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并不感到驚訝。年輕人，聽我說。辦法是有的，而且已經(jīng)用了超過十年。這不是一條普通的行動路線，而是我們被迫不得不這么做。它對應(yīng)的幾率甚低，并且牽涉到危險的假設(shè)——有些時候，我們甚至被迫去處理個體反應(yīng)，只因為那是唯一的辦法。你也知道，用心理統(tǒng)計學處理小于一顆行星的人口，根本上已失去了意義?！?/p>

“我們成功了嗎？”弟子喘著氣問。

“現(xiàn)在還看不出來。目前我們將情況控制得還算穩(wěn)定——可是，某個普通個體產(chǎn)生的無從預(yù)料的行為，就有可能毀掉整個謝頓計劃；自計劃開展以來，還是頭一次出現(xiàn)這種狀況。我們選取了最少數(shù)的外人，調(diào)整他們的心靈狀態(tài)；我們也有自己的間諜——不過他們一律依計行事，從來不敢隨機應(yīng)變。你應(yīng)該很明白如今的處境。我不打算對你隱瞞最壞的情況——萬一我們被發(fā)現(xiàn)了，我是說這里，這個世界，那么被摧毀的將不只是謝頓計劃，我們自己，我們的血肉之軀也會陪葬。所以你看，我們的解決之道并不太理想?！?/p>

“可是您剛才提到的那一點點，聽來并不像解決之道，反倒像是絕望的猜測?！?/p>

“不對。應(yīng)該說，是一個明智的猜測。”

“發(fā)言者，請問危機何時來臨？我們何時會知道是否成功了？”

“毫無疑問，不會超過一年?！?/p>

弟子思考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并與發(fā)言者握了握手?！班?，我很高興能知道這些?！?/p>

說完他就轉(zhuǎn)身離去。

當玻璃窗漸漸變成透明時，第一發(fā)言者默默向外望去。他的視線越過許多巨大的建筑物，一直投射到寂靜而擁擠的星空。

一年的時間很快會過去。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這些“謝頓的選民”是否還有任何人活著呢？

偷渡客

還有一個月多一點，夏天才能算是真正開始。不過，侯密爾·孟恩已經(jīng)寫好這個會計年度的年終報告，并仔細考核了政府派來的代理館員，確定他能勝任這項并不簡單的工作——去年那個人實在太差勁了。他還從密封了近一年的船庫中，拖出他的單人太空游艇單海號——這個古怪番號，是根據(jù)二十年前一件神秘而敏感的事件命名的。

當他離開端點星的時候，心中充滿著抑郁與不滿。沒有任何人到太空航站為他送行。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過去也從來沒有。他非常明白，必須讓這趟旅行看來毫無特殊之處，但是肚子里還是冒出一股無名火。他，侯密爾·孟恩，正冒著殺頭的危險，從事一件荒謬絕倫的任務(wù)，卻連一個同伴也沒有。

至少，那是他當時的認知。

可是因為他有所不知，所以第二天在單海號上，以及達瑞爾博士位于郊區(qū)的家中，各自出現(xiàn)一場混亂的局面。

根據(jù)時間的順序，達瑞爾博士家中的騷動首先爆發(fā)。導(dǎo)火線是家里的女傭波莉，她早已度完一個月的假期。她突然慌慌張張地從樓梯飛奔而下，同時結(jié)結(jié)巴巴地大叫大嚷。

她沖到博士面前，想要把驚恐化為語言。結(jié)果比手畫腳了老半天，硬是擠不出半句話，最后只能遞給他一張紙和一個方形物體。

他只好把東西接過來，問道：“波莉，怎么回事？”

“博士，她走了?！?/p>

“誰走了？”

“艾嘉蒂婭！”

“你說‘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到哪里去？你到底在說什么？”

她急得直跺腳。“我可不知道。她就是不見了，還有一只手提箱和幾件衣服也不見了，卻多出了這封信。你別光站在那里，為什么不看看信呢？喔，你們男人??！”

達瑞爾博士聳聳肩，然后拆開了信封。信的內(nèi)容并不長，除了“艾卡蒂”那個笨拙的簽名，其余都是優(yōu)雅而秀麗的字體，顯然是聽寫機列印出來的。

親愛的爸爸：

我不敢當面向您告別，那樣我會太難過，也許會像小女孩一樣哭起來，讓您感到我不爭氣。所以我決定寫封信告訴您，雖然我將要和侯密爾叔叔度過一個快樂無比的暑假，我仍然會非常想念您。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并且會盡快回家。此外，我留給您一件我自己的東西，您現(xiàn)在就可以打開看看。

摯愛您的女兒

艾卡蒂

他把這封信反復(fù)看了好幾遍，表情顯得越來越和緩。最后，他硬邦邦地問道：“波莉，你有沒有看過這封信？”

波莉立刻為自己辯護。“博士，這件事你絕對不能怪我。信封上明明寫著‘波莉’，我根本不知道里面竟然是給你的信。博士，我可不是喜歡刺探隱私的人，過去這么多年來……”

達瑞爾做了一個少安毋躁的手勢?！昂芎茫ɡ?，這點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確定，你了解到發(fā)生了什么事?！?/p>

他心念電轉(zhuǎn)：叫她忘掉這件事是沒有用的。他們所面對的敵人，字典里可沒有“忘”這個字；而如果給她任何忠告，卻會讓事情顯得更嚴重，剛好會造成反效果。

因此他說：“你也知道，她是個心思古怪的小女孩，非常天真浪漫。自從我們計劃讓她在暑假做一次太空旅行，她就一直興奮得不得了?！?/p>

“可是為什么沒有一個人告訴我這檔事？”

“是在你休假期間安排的，后來我們忘記說了。事情就是這么簡單。”

此時，波莉原先的激動全部凝聚成一股兇猛的怒氣?！昂唵危遣皇牵靠蓱z的小姑娘只帶了一只手提箱，里面沒有一件像樣的衣裳，又是一個人去的。她要去多久呢？”

“波莉，這點你大可放心。太空船上早已為她準備了足夠的衣物。請你去告訴安索先生，說我想見他好嗎？喔，等一下——這是不是艾嘉蒂婭留給我的東西？”他將手中那個方形物體轉(zhuǎn)了一轉(zhuǎn)。

波莉猛搖著頭。“我保證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你，那封信就是放在這東西上頭。竟然忘了告訴我，真是的。如果孩子的媽還活著……”

達瑞爾揮手趕她走?！罢埬闳グ寻菜飨壬襾??！?/p>

對于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安索的看法與艾嘉蒂婭的父親南轅北轍。他的反應(yīng)極為強烈，說話的時候捏緊拳頭，還拼命扯著頭發(fā)，后來又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

“老天啊，你到底還在等什么？我們兩個還在等什么？趕緊用影像電話接通太空航站，讓他們立刻聯(lián)絡(luò)單海號?！?/p>

“別激動，裴禮斯，她可是我的女兒?！?/p>

“但銀河系可不是你的?！?/p>

“冷靜一點。裴禮斯，她是個聰明的女孩，這個行動是她仔細計劃的結(jié)果。趁著事情剛發(fā)生不久，我們最好趕緊揣摩一下她的想法。你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東西？”

“不知道。它是什么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因為這是個集音器。”

“那玩意兒？”

“這是手工做的，不過仍然管用，我已經(jīng)測試過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她用這個方法告訴我們，當我們討論那個計劃的時候，她也等于在現(xiàn)場。她知道侯密爾·孟恩要去哪里，以及此行的目的。她認為跟他一道去，會是一次驚險刺激的經(jīng)驗?！?/p>

“喔，老天啊。”年輕人發(fā)出呻吟，“又有一個心靈，即將成為第二基地的獵物?！?/p>

“話不能這么說，第二基地沒有理由懷疑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除非我們輕舉妄動，讓他們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她身上，比如說，為了把她追回來，貿(mào)然下令召回那艘太空船。你忘了我們的對手是什么人嗎？我們的意圖是多么容易被發(fā)現(xiàn)？而萬一被發(fā)現(xiàn)，我們又會是多么無助？”

“可是我們不能把這一切，托付給一個瘋狂的小孩子?！?/p>

“她可不瘋狂，而我們也毫無選擇。她根本不需要寫這封信，但她還是寫了，就是不想讓我們以為她是無緣無故失蹤而報警。她在信中暗示，要我們對這件事另作解釋，看成是孟恩帶著老友的女兒去度假。這又有何不可呢？我和他結(jié)識快二十年了。艾嘉蒂婭三歲的時候，我把她從川陀帶回來，他就一直看著她長大。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而且事實上，還應(yīng)該會減輕對方的疑心。真正的間諜，不會帶著一個十四歲的侄女到處亂跑。”

“好的?？墒堑鹊矫隙靼l(fā)現(xiàn)她，他又會怎么辦？”

達瑞爾博士揚了揚眉毛?！拔艺f不準——但想必她有辦法應(yīng)付。”

不過到了晚上，這個家突然顯得份外冷清。達瑞爾博士發(fā)現(xiàn)，當瘋狂的女兒有可能小命不保時，銀河系的命運似乎一點也不重要了。

而在單海號上發(fā)生的騷動，牽涉的人雖然較少，緊張驚險的程度卻大有過之。

艾嘉蒂婭一直躲在行李艙中。剛開始的時候，她還能靠經(jīng)驗應(yīng)付各種狀況，可是不久之后，她就變得手足無措。

也就是說，在最初的加速過程中，她始終能保持鎮(zhèn)定；而在第一次超空間躍遷時，她雖然有些惡心想吐，仍然可以勉力應(yīng)付。她以前搭過太空船，體驗過這兩種難受的感覺，懂得如何嚴陣以待。此外，她還知道行李艙中也有空調(diào)系統(tǒng)，甚至還有壁光照明。然而，她并未開啟壁光，因為那樣實在太不浪漫了。她像陰謀分子那樣棲身于黑暗中，同時盡量屏住氣息，傾聽著侯密爾·孟恩發(fā)出的各種噪音。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噪音，男人獨處時都會發(fā)出類似的聲響。包括鞋子磨蹭地板的聲音，衣服與金屬物體的摩擦聲，椅墊被體重壓出的哀號，按動操縱裝置的尖銳響聲，還有手掌輕拍光電管的噼啪聲。

然而，艾嘉蒂婭終于因為經(jīng)驗不足而遇到問題。無論在膠卷書或超視影片中，偷渡者似乎都有神不知鬼不覺的本事。當然總會有些意外發(fā)生，比如說將什么東西碰倒，掉在地板上發(fā)出巨響，或者忍不住打噴嚏——超視影片里一定有類似的情節(jié)，觀眾也都視為理所當然。她對這些都了然于胸，所以處處小心。她也料到自己會餓、會渴，所以預(yù)先從家里拿了好些罐頭?？墒怯捌豢赡軐ΜF(xiàn)實問題面面顧到，于是艾嘉蒂婭終于驚覺——即使運氣再好，準備得再周全，她也不能在這個小艙中躲藏太久。

而在單海號這種單人太空游艇中，活動空間算來算去也只有一間艙房，因此她連偷偷溜到別處去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孟恩根本不會離開。

她耐著性子等待，希望等到一些代表孟恩入睡的聲音。倘若曉得他是否會打鼾，那該有多好。不過她至少知道睡床的位置，如果那里傳出翻身的聲音，自己應(yīng)該分辨得出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傳來一陣深長的呼吸聲，然后是一個呵欠聲。艾嘉蒂婭繼續(xù)耐心等待，在萬籟俱寂中，只有睡床偶爾會發(fā)出一些聲響，代表床上的人換了一個姿勢，或者踢了踢腿。

她用一根指頭輕輕推開行李艙的門，準備探頭出去……

原先明明聽到的聲音，卻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艾嘉蒂婭全身僵硬。四周一片死寂！一片死寂！

她想模仿卡通人物，讓腦袋留在艙內(nèi)，把眼珠突出門外，結(jié)果功敗垂成。她的腦袋隨著眼珠伸了出去。

侯密爾·孟恩當然還醒著——他躺在床上看書，全身籠罩在柔和而不擴散的光芒中。現(xiàn)在，他正睜大眼睛向暗處凝視，同時一只手偷偷伸到枕頭底下。

艾嘉蒂婭想也沒想，腦袋就猛然縮回來。燈光隨即完全熄滅，孟恩則發(fā)出尖銳而顫抖的聲音：“我握著一把核銃，銀河在上，我要發(fā)射了……”

艾嘉蒂婭立刻哭喊道：“別射，是我?！?/p>

浪漫的幻想有如一朵脆弱無比的小花。一個神經(jīng)過敏的人手中的一把核銃，就足以摧毀一切。

太空艇內(nèi)隨即大放光明——孟恩端坐在床上，單薄的胸膛露出有些斑白的胸毛，下巴的胡子已經(jīng)一整天沒刮，使他看來潦倒不堪。

艾嘉蒂婭走出來，用力拉了拉具有金屬光澤的外衣。那是多此一舉，因為這種外衣保證不會起皺。

孟恩感到萬分詫異，差一點要從床上跳下來。不過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趕緊把床單拉到肩膀的高度，含糊不清地問道：“怎、怎么、怎么……”

他完全一頭霧水。

艾嘉蒂婭溫順地說：“對不起，失陪一下好嗎？我得先去洗洗手。”她知道這艘太空艇的結(jié)構(gòu)，說完就一溜煙不見了。當她再度出現(xiàn)的時候，勇氣也跟著回來了。侯密爾·孟恩穿上一件褪了色的睡袍，站在她面前，一肚子的怒氣有待發(fā)作。

“你究竟在搞、搞什么黑洞？你是怎、怎么上來的？你要、要我拿你怎么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問題可以一直不斷問下去，艾嘉蒂婭卻以甜美的語氣插嘴道：“侯密爾叔叔，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p>

“為什么？我哪里也不去啊?！?/p>

“你準備到卡爾根，去搜集第二基地的情報?！?/p>

孟恩發(fā)出一聲狂嗥，整個人隨即崩潰。艾嘉蒂婭嚇了一大跳，以為他會陷入歇斯底里，甚至會去撞墻。而且核銃仍握在他手中，她每次瞄到，胃部都不禁冒出一股寒氣。

“小心——冷靜點——”她一時之間只能想到這兩句話。

還好他很快就勉強恢復(fù)正常。他使勁將核銃丟到床上，險些令那柄武器走火，將太空艇轟出一個大窟窿。

“你是怎么上來的？”他說得很慢，仿佛每個字都用牙齒仔細咬過，免得這些字眼在空氣中打戰(zhàn)。

“那還不容易。我提著手提箱走進船庫，然后說：‘孟恩先生的行李！’那名管理員連頭也沒抬，就揮揮手讓我通過。”

“你知道嗎，我得送你回去?！焙蠲軤栒f到這里，心中突然一陣狂喜。太空啊，這可不是他的錯。

“你不能那樣做，”艾嘉蒂婭冷靜地說，“那會使人起疑的?！?/p>

“什么？”

“你心里明白。你這次會到卡爾根去，是因為對你而言，去那里要求查閱騾的資料，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你的一舉一動都要表現(xiàn)得很自然，不可以讓任何人起疑。如果你半途折返，把一個偷渡的女孩送回去，也許連超視新聞都會報道呢?！?/p>

“關(guān)于卡爾根的事，你是從哪里聽、聽來的？這實在是、是幼稚的想法……”當然，這兩句話毫無說服力，甚至騙不過知道得比艾嘉蒂婭更少的人。

“我用一臺集音器聽到的?！彼尿湴烈缬谘员?，“我對你們的計劃一清二楚——所以你一定得讓我一起去?！?/p>

“你爸爸又會怎么想呢？”他打出一張王牌，“他會以為你被綁架了……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