皇上反目,我想,我是明白了,我妹妹果真是擅長魅惑男子,怪不得,父皇當年好端端地偏要讓她戴個面具,想是有先見之明了。”
圣華公主說完這番話,在看到翔王的太陽穴青筋乍現時,繼續笑著,踩著銀鈴微響,朝宮闈深處走去。
而翔王只站在原地,月華將他的臉拂上一片陰影,沒有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一如,沒有人能看清,未來的一切。
永安三十六年八月廿五,坤帝西陵夙修國書,邀觴帝九月十六于嶺南以西的洛州會晤。
八月廿六,坤帝西陵夙冊圣華公主奕翾為皇貴妃,授金冊,封號柔嘉。
蘭陵宮。
自身子稍好,蒹葭便回了自個的宮。
現在,她身著天水碧的宮裙,發髻高盤,她的姿容在菱花鏡里是無雙的,半個月前,她也是這樣盛裝,看西陵夙納了圣華公主為皇貴妃。
從那天起,后宮最高位分的女子,便是昔日的圣華公主,如今的柔嘉皇貴妃奕翾。
也從那天起,本來就鮮少翻牌的西陵夙,竟是至此流連在了曼殊宮。
是的,曼殊宮。
坤國帝宮規矩,唯有夫人以上的品級,方能讓帝君留宿,其余諸妃,只能待帝君翻牌后往雨露殿伴駕。
縱然,曾經西陵夙也留宿過她的蘭陵宮,可彼時,不過是一場配合的演繹罷了。
如今呢?
她清楚西陵夙對奕翾的感情,從西陵夙高燒不退那晚開始,就清楚。
現在,終是要啟程往洛州了。
對外,是西陵夙此次的帝君會盟將攜兩名嬪妃,一名是她,一名自然是皇貴妃。
看似殊榮,蘊含的意味,卻是自知。
而大部分朝臣,知道的,也僅是兩國帝君會在洛州商榷有關邊境貿易互通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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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兄!”
“嗯!”
沈長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會打個招呼,或是點頭。
但不管是誰。
每個人臉上都沒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對什么都很是淡漠。
對此。
沈長青已是習以為常。
因為這里是鎮魔司,乃是維護大秦穩定的一個機構,主要的職責就是斬殺妖魔詭怪,當然也有一些別的副業。
可以說。
鎮魔司中,每一個人手上都沾染了許多的鮮血。
當一個人見慣了生死,那么對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淡漠。
剛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沈長青有些不適應,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鎮魔司很大。
能夠留在鎮魔司的人,都是實力強橫的高手,或者是有成為高手潛質的人。
沈長青屬于后者。
其中鎮魔司一共分為兩個職業,一為鎮守使,一為除魔使。
任何一人進入鎮魔司,都是從最低層次的除魔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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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步步晉升,最終有望成為鎮守使。
沈長青的前身,就是鎮魔司中的一個見習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級的那種。
擁有前身的記憶。
他對于鎮魔司的環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沒有用太長時間,沈長青就在一處閣樓面前停下。
跟鎮魔司其他充滿肅殺的地方不同,此處閣樓好像是鶴立雞群一般,在滿是血腥的鎮魔司中,呈現出不一樣的寧靜。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偶爾有人進出。
沈長青僅僅是遲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進去。
進入閣樓。
環境便是徒然一變。
一陣墨香夾雜著微弱的血腥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眉頭本能的一皺,但又很快舒展。
鎮魔司每個人身上那種血腥的味道,幾乎是沒有辦法清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