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卡爾根的分遣艦隊尚未進入偵測范圍,不過他們很快就會出現。另有可靠的情報指出這一點。少了森恩中校的分遣隊,敵我兵力將會變得極為懸殊。但是艦長相當有信心,相當、相當有信心。
普芮姆·帕佛以凄然的目光環顧四周。他首先看到那位又高又瘦的司令官,然后再看了看其他人,發現每一位都穿著整齊的軍服。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身上,那人領子敞開,并沒有打領帶——和其他人不太一樣——而且他說想跟自己單獨談談。
裘爾·屠博說道:“司令,我完全了解這件事可能的嚴重后果,不過我要告訴你,如果允許我和他私下談幾分鐘,我也許就能解決目前的疑惑。”
“可有任何原因,使你不能在我面前詢問他嗎?”
屠博撅起嘴來,露出倔強的表情。“司令,”他說,“打從我成為你們的隨軍記者,就一直在報道中為第三艦隊說好話。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人在門口站崗,而你自己五分鐘后就可以回來。我只請求你遷就我這么一點,這樣你的公共關系就不會受影響。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他果然了解。
等到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屠博立刻轉身對帕佛說:“快——你拐走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帕佛只是把雙眼瞪得渾圓,并且不停地搖頭。
“別裝蒜了。”屠博說,“你要是不回答,就會被當成間諜。現在是戰時,間諜不必審判就可以槍斃。”
“艾嘉蒂婭·達瑞爾!”帕佛喘著氣說。
“哈!太好了。她平安嗎?”
帕佛點了點頭。
“你最好能確定這一點,否則你不會有好下場。”
“她身體健康,而且絕對安全。”帕佛嚇得臉色蒼白。
此時艦隊司令回來了。“怎么樣?”
“閣下,這個人不是間諜。你可以相信他說的一切,我能為他擔保。”
“是嗎?”司令皺起眉頭,“那么,他的確代表川陀的一家農產合作社,要和端點星簽訂貿易協定,由他們負責提供谷物和馬鈴薯。嗯,好吧,但他暫時還不能走。”
“為什么不能?”帕佛立刻問。
“因為我們的仗正打到一半。等到打完了——假如我們還活著——就會帶你去端點星。”
卡爾根的龐大艦隊從太空深處漸漸逼近,在不可思議的距離外就偵測到了基地的星艦。與此同時,基地的星艦同樣偵測到敵軍的行蹤。在雙方的大域偵測器中,對方看來都像一團螢火蟲;兩團螢火蟲飛過虛無的太空,雙方越來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皺著眉頭說:“這一定就是他們的主攻艦隊,看看有多少艘星艦。”又說,“盡管如此,他們卻沒有機會布好陣勢,除非森恩的分遣隊讓我們失望。”
森恩中校幾小時前已經脫隊——當時才剛剛發現敵軍的蹤跡。如今,計劃無法再作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但司令卻感到相當樂觀,而其他軍官,乃至所有的士兵與艦員也都有同感。
再來看看那兩團螢火蟲吧。
兩者編成整齊的隊形,發出幽暗的光芒,仿佛正在同臺表演一場死亡之舞。
基地艦隊開始漸漸退卻。幾小時過去了,基地艦隊始終在緩緩轉向,引誘不斷推進的敵軍偏離原先的航道,一點一點越偏越遠。
作戰計劃擬定者的企圖,正是要使卡爾根艦隊占據某個特定的星空。在這范圍之外,埋伏著許多基地的人馬。等到卡爾根星艦進入這個范圍后,若有任何一艘想飛出來,一律會遭到猛烈的突襲。而那些留滯其中的,卻都能夠安然無事。
作戰計劃的關鍵,在于算準史鐵亭統領的艦隊各懷鬼胎——絕對沒有人愿意采取主動,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擊的位置。
狄克席爾艦長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表,現在時間是1310。
“我們還有二十分鐘。”他說。
他身邊的副官緊張地點點頭。“報告艦長,目前為止,一切看來都很順利。他們已有超過九成的星艦鉆了進去。如果我們能讓他們保持……”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艦再度向前慢慢推進——速度非常慢。不至于把卡爾根人嚇退,卻足以令他們不敢繼續前進。果然,他們決定靜觀其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到了1325,司令官的命令透過蜂鳴器傳遍基地艦隊的七十五艘星艦。這些星艦隨即全速前進,以最大的加速度沖向卡爾根艦隊的正面。卡爾根的三百艘星艦同時升起防護罩,并且立刻射出強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艦全部向一個方向集中,共同迎向那些發動瘋狂突襲的無情敵軍……
1330,森恩中校率領的五十艘星艦憑空出現。他們借著一次超空間躍遷,在準確的時間抵達準確的地點——痛擊措手不及的卡爾根后衛。
真是個完美無缺的陷阱。
卡爾根艦隊在數量上仍占優勢,他們卻無暇注意這一點,大家都只想到走為上策。而隊形一旦散掉,在敵艦逼近時就更容易受到攻擊。
一會兒之后,整個情勢就無異于貓捉老鼠。
這支由三百艘星艦所組成的遠征艦隊,乃是卡爾根艦隊的中堅與精華,卻頂多只有六十艘重返卡爾根,其中許多艘還遭到重創。而在基地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艦中,只有八艘遭敵軍擊毀。時間是基地紀元377年的第3天。
當普芮姆·帕佛抵達端點星的時候,正值慶祝活動的最高潮。興奮瘋狂的氣氛令他眼花繚亂,但在離開這顆行星之前,他還是順利完成了兩件任務,并接受了一項囑托。
他完成的兩件任務是:一、與基地達成一項協議,雙方同意在未來一年內,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運來二十艘船的糧食,基地一律以戰時價格收購。然而由于最近那場大捷,戰爭風險其實已經不復存在。二、將艾嘉蒂婭交代的五個字轉達給達瑞爾博士。
聽到這五個字,達瑞爾張大眼睛瞪著他。愣了好一陣子之后,達瑞爾才提出一項請求,請他帶一句回話給艾嘉蒂婭。帕佛很喜歡這件差事;那是個簡單的答復,而且合情合理。那句話是:“趕快回來吧,沒有任何危險了。”
與此同時,史鐵亭統領感到又怒又惱。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武器,一件件毀在自己手里;他的武力原是一張強韌的巨網,卻在一夕之間變成腐朽的破布——即使再冷靜的人,也會像火山一般爆發。但是他無可奈何,而且還心知肚明。
幾周以來,他未曾睡過一晚的好覺,而且已經三天沒刮臉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動,甚至連將領們也不接見。沒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內亂已經迫在眉睫,即使卡爾根不再吃敗仗,叛變的烽火也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首相列夫·麥拉斯根本幫不上忙。他站在一旁,表現得很冷靜,看起來卻像個猥瑣的糟老頭子。他那根瘦削而神經質的食指,又習慣性地摸著自己的老臉,從鼻頭一直摸到下巴。
“喂,”史鐵亭對他咆哮道,“貢獻一點意見吧。我們吃了敗仗,你明白嗎?被打敗了!可是為什么呢?我不知道為什么。你都聽到了,我不知道為什么。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想我知道。”麥拉斯以鎮定的口氣說。
“叛變!”史鐵亭故意輕聲細語,接下來的話也是同樣輕柔,“你知道有人叛變,卻故意不做聲。你伺候過那個被我趕下臺的第一公民,就以為不論哪個齷齪鼠輩取代我,你依舊能繼續當你的首相。我告訴你,如果你在打這個主意,我就把你的五臟六腑挖出來,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燒掉。”
麥拉斯卻毫不動容。“我曾試圖將自己的疑慮灌輸給您,不只一次,而是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耳旁嘮叨,您卻寧愿相信別人的話,因為那些話更能滿足您的虛榮心。如今的情勢,甚至變得比我當初所擔心的更糟。如果您現在仍不想聽我的忠告,請您直說,我會立即告退。不久之后,我會再回來為您的繼任者獻計。而他所采取的第一個行動,一定是簽署和平條約。”
史鐵亭用冒火的眼睛瞪著他,一雙巨掌慢慢地握緊再松開,松開再握緊。“說吧,你這個遲鈍的糟老頭。給我說!”
“閣下,我常常提醒您,您并不是騾。您也許能控制船艦和武器,卻無法控制子民的心靈。閣下,您可明白究竟是在跟什么人作戰?您的敵手是基地,永遠不敗的基地——這個基地受到謝頓計劃的保護,這個基地注定要建立一個新帝國。”
“根本沒有什么計劃,早就沒有了。孟恩親口告訴我的。”
“那就是孟恩搞錯了。即使他說得對,又怎么樣呢?閣下,您和我不能代表全體人民。卡爾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屬世界的民眾,人人都對謝頓計劃深信不疑,而這也是銀河此端所有居民的共識。近四百年的歷史,讓我們學到一個真理:任何人都無法擊敗基地。自立稱王的王國不能,割據一方的軍閥不能,甚至連舊帝國本身也休想。”
“騾卻做到了。”
“一點都沒錯,因為他不在算計之中——而您卻不一樣。更糟的是,人人都知道這個事實。所以您的艦隊在進行戰斗時,總是擔心會被什么未知力量擊敗。謝頓計劃的無形巨網罩在他們頭上,令他們畏畏縮縮,進攻之前猶疑不決,小心謹慎得過了頭。另一方面,同樣的巨網卻是基地的無形防護罩,使他們信心倍增,心中毫無畏懼,面對初期的挫敗仍能凝聚士氣。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顧歷史,基地一向是先吃敗仗,卻總是贏得最后的勝利。
“閣下,可是您這邊的士氣呢?您一直踏在敵人的土地上。您自己的領土從未遭到入侵,至今沒有失守的危險——但您卻打了敗仗。甚至可以說,您自己也不相信有勝利的可能,因為您知道那根本是幻想。
“所以說,認輸吧,否則您終將被迫屈膝。現在主動低頭,也許還能保留一點什么。您一向倚仗武器和軍力,將這些有形力量發揮到極限。但是您始終忽略精神和士氣,最后終于敗在這些無形力量之下。現在,接受我的勸告吧。這里現成有一個基地人,侯密爾·孟恩。趕快釋放他,送他回端點星,讓他把您的求和誠意帶回去。”
史鐵亭緊抿著蒼白而倔強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齒。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新年后的第八天,侯密爾·孟恩終于告別卡爾根。他離開端點星已經超過七個月,在這期間,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爭,如今則只剩下一些蕩漾的余波。
當初,他自己駕船來到卡爾根,現在則有艦隊護送離去。當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來,如今則是一位有實無名的和平特使。
對侯密爾而言,最大的變化則在于他對第二基地的看法。每當想到這里,他就開懷大笑,并且想象著當自己向達瑞爾博士,以及那位年輕、能干、精力充沛的安索,還有其他人揭示真正的答案時,會是一幅什么樣的畫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爾·孟恩,終于知道了真相。
“我知道……”
“卡爾根戰爭”又拖了兩個月才結束,不過侯密爾并沒有閑著。由于具有調停特使的特殊身份,他發現自己成了星際事務的焦點人物,這個角色不禁令他沾沾自喜。
此時再也沒有什么重大戰役(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沖突,根本不值得一提),于是在基地做了少許必要的讓步后,和約的條文便完全敲定。史鐵亭得以保留原來的頭銜,除此之外幾乎喪失了一切。他的艦隊遭到解散;而且除了卡爾根星系,他控制的其他領域全部獲得自治權,并允許居民以投票的方式,決定是否恢復原先的地位,或是完全獨立,或是與基地結為邦聯。
基地紀元377年62日,在端點星所屬星系中的一顆小行星、也是基地最古老的一座艦隊基地上,這場戰爭正式結束。列夫·麥拉斯代表卡爾根在和約上簽字,侯密爾則喜滋滋地擔任見證人。
在整個調停過程中,侯密爾都沒有見到達瑞爾博士,也沒有遇見其他的“同謀”。但是這并沒有什么關系。他的消息并不急于公布——每當想到這里,他總是會莞爾一笑。
“凱旋日”之后數周,達瑞爾博士才回到端點星。當天晚上,他家又成了五名“同謀”的聚會場所。十四個月前,他們就是在這里擬定第一步的計劃。
他們慢吞吞地吃完晚餐,又喝了好一會兒酒,仿佛大家都不希望回到那個舊話題上。
結果是裘爾·屠博首先打破禁忌。他以單眼凝視著酒杯中的深紫色液體,有點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道:“好啊,侯密爾,我看得出來,你現在是大人物了。你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嘛。”
“我?”孟恩縱聲哈哈大笑,顯得十分高興。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口吃已經幾個月沒犯了。“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都是艾嘉蒂婭的功勞。喔對了,達瑞爾,她現在怎么樣?我聽說,她就要從川陀回來了。”
“你的消息正確。”達瑞爾以平靜的口氣說,“她搭乘的太空船,本周應該就會抵達。”他偷偷看了看每個人,見到的不外乎是雀躍之情。除了這些混雜的正面反應,他沒有任何發現。
屠博又說:“那么,這件事真的結束了。去年春天,誰能預料到這一切呢。孟恩往返了一趟卡爾根。艾嘉蒂婭從卡爾根再轉到川陀,如今也踏上歸途。我們經歷了一場戰爭,太空保佑,讓我們贏得了最后的勝利。人們總是說歷史的大趨勢可以預測,可是這一陣子的種種變故,把我們這些當事人弄得暈頭轉向,這些事卻好像根本無從預測。”
“胡說八道。”安索尖刻地說,“究竟是什么事讓你這么得意?聽你這種口氣,我們似乎真贏了一場戰爭。事實上,我們打贏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對手,卻剛好能讓我們得意忘形,忘掉那個真正的敵人。”
眾人維持了一陣不安的沉默,其間,只有侯密爾·孟恩發出極不相稱的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