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件。”茵德布爾急得幾乎把手都擰斷了。突然間,他無端恢復了兇狠的氣勢,尖聲叫道:“請你爬下桌子去,讓我把桌面收拾整齊好不好?這樣子叫我怎么能思考?”
這句話把米斯嚇了一跳,他將龐大的身軀移開,站到一旁去。
茵德布爾十萬火急地將所有的東西歸回原位,然后連珠炮似的說:“你沒有權利這樣隨隨便便就進來。假使你先提出你的理論……”
“這絕不是理論。”
“我說是理論就是理論。假使你先提出你的理論,并且附上證據和論述,按照規定的格式整理好,它就會被送到歷史科學局去。那里自有專人負責處理,再將分析的結果呈遞給我,然后,當然,我們就會采取適當的措施。如今你這么亂來,唯一的結果只是令我煩心。啊,在這里。”
他抓起一張透明的銀紙,在肥胖的心理學家面前來回搖晃。
“這是每周的外交事務摘要,是我為自己準備的。聽著——我們已經和莫爾斯完成貿易條約的磋商;將要繼續和里歐尼斯進行相同的磋商;派遣代表團去龐第參加一個什么慶典;從卡爾根收到一個什么抗議,我們已經答應加以研究;向阿斯波達抗議他們的貿易政策過于嚴苛,他們也答應會加以研究——等等,等等。”市長的目光聚焦在目錄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舉起那張銀紙,放回正確的文件格內正確的卷宗里的正確位置。
“米斯,我告訴你,放眼銀河,沒有一處不是充滿秩序與和平……”
此時,簡直就是無巧不成書,遠處的一扇門突然打開,一名衣著樸素的官員隨即走進來。
茵德布爾起身的動作在半途僵住。最近發生了太多意料不到的事,令他感到暈頭轉向,仿佛做夢一般。先有米斯硬闖進來,跟他大吵大鬧好一陣子,現在他的秘書竟然又一聲不響就走過來,這個舉動實在太不合宜,秘書至少應該懂得規矩。
秘書單膝跪下。
茵德布爾用尖銳的聲音說:“怎么樣!”
秘書低著頭,面對著地板報告。“市長閣下,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從卡爾根回來了。由于他違抗了您的命令,根據您早先的指示——市長手令第二〇·五一三號——已經將他收押,等待發監執行。跟他一起來的人也已被扣留和查問,完整的報告已經呈遞。”
茵德布爾吼道:“完整的報告已經收到。怎么樣!”
“市長閣下,在普利吉上尉的口供中,約略提到卡爾根新統領的危險陰謀。根據您早先的指示——市長手令第二〇·六五一號——不得為他舉行正式的聽證會。不過他的口供都做成了筆錄,完整的報告已經呈遞。”
茵德布爾聲嘶力竭地吼道:“完整的報告已經收到。怎么樣!”
“市長閣下,在一刻鐘之前,我們收到來自沙林邊境的報告。數艘確定國籍的卡爾根船艦,已強行闖入基地領域。那些船艦都有武裝,已經打起來了。”
秘書的頭愈垂愈低。茵德布爾繼續站在那里。艾布林·米斯甩了甩頭,然后一步步走近秘書,并猛拍他的肩膀。
“喂,你最好叫他們趕快釋放那位普利吉上尉,然后把他送到這里。趕快去。”
秘書隨即離去,米斯又轉向市長。“茵德布爾,你的政府是不是該動起來了?四個月,你知道了吧。”
茵德布爾仍然目光呆滯地站在那里。他似乎只剩下一根手指還能活動——在他面前光滑的桌面上,那根手指神經質地畫著一個又一個三角形。
大會
二十七個獨立行商世界,基于對基地母星不信任的唯一共識,決定團結起來組成一個聯盟。這些行商世界,個個具有夜郎自大的心態,以及井底之蛙的頑固,并且由于常年涉險而充滿暴戾之氣。他們在舉行首次大會之前,曾經做過許多先期磋商與交涉,目的是解決一個連最有耐心的人都會被煩死的小問題。
這個小問題并非大會的技術細節,例如投票的方式、代表的產生——究竟是以世界計或以人口計,那些問題牽涉到重要的政治因素。它也不是關于代表的座次,無論是會議桌或餐桌,那些問題牽涉到重要的社會因素。
這個小問題其實是開會的地點,因為那才是最具地方色彩的問題。經過了迂回曲折的外交談判,終于選定拉多爾這個世界。在磋商開始的時候,有些新聞評論員已經猜到這個結果,因為拉多爾位置適中,是最合乎邏輯的選擇。
拉多爾是個很小的世界——就軍事潛力而言,可能也是二十七個世界中最弱的。不過,這也是它合乎邏輯的另一個原因。
它是一個帶狀世界——這種行星在銀河系十分普遍,但適合住人的卻少之又少,因為難得有恰到好處的自然條件。所謂帶狀世界的行星,是指它的兩個半球處于兩種極端溫度,生命只可能存在于環狀的過渡地帶。
從未接觸過這個世界的人,照例會認為它沒有什么吸引力。其實它上面有好些極具價值的地點——拉多爾市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城市沿著山麓的緩坡展開。附近幾座嵯峨崎嶇的高山,阻擋了山后低溫半球的酷寒冰雪,并為城市提供所需的用水。常年被太陽炙曬的另一半球,則為它送來溫暖干燥的空氣。處于這兩個半球之間,拉多爾市成為一座常綠的花園,全年沐浴在六月天的清晨。
每幢房舍四周都有露天花園。園中長滿珍貴的奇花異草,全部以人工加速栽培,以便為當地人換取大量的外匯。如今,拉多爾幾乎變成一個農業世界,而不再是典型的行商世界。
因此,在這個窮山惡水的行星上,拉多爾市是個小小的世外桃源。這一點,也是它被選為開會地點的原因。
來自其他二十六個行商世界的會議代表、眷屬、秘書、新聞記者、船艦與船員,令拉多爾的人口幾乎暴漲一倍,各種資源也幾乎被消耗殆盡。大家盡情吃喝,盡情玩樂,根本沒有人想睡覺。
但在這些吃喝玩樂的人群中,只有極少數人不太了解戰火已經悄悄蔓延整個銀河系。而在那些了解局勢的大多數人當中,又可再細分為三大類。其中第一類占大多數,他們知道得很少,可是信心十足。
例如那位帽扣上鑲著“赫汶”字樣的太空船駕駛員。他正把玻璃杯舉到眼前,透過杯子望著對面淺淺微笑的拉多爾女郎,同時說道:“我們直接穿越戰區來到這里——故意的。經過侯里哥的時候,我們關閉發動機,飛行了大約一‘光分’的距離……”
“侯里哥?”一名長腿的本地人插嘴問道,這次聚會就是由他做東。“就是上星期,騾被打得屁滾尿流的地方,對不對?”
“你從哪里聽說騾被打得屁滾尿流?”駕駛員高傲地反問。
“基地的廣播。”
“是嗎?亂講,是騾打下了侯里哥。我們幾乎撞到他的一艘護航艦,他們就是從侯里哥來的。假使騾被打得屁滾尿流,怎么可能還留在原處;打得他屁滾尿流的基地艦隊,卻反而溜之大吉?”
另一個人用高亢而含糊的聲音說:“別這么講,基地總是先挨兩下子。你等著瞧,把眼睛睜大點。老牌的基地遲早會打回來,到了那個時候——砰!”這人聲音含混地說完之后,還醉醺醺地咧嘴一笑。
赫汶來的駕駛員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又說:“無論如何,正如我所說,我們親眼看到騾的星艦,而且它們看來十分精良——十分精良。我告訴你,它們看來像新的。”
“新的?”做東的本地人若有所思地說,“他們自己造的嗎?”他隨手摘下頭頂的一片葉子,優雅地放在鼻端聞了聞,然后丟進嘴里嚼起來。嚼爛的樹葉流出綠色的汁液,并彌漫著薄荷的香味。他又說:“你是想告訴我,他們用自己拼湊的星艦,擊敗了基地的艦隊?得了吧。”
“老學究,我們親眼見到的。你該知道,我至少還能分辨船艦和彗星。”
本地人向駕駛員湊過去。“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聽好,別跟自己開玩笑了。戰爭不會無緣無故打起來,我們有一大堆精明能干的領導者,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個喝醉的人突然又大聲叫道:“你注意看老牌的基地。他們會忍耐到最后一分鐘,然后就‘砰’!”他愣愣地張開嘴巴,對身邊的女郎笑了笑,女郎趕緊走了開。
拉多爾人又說:“老兄,比如說吧,你認為也許是那個什么騾在控制一切,不——對。”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所聽到的——順便提醒你,我是從很高層聽來的,騾根本就是我們的人。我們買通了他,那些星艦或許也是我們建造的。讓我們面對現實——我們也許真的那么做了。當然,他最后不可能打敗基地,卻能搞得他們人心惶惶。當他做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就趁虛而入。”
那女郎問道:“克雷夫,你只會說這些事嗎?只會談戰爭?我都聽厭了。”
赫汶來的那名駕駛員,馬上用過度殷勤的口氣說:“換個話題吧,我們不能讓女孩們厭煩。”
接著,喝醉的那人不斷重復這句話,還拿啤酒杯在桌上敲著拍子。此時有幾雙看對了眼的男女,笑嘻嘻地大搖大擺離開餐桌;又有一些成雙成對的露水鴛鴦,從后院的“陽房”走了出來。
話題變得愈來愈廣泛,愈來愈雜亂,愈來愈沒有意義……
第二類的人,則是知道得多一點,信心卻少一些。
魁梧的獨臂人弗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赫汶出席這次大會的官方代表,因此獲得很高的禮遇。他在這里忙著結交新朋友——女性朋友優先考慮,男性朋友則純屬公事。
現在,他正待在一間山頂房舍的陽臺上,這間房舍的主人正是弗南新交的朋友。自從來到拉多爾,這是他第一次松懈下來——后來才知道,在拉多爾這段日子,他前前后后只有兩次這種機會。那位新朋友名叫埃歐·里昂,他不是地道的拉多爾人,只是有血緣關系而已。埃歐的房舍并非坐落在大眾住宅區,而是獨立于一片花海中,四周充滿花香與蟲鳴。那個陽臺其實是一塊傾斜四十五度的草坪,弗南攤開四肢躺在上面,盡情地享受溫暖的陽光。
他說:“這些享受在赫汶通通沒有。”
埃歐懶洋洋地應道:“你看過低溫半球嗎?離這里二十英里就有一處景點,那里的液態氧像水一般流動。”
“得了吧。”
“這是事實。”
“來,埃歐,我告訴你——想當年,我的手臂還連在肩膀上的時候,知道嗎,我到處闖蕩——你不會相信的,不過……”他講了一個好長的故事,埃歐果然不相信。
埃歐一面打呵欠,一面說:“物換星移,這是真理。”
“我也這么想。唉,算了,”弗南突然發起火來,“別再說了。我跟你提過我的兒子沒有?你可以說他是舊派人物。他媽的,他將來一定會成為偉大的行商。他從頭到腳和他老子一模一樣。從頭到腳,唯一不同的是他結了婚。”
“你的意思是簽了一張合同?跟一個女人?”
“就是這樣,我自己看不出這有什么意義。他們夫妻到卡爾根度蜜月去了。”
“卡爾根·卡——爾——根?銀河啊,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弗南露出燦爛的笑容,若有深意地慢慢答道:“就在騾對基地宣戰之前。”
“只是去度蜜月?”
弗南點點頭,并示意埃歐靠過來。他以沙啞的聲音說:“事實上,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只要你別再轉述出去。我的孩子去卡爾根其實另有目的。當然,你該知道,現在我還不想泄露這個目的究竟為何。但你只要看看目前的局勢,我想你就能猜得八九不離十。總之,我的孩子是那件任務的不二人選。我們行商亟需一點騷動。”他露出狡猾的微笑,“現在果然來了。我不能說我們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的孩子一到卡爾根,騾就派出他的艦隊。好兒子!”
埃歐感到十分佩服,他也開始對弗南推心置腹。“那太好了。你知道嗎,據說我們有五百艘星艦,隨時待命出發。”
弗南以權威的口吻說:“也許還不只這個數目。這才是真正的戰略,我喜歡這樣。”他使勁抓了抓肚皮,“可是你別忘了,騾也是一個精明的人物。在侯里哥發生的狀況令我擔心。”
“我聽說他損失了十艘星艦。”
“沒錯,可是他總共動用了一百多艘,基地最后只好撤退。那些獨裁者吃敗仗固然大快人心,可是這樣兵敗如山倒卻不妙。”他搖了搖頭。
“我的問題是,騾的星艦到底是哪里弄來的?現在謠言滿天飛,說是我們幫他建造的。”
“我們?行商?赫汶擁有獨立世界中最大的造艦廠,可是我們從來沒有幫外人造過一艘星艦。你以為有哪個世界,會不擔心其他世界的聯合抵制,擅自為騾提供一支艦隊?這……簡直是神話。”
“那么,他到底是從哪里弄來的?”
弗南聳聳肩。“我想,是他自己建造的。這點也令我擔心。”
弗南瞇起眼睛望著太陽,并屈起腳趾,將雙腳放在光滑的木制腳臺上。不久他就漸漸進入夢鄉,輕微的鼾聲與蟲鳴交織在一起。
最后一類的人只占極少數,他們知道得最多,因而毫無信心。
例如藍度就屬于這一類。如今“行商大會”進行到第五天,藍度走進會場,看到他約好的兩個人已經在那里等他。會場中的五百個座位都還是空的——而且會持續一陣子。
藍度幾乎還沒有坐下來,就迫不及待地說:“我們三個人,代表了獨立行商世界將近一半的軍事潛力。”
“是的,”伊斯的代表曼金答道,“我們兩人已經討論過這一點。”
藍度說:“我準備很快、很誠懇地把話說完,我對交涉談判或爾虞我詐毫無興趣。我們如今的情勢糟透了。”
“是因為——”涅蒙的代表歐瓦·葛利問道。
“是因為上一個小時的發展。拜托!讓我從頭說起。首先,如今的情況,并不是我們所作所為導致的結果,也無疑不在我們的掌控中。我們原先的交涉對象不是騾,而是其他幾位統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爾根的前任統領,可是在最緊要的關頭,他竟然被騾打垮了。”
“沒錯,但這個騾是個不錯的替代人選。”曼金說,“我一向不吹毛求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