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城里頭有什么新鮮事?”阿媽隨口問道。她坐下來,仔細瞧了瞧餐桌,又起身去拿鹽巴。
“啊,不大好。有一艘從卡爾根回來的太空船,帶來那邊的報紙。那里發生了戰爭。”
“戰爭!真的!嗯,如果他們的腦袋壞掉,就讓他們打個頭破血流好了。你的薪水收到了沒有?阿爸,我再跟你嘮叨一次。你該警告庫斯柯那個老家伙,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他一家合作社。你的薪水已經少得讓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頭,可是至少也該準時付啊!”
“準時,按時,即時。”阿爸沒好氣地說,“喂,別在餐桌上數落我,會害我每一口都噎在喉嚨里。”他一面說,一面把怨氣發泄在奶油面包上。然后,他又用較為和緩的語氣說:“是卡爾根和基地在打仗,已經打了兩個月啦。”
他伸出兩只手來模擬星戰,最后讓兩艘星艦撞到一塊。
“嗯……情況怎么樣?”
“基地一直占下風。嗯,你知道卡爾根,他們全國皆兵,早就有所準備。基地卻不一樣,所以——砰!”
阿媽突然放下叉子,壓低聲音說:“笨蛋!”
“啊?”
“呆頭鵝!你那張大嘴巴從來沒有閉上的時候。”
她伸手迅速一指,阿爸轉頭望去,便看到了僵立在門口的艾嘉蒂婭。
她問道:“基地在打仗嗎?”
阿爸不知所措地望著阿媽,然后點了點頭。
“他們打了敗仗?”
阿爸又點了點頭。
艾嘉蒂婭感到喉嚨哽住了,難過得受不了。她緩緩走到餐桌旁,輕聲問道:“戰爭結束了嗎?”
“結束了嗎?”阿爸故意用高亢的語調,把她的問話重復了一遍。“誰說結束了?打仗的時候,很多意料不到的事都會發生。而且……而且……”
“親愛的,坐下來。”阿媽以安慰的口吻說,“早餐之前誰都不準談正事。肚子里沒有一點食物,可不是一種健康的狀況。”
艾嘉蒂婭卻沒有理會她。“卡爾根人已經登陸端點星了嗎?”
“沒有。”阿爸以嚴肅的口吻說,“我讀到的是上周的新聞,端點星還在繼續奮戰。這是事實,我說的都是實話,基地依然勇猛頑強。你要我拿報紙給你看嗎?”
“要!”
艾嘉蒂婭一面勉強吃著早餐,一面把報紙從頭讀到尾,漸漸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圣塔尼與柯瑞爾都已經失陷——不戰而降。基地艦隊的一個分遣隊,在星辰稀疏的伊夫尼星區中伏,幾乎全軍覆沒。
如今,基地退守到四王國的核心疆域——首任市長塞佛·哈定所開拓的原始領土。但是基地仍在負隅頑抗,而且還有一線生機。無論如何,她一定要趕緊通知父親。一定要設法傳話給他。一定要做到!
可是該怎么做呢?戰爭阻絕了一切交通。
早餐后,她問阿爸說:“帕佛先生,你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
阿爸坐在前院草坪的大椅子上,正在享受日光浴。胖胖的手指頭夾著一根粗粗的雪茄,他活像一只快樂的獅子狗。
“出差?”他懶洋洋地說,“誰知道?現在是難得的閑暇,我的假還沒有休完呢。何必想到什么新差事呢?艾卡蒂,你住不下去了嗎?”
“我?不,我很喜歡這里。你們待我非常好,我是說你和帕佛太太。”
他向她揮揮手,表示這根本不算什么。
艾嘉蒂婭又說:“我是在想那場戰爭。”
“你可別想那種事。你又能做些什么呢?若是自己根本出不上力,何必瞎操心?”
“不過,我想到基地已經失去大多數的農業世界。那里的食物也許要靠配給了。”
阿爸露出不安的神色。“別擔心,情勢會好轉的。”
她卻充耳不聞,自顧自講下去:“我真希望能有辦法送糧食給他們,我就是在想這件事。你可知道,在騾死后,基地很快就爆發革命,而端點星曾被孤立一段時間。繼承騾政權的是漢·普利吉將軍,就是他率領艦隊包圍端點星的。當時糧食短缺得不得了,我爸爸說,他的爸爸曾經告訴他,他們只能拿胺基酸濃縮粉果腹,那種東西簡直難吃死了。可是啊,一個雞蛋就要賣兩百信用點。后來他們及時突圍,圣塔尼來的運糧太空船才能降落。那必定是一段可怕的日子,而現在也許即將歷史重演。”
頓了頓之后,艾嘉蒂婭繼續說:“你知道嗎,我敢打賭,現在基地一定愿意用黑市價格購買糧食。高出市價一倍、兩倍或更多都愿意。哈,如果川陀有哪家合作社,愿意擔負起運糧的工作,雖然可能損失幾艘太空船,可是我敢打賭,在戰爭結束前,人人都能發一筆戰爭財,個個都會變成百萬富翁。過去,基地行商總是愛做這種買賣。無論何處發生戰事,他們都會帶著當地亟需的貨物,飛到那里去賭運氣。天啊,常常一艘船就能賺兩百萬信用點——凈利喔。光是一艘太空船上的糧食,就能賺那么多。”
阿爸蠢蠢欲動,連雪茄熄了都沒有注意到。“糧食生意,啊?嗯——嗯,可是基地很遠很遠哪。”
“喔,我知道。我猜你不能從這里直接去基地。如果你搭乘定期太空客船,也許頂多只能到瑪瑟納或司木西科。到了那里之后,你得雇一艘小型斥候艦之類的船艦,偷偷帶你越過前線。”
阿爸一面用手梳理著頭發,一面在心中盤算。
兩個星期后,準備工作全部完成。這期間,阿媽一直都在埋怨——首先,她毫無妥協地硬要說他是去送死。后來,又因為阿爸拒絕讓她同行,又絕不妥協地抗議到底。
阿爸則說:“阿媽,為什么表現得像個老婆婆呢?這是男人的工作,我不能帶你去。你以為戰爭是什么?玩耍嗎?兒戲嗎?”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你算是男人嗎,你這個老糊涂——已經一只腳、半條胳膊進棺材啦。讓年輕小伙子去吧——你這個又胖又禿的老頭,逞什么能?”
“我可沒有禿頭,”阿爸威風凜凜地回嘴道,“我的頭發還多著哩。為什么不能讓我來賺這筆傭金呢?為什么要找年輕人?聽好,這可是幾百萬的財富。”
她心里也明白,于是只好閉嘴。
在他動身之前,艾嘉蒂婭找他說了幾句話。
她說:“你真要去端點星嗎?”
“有何不可?是你自己說的,那里的人亟需面包、米飯和馬鈴薯。所以,我去和他們做一筆生意,他們就有得吃了。”
“嗯,那么——托你一件事:如果你去端點星,能不能……可否請你去看看我父親?”
阿爸的臉孔皺了起來,形成萬分同情的表情。“喔——根本不必你提醒我,我當然會去看他。我會告訴他說你很安全,一切都很好,等到戰爭結束,我就會帶你回去。”
“謝謝你。讓我告訴你怎么找他。他的全名是杜倫·達瑞爾博士,住在史坦馬克鎮。那個小鎮就在端點市郊,你可以搭小型交通飛機去那里。我們家的地址是海峽街五十五號。”
“等一等,我把它寫下來。”
“不,不。”艾嘉蒂婭急忙伸手阻攔,“你不能寫半個字,一定只能記在心里——而且不可以請任何人幫忙找他。”
阿爸顯得莫名其妙,不過他只是聳聳肩。“好吧,就這么辦。史坦馬克鎮海峽街五十五號,在端點市郊,可以坐飛機去。行了吧?”
“還有一件事。”
“啊?”
“你可不可以幫我帶一句話給他?”
“當然可以。”
“我要用悄悄話跟你說。”
他將胖胖的面頰湊近她,那句悄悄話就傳進了他耳朵里。
阿爸的眼睛瞪得渾圓。“這就是你要我說的嗎?可是毫無意義啊。”
“他會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告訴他這是我的口信,而且我說他會了解其中的意義。你要完全照我的話來說,一字不改。你不會忘記吧?”
“我怎么會忘呢?只有五個字而已。聽我說……”
“不,不。”她急得直跳腳,“別說,別對任何人說。除非見到我父親,否則就當完全沒這回事。請答應我。”
阿爸又聳了聳肩。“好的!我答應你!”
“太好了。”她用哀戚的口吻說。等到阿爸沿著馬路走去,準備搭乘計程飛車到太空航站,艾嘉蒂婭卻覺得自己是將他送上死路,懷疑自己能否再見到他。
她幾乎不敢走進屋里,再去面對善良慈祥的阿媽。也許當一切結束后,她最好馬上自殺謝罪。
軻里斯頓之役:時間為基地紀元377/1/3,交戰雙方為基地與卡爾根統領史鐵亭的艦隊。這是“大斷層”期間最后一場重大戰役……
——《銀河百科全書》
終戰
裘爾·屠博現在有個嶄新的身份,身為戰地特派員的他,龐大的身軀穿上了艦隊制服,不禁滿心歡喜。他很高興自己能再和觀眾見面,而且,由于過去與第二基地對抗時,始終充滿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如今面對有形的戰艦與普通的敵人,他感到一股異常的興奮。
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基地還沒有打過什么勝仗,不過倘若仔細分析,情勢仍然大有可為。過去六個月來,基地的核心領域仍舊安然無恙,艦隊的核心武力也依然存在。而自開戰后,艦隊便不斷招兵買馬,因此與伊夫尼那場敗仗之前比較,基地的有形戰力幾乎未曾減少,而無形戰力則變得更為強大。
與此同時,各個世界的星防也已經強化;戰斗部隊的訓練更為加強;行政效率也大幅提升,不再拖泥帶水——反觀卡爾根,由于必須派駐大量兵力占領那些“占領區”,許多遠征艦隊變得英雄無用武之地。
屠博現在是第三艦隊的隨軍記者,這個艦隊負責防衛安納克里昂星區外圍。由于他準備將這場戰事報道成“小人物的戰爭”,此時他正在訪問志愿參軍的三級技師菲美爾·李莫。
“戰士,請略為自我介紹一下。”屠博說。
“沒啥好說的。”李莫用腳踢了踢甲板,勉強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仿佛他也能看到正在看新聞的數百萬名觀眾。“我是盧奎斯人,在飛車廠工作,是個小主管,收入不錯。我已經結婚,有兩個小孩,都是女兒。對了,我能不能和她們打個招呼——她們搞不好正在收看呢。”
“請便,戰士。現在你是主角。”
“哇,太感謝了。”他滔滔不絕地說,“嗨,米拉,希望你正在收看,我一切都好。珊妮好嗎?杜瑪呢?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你們,等我們返港后,也許我就能放假回家一趟。我收到了你寄來的食品包裹,但我準備把它寄回去。我們每一餐都吃得很好,可是聽說平民的糧食比較短缺。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
“戰士,下次我去盧奎斯,一定會去探望她,確保她們的糧食并不短缺。好嗎?”
年輕人露出燦爛的笑容,還不停地點頭。“謝謝你,屠博先生。我萬分感激。”
“好啦。現在請你告訴我們——你是志愿軍,對不對?”
“我當然是。既然有人向我們挑釁,我不必等任何人來征召。那天聽到侯伯·馬洛號遇難,我就立刻從軍了。”
“你的愛國心令人敬佩。你經歷過許多實戰嗎?我注意到你佩戴著兩枚戰功星章。”
“呸。”他假裝吐一口痰,“那些根本不算戰斗,只是老鷹抓小雞。除非有五比一或更大的優勢,卡爾根人絕不會動手。即使如此,他們也只敢慢慢逼近,設法把我們一艘艘隔離開來。我的一個表兄參加了伊夫尼之役,他在一艘僥幸逃脫的星艦上,就是那艘老舊的艾布林·米斯號。據他說,那里的情況完全一樣。他們用主力艦隊對付我們的側翼分隊,直到我們只剩五艘星艦,他們還是偷偷摸摸,沒有膽量開火。那場戰役,他們的損失是我們的兩倍。”
“所以你認為,我們會贏得這場戰爭?”
“絕對沒問題,尤其我們已經不再退卻了。即使情勢變得十分不利也無妨,我相信那時第二基地便會介入。我們仍有謝頓計劃當后盾——而他們也知道這件事。”
屠博微微翹起嘴來。“這么說,你在指望第二基地嘍?”
對方的回答竟然帶著明顯的訝異。“啊,不是大家都這么想嗎?”
新聞幕的報道結束后,下級軍官提波路走進屠博的房間。他遞了一根香煙給這位特派員,然后把自己的軍帽向后腦一推,推到一個低到不能再低的位置。
“我們抓到一名戰俘。”他說。
“是嗎?”
“是個瘋瘋癲癲的小個子,聲稱是個中立者——還說擁有什么外交豁免權。我不相信他們知道該拿他怎么辦。他的名字好像是帕夫羅,還是帕佛,反正差不多。他還自稱是從川陀來的,天曉得他到戰區來干什么。”
不料屠博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他本來想打個盹,此時卻睡意全消。宣戰次日,他正準備隨軍出發時,曾經向達瑞爾當面辭行,當時的對話他記憶猶新。
“普芮姆·帕佛。”他說——這顯然是個肯定句。
提波路愣了一下,任由滿嘴的煙從嘴角緩緩逸出來。“是啊,”他說,“你怎么會知道的?”
“別管了。我能見他嗎?”
“太空啊,我不敢說。司令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間去問話。大家都認為他是間諜。”
“你去告訴司令,說我認識這個人。我可以負一切責任,除非他謊報身份。”
第三艦隊旗艦的狄克席爾艦長,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域偵測器。每一艘船艦都是一個核能輻射源——即使靜止不動也毫無例外——而在偵測器的三維像場中,每個輻射源都對應一個細小的光點。
剔除了基地船艦后,沒有任何光點剩下來,因為那艘自稱中立的間諜太空船已被捕獲。剛才,在艦長寢室中,那艘小太空船曾經引起一陣恐慌。事實上,差點被迫臨時改變戰術……
“你確定完全明白了嗎?”他問道。
森恩中校點了點頭。“我將率領一支分遣隊,經由超空間抵達目的地。距離:10.000秒差距;方位角:268.52度;俯角:84.15度。在1330回到原點,共計脫隊時間11.83小時。”
“很好。我們全仰賴你準時回到準確的空間,不能有絲毫誤差。明白嗎?”
“報告艦長,明白了。”他看了看腕表,“我旗下的星艦將在0140準備行動。”
“好的。”狄克席爾艦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