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曲知縣戴孟雄在五峰觀山門外下了轎，望著漫天風(fēng)雪，他不由得朝手里哈了口氣，使勁兒搓著。錢糧師爺楊乃文和衙役們緊跟在后面，都冷得縮了脖子。楊乃文說：“老爺，您這可是九上五峰觀了！這么冷的天！我看這傅山也太假清高了！”</br>
    戴孟雄悄聲兒道：“不可亂說！皇上的旨意，我也是沒有辦法??！”</br>
    戴孟雄吩咐大家不要多嘴，恭恭敬敬地走進(jìn)三清殿。道童見了，忙進(jìn)去傳話。傅山正在寮房內(nèi)提筆著書，聽了道童通報(bào)，便說：“你照例說我病了！”</br>
    道童回到三清殿回話：“戴老爺，我?guī)煾狄恢辈≈?！?lt;/br>
    戴孟雄笑道：“我早猜著了，你們師傅肯定還是病著，我特來探望！”</br>
    道童說：“戴老爺，我?guī)煾捣愿溃瑾?dú)自靜養(yǎng)，不想別人打攪！”</br>
    楊乃文忍不住了，道：“你們師傅架子也太大了吧？”</br>
    戴孟雄回頭責(zé)罵楊乃文：“老夫子，你怎敢如此說？傅山先生名重海內(nèi)，皇上都成日價(jià)惦記著他！去，看看傅山先生去。”</br>
    戴孟雄說著徑自往里走，道童阻擋不住。來到傅山寮房，見傅山身背朝外，向隅而臥。戴孟雄走到床前坐下，問道：“傅山先生，您身子好些沒有？”</br>
    任戴孟雄如何說，傅山就像睡著了似的，半句話也不答。戴孟雄忍住滿心羞惱，說：“戴某慚愧，我這監(jiān)生功名是捐來的，傅山先生自然瞧不起?？晌抑慰h卻是盡力，傅山先生應(yīng)是有所耳聞。百姓自愿捐建龍亭，把《圣諭十六條》刻在石碑上，用它來教化子孫萬代。我想這在古往今來都是沒有的事兒！我不算讀書人，咱山西老鄉(xiāng)陳廷敬大人算讀書人吧？您也知道，正是陳廷敬大人在皇上面前舉薦您。皇上可是思賢若渴啊！”</br>
    傅山仍紋絲不動(dòng)睡著，風(fēng)吹窗紙啪啪作響。這時(shí)，一個(gè)衙役慌忙進(jìn)來說：“戴老爺，外頭來了頂八抬大轎，幾十個(gè)人，聽說是欽差！”</br>
    戴孟雄聞言驚駭，立馬起身，迎出山門。原來是陳廷敬一到陽曲，就徑直上五峰觀來了。珍兒、劉景、馬明等隨行，另有轎夫、衙役若干。珍兒男兒打扮，像個(gè)風(fēng)流公子。</br>
    陳廷敬掀開轎簾，戴孟雄跪地而拜：“陽曲知縣戴孟雄拜見欽差大人！”</br>
    陳廷敬問：“哦，真巧啊。起來吧。你就是陽曲知縣戴孟雄？”</br>
    戴孟雄回道：“卑職正是！”</br>
    陳廷敬說：“我要獨(dú)自會(huì)晤傅山先生，你們都在外候著吧！”</br>
    陳廷敬獨(dú)自進(jìn)了傅山寮房，拱手拜道：“晚生陳廷敬拜會(huì)傅山先生！”</br>
    傅山慢慢轉(zhuǎn)身，坐了起來，怒視著：“陳廷敬，你在害我！你要?dú)乙皇狼迕　?lt;/br>
    陳廷敬笑道：“皇上召試博學(xué)鴻詞，我是專門來請先生進(jìn)京的。您我一別近二十年。這些年，朝廷做的事情，您也都看見了。”</br>
    傅山冷冷一笑：“我看見了！顧炎武蹲過監(jiān)獄，黃宗羲被懸賞捉拿，我自己也被官府關(guān)押過！我都看見了！”</br>
    陳廷敬說：“此一時(shí)，彼一時(shí)?，F(xiàn)在朝廷也要召顧炎武、黃宗羲他們應(yīng)試博學(xué)鴻詞。”</br>
    傅山話語雖然平和些了，鋒芒卻很犀利：“清廷的算盤，天下有識之士看得很真切。剛?cè)腙P(guān)時(shí)，他們想利用讀書人，便有那錢謙益等無恥之輩，背棄宗廟，甘當(dāng)二臣。可是到了順治親政，自以為天下穩(wěn)固了，就開始打壓讀書人。錢謙益等終究沒有落得好下場，自取其禍。如今清廷搞了快四十年了，皇上發(fā)現(xiàn)最不好對付的還是讀書人，又采取軟辦法，召試什么博學(xué)鴻詞！我相信顧炎武、黃宗羲是不會(huì)聽信清廷鼓噪的！”</br>
    陳廷敬說：“傅山先生，晚生知道您同顧炎武交往頗深。顧炎武有幾句話，我十分贊同。他以為，亡國只是江山改姓易主，讀書人不必太看重了；重要的是亡天下，那就是道德淪喪，人如獸，人吃人?！?lt;/br>
    傅山道：“這些話貧道當(dāng)然記得，二十年前你就拿這些話來游說我。”</br>
    陳廷敬說：“晚生矢志不改，還是想拿這些話來說服您。帝王之家籠絡(luò)人才，無可厚非。所謂學(xué)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讀書人進(jìn)入仕途，正好一展抱負(fù)，造福天下蒼生！”</br>
    傅山說：“我不知道在你陳廷敬眼里，陽曲知縣戴孟雄算不算讀書人。他花錢買了個(gè)監(jiān)生，又花錢捐了個(gè)知縣。他大肆鼓噪建什么龍亭，對上粉飾太平，對下勒索百姓！”</br>
    陳廷敬道：“我這次回山西，正是兩樁事，一是敦請傅山先生進(jìn)京應(yīng)試博學(xué)鴻詞，二是查訪龍亭一事。”</br>
    傅山笑道：“皇上真是大方，為我這病老之軀，派了個(gè)二品大員來！不敢當(dāng)！”</br>
    陳廷敬說：“傅山先生，我因?yàn)榉磳埻?，已被降為四品官了。?lt;/br>
    傅山心里似有所觸，卻不動(dòng)聲色，冷眼打量陳廷敬的官服，原來真是四品了。陳廷敬的官聲，傅山早有所聞，心里倒是敬重。只是進(jìn)京一事，關(guān)乎名節(jié)，斷斷不可應(yīng)允了。</br>
    五峰觀外，戴孟雄見天色已晚，甚是焦急。見珍兒從觀里出來，戴孟雄上前問道：“這位爺，眼看著天快黑了，是否請欽差大人下山歇息？”</br>
    珍兒說：“戴老爺先回去吧，欽差大人說了，他就把五峰觀當(dāng)行轅，不想住到別的地方去了。”</br>
    戴孟雄心里犯難，卻不敢執(zhí)意勸說，只好先下山去了。</br>
    當(dāng)夜，陳廷敬同傅山相對傾談，天明方散。</br>
    第二日，陳廷敬用罷早餐，準(zhǔn)備下山去。傅山送陳廷敬到山門外，說：“陳大人，咱倆說好了，您如果真能如實(shí)查清建龍亭的事，我就隨您去京城！”</br>
    陳廷敬笑道：“請您去京城，這是皇上旨意；查訪建龍亭的事，這是我的職責(zé)。兩碼事。”</br>
    傅山道：“可是我去不去京城，就看您如何查訪建龍亭的事。”</br>
    陳廷敬說：“好吧，一言為定！”</br>
    傅山拱手道：“絕不食言！”</br>
    陳廷敬下山便去了縣衙，戴孟雄要陪他去鄉(xiāng)下看龍亭。出了城，陳廷敬撩開轎簾，外面不見一個(gè)人影，心里甚是奇怪。</br>
    楊乃文緊跟在陳廷敬轎子旁邊，老是沖著劉景笑，樣子很是討好。劉景看著有些不耐煩，說：“楊師爺，你得跟在你們縣太爺后邊，老跟著我們干什么？”</br>
    楊乃文笑道：“庸書怕你們找不著路。”</br>
    馬明也忍不住了，道：“你到后面去吧，前面有人帶路，多此一舉！”</br>
    楊乃文覺著沒趣，這才退到后面去了。</br>
    劉景這才隔著轎簾悄聲兒同陳廷敬說話：“老爺，那年您去山東，沿路百姓跪迎。這回可好，怎么不見半個(gè)人影？”</br>
    陳廷敬掀開轎簾，再看看外面，點(diǎn)頭不語。珍兒說：“那會(huì)兒我們老爺見百姓跪道相迎，十分高興。我真以為您是個(gè)昏官哩！”</br>
    陳廷敬笑了起來，說：“要不是我命大，早被你殺了！”</br>
    珍兒笑道：“我就知道您會(huì)記恨一輩子的，人家死心塌地地跟著您，就是來贖罪啊！”說得陳廷敬哈哈大笑。</br>
    走了老半日，仍不見半個(gè)人影。陳廷敬越發(fā)覺著蹊蹺，便吩咐道：“鳴鑼！”</br>
    大伙兒都覺得奇怪，不知老爺打的什么主意。劉景說：“老爺，一個(gè)人都沒有，用不著鳴鑼開道??！再說了，老爺您也不喜歡張揚(yáng)?！?lt;/br>
    陳廷敬道：“聽我的，鳴鑼開道。”</br>
    劉景同馬明對視片刻，只好遵命。一時(shí)間，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蔫屄曧憦卦埃@起寒鴉野雀，天地之間更顯寂靜。路旁的村舍仍悄無聲息，不見有人出來探望。</br>
    楊乃文悄聲兒問戴孟雄：“戴老爺，欽差大人這是玩什么把戲？”</br>
    戴孟雄聽著鑼聲，心里也發(fā)慌，只得掩飾道：“欽差出巡，鳴鑼開道，理所當(dāng)然?！?lt;/br>
    陳廷敬放下轎簾，不再注意外面，聽?wèi){鑼聲咣當(dāng)。沿路走了幾十里地，鑼聲不停地響，只偶爾驚起幾聲狗叫，就是不見有人出來瞧個(gè)熱鬧。陳廷敬心里明白，戴孟雄早叫人到下面打過招呼了。</br>
    聽得有人招呼說到了，轎便停了下來。陳廷敬掀起轎簾，叫劉景停止鳴鑼。陳廷敬整衣下轎，抬眼望見寒村一處。</br>
    戴孟雄也趕緊著下了轎，一個(gè)年輕轎夫伸手?jǐn)v了他，說：“爹，您慢點(diǎn)兒。”</br>
    陳廷敬甚是奇怪，問道：“怎么冒出個(gè)喊爹的？”</br>
    戴孟雄回道：“這個(gè)轎夫，就是犬子戴坤。”</br>
    陳廷敬打量著戴坤，二十歲上下，眉眼確似其父，便道：“年紀(jì)輕輕，正是讀書的時(shí)候，怎么來抬轎？”</br>
    戴孟雄恭敬道：“回欽差大人話，卑職家里并不寬裕，請不起先生。況且縣衙用度拮據(jù)，我讓犬子來抬轎，也省了份工錢?！?lt;/br>
    陳廷敬點(diǎn)點(diǎn)頭，說：“國朝就需要你這樣的清官啊！”</br>
    戴孟雄笑道：“欽差大人，為官清廉，這是起碼的操守，不值得如此夸獎(jiǎng)?！?lt;/br>
    陳廷敬望著戴坤，很是慈祥，說：“不過讀書也很要緊，不要誤了孩子前程。”</br>
    戴孟雄道：“看看再說吧。等幾年，陽曲百姓的日子越來越好了，再讓犬子去讀書吧?！?lt;/br>
    陳廷敬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戴孟雄領(lǐng)著陳廷敬往村子里走，說道：“百姓要是知道朝廷欽差巡訪，肯定會(huì)跪道相迎。百姓可愛戴朝廷啦！可卑職知道，欽差大人討厭擾民，就沒事先讓百姓們知道！”</br>
    陳廷敬點(diǎn)頭笑笑，心想一路上銅鑼都快敲破了，鬼都沒碰著一個(gè)，陽曲百姓不會(huì)都是聾子吧？陳廷敬把話都放在肚子里悶著，只拿眼睛管事兒。</br>
    戴孟雄邊走邊說：“欽差大人，這就是頭一個(gè)建龍亭的村子，李家莊?！标愅⒕丛缈闯鲞@個(gè)村子氣象凋敝，并不顯得富裕，便問：“怎么個(gè)由來？誰首先提出來的？”</br>
    戴孟雄說：“村里有個(gè)富裕人家，當(dāng)家的叫李家聲，獨(dú)自出錢，建了龍亭?！贝髅闲壅f罷，便吩咐衙役快快進(jìn)村叫李家聲出來迎接欽差大人。</br>
    陳廷敬聽了并不多說，暫且敷衍著：“哦，是嗎？”</br>
    戴孟雄領(lǐng)著陳廷敬走過村巷，忽見一大片宅院，心想這肯定就是李家了。果然有位中年漢子跑出門來，跪伏在地上，叩首道：“草民李家聲拜見欽差大人跟縣官老爺！”</br>
    “李家聲免禮！”陳廷敬說罷回首四顧，居然沒見一個(gè)人出來觀望。</br>
    李家聲爬起來，低頭道：“請欽差陳大人、戴老爺屈就寒舍小坐！”</br>
    陳廷敬覺著奇怪，問道：“李家聲，你怎么知道本官姓陳？”</br>
    戴孟雄出來圓場說：“欽差大人是當(dāng)今山西在朝廷做得最大的官，您只要踏進(jìn)山西，百姓誰人不曉??！”</br>
    陳廷敬說：“你不是說不敢讓百姓知道我來了嗎？”</br>
    戴孟雄答話牛頭不對馬嘴：“卑職平日出來，也不敢驚動(dòng)百姓，這都是跟欽差大人您學(xué)的?！?lt;/br>
    楊乃文忙附和道：“我們戴老爺平日暗訪民間，布衣素食，很得民心啊！”</br>
    陳廷敬含糊著點(diǎn)頭，進(jìn)了李家大院。劉景不經(jīng)意回頭，見不遠(yuǎn)處有戶人家的門開了，一個(gè)小孩跑了出來，奇怪地看著外面。一個(gè)婦人忙追出來，抱著小孩慌忙往里跑，頭也不敢回。</br>
    進(jìn)了李家大門，繞過蕭墻，但見里頭疊山鑿池，佳木蔥郁，樓榭掩映，好生氣派。池塘里結(jié)著冰，隱約可見殘荷斷梗。想那夏秋時(shí)節(jié)，李家這園子必定是江南勝景。李家聲卻連聲道：“寒舍簡陋，委屈欽差大人了?！?lt;/br>
    陳廷敬不說話，只隨李家聲往里走。走過這大大的園子，這才到了李家正堂。陳廷敬想這李家真是奇怪，有錢人家通常都把園子藏在后邊兒，他家卻進(jìn)門就是園子。</br>
    進(jìn)了客堂，李家聲恭請客人上座。下人低頭過來上茶，垂手退下。陳廷敬抿了口茶，說：“李家聲，你們戴老爺說，你自家出錢建了龍亭，把皇上《圣諭十六條》刻成龍碑，本官聽了很高興?！?lt;/br>
    李家聲拱手道：“草民我能安身立命，鄉(xiāng)親們能和睦一家，都搭幫了《圣諭十六條》，它好比堯舜之法，必定光照千秋！”</br>
    戴孟雄說：“稟欽差大人，這個(gè)村子十六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無論男女，都能背誦《圣諭十六條》?！?lt;/br>
    陳廷敬似乎饒有興趣，說：“是嗎？李家聲，你背來我聽聽?！?lt;/br>
    李家聲稍稍紅了臉，道：“欽差大人，草民這就背了。一、敦孝悌以重人倫。二、篤宗族以昭睦鄰。三、和鄉(xiāng)黨以息爭訟。四、重農(nóng)桑以足衣食。五、尚節(jié)儉以惜財(cái)用。六、隆學(xué)校以端士習(xí)。七、黜異端以崇正學(xué)。八、講法律以儆愚頑。九、明禮讓以厚風(fēng)俗。十、務(wù)本業(yè)以定民志。十一、訓(xùn)子弟以禁非為。十二、息誣告以全良善。十三、戒匿逃以免株連。十四、完錢糧以省催科。十五、聯(lián)保甲以弭盜賊。十六、解仇忿以重身命?！?lt;/br>
    李家聲搖頭晃腦背誦完，討賞似的望著陳廷敬笑。陳廷敬稱贊幾句，問道：“圣諭說，完錢糧以省催科，你們村的錢糧都如數(shù)完清了嗎？”</br>
    李家聲道：“回欽差大人話，我們村的錢糧年年完清，沒有半點(diǎn)兒拖欠！”</br>
    陳廷敬回頭望望戴孟雄，戴孟雄忙說：“欽差大人，卑職正要稟報(bào)。這個(gè)村，全村錢糧都是由李家聲代交的，因此年年都不需官府派人催繳?！?lt;/br>
    楊乃文忘了規(guī)矩，在旁插話：“庸書這個(gè)錢糧師爺當(dāng)?shù)米钍禽p松，不像別的縣，成日帶著衙役走村串戶，弄得雞飛狗跳！”</br>
    陳廷敬頓時(shí)來了興趣：“?。窟@倒是個(gè)好辦法啊！朝廷平定云南，最要緊的就是籌集軍餉。如果各地都依這個(gè)辦法，就不會(huì)有稅銀拖欠之事?！?lt;/br>
    戴孟雄道：“回欽差大人，陽曲縣已有三分之二的村用了這個(gè)法子，往后我想讓全縣各村都按這個(gè)法子來做。自從卑職到陽曲任職，銀糧年年都是如期如數(shù)上繳。”</br>
    陳廷敬說：“戴知縣，你們完錢糧的辦法比建龍亭更好。朝廷現(xiàn)在最關(guān)心的就是完錢糧。打仗是要花錢的啊！”</br>
    戴孟雄道：“卑職把這個(gè)完錢糧的辦法叫做大戶統(tǒng)籌。原打算等明年全縣通行之后，再上報(bào)朝廷。而建龍亭不太繁瑣，簡單易行，已在全縣推開了。”</br>
    陳廷敬頓時(shí)驚了，問：“怎么？已在全縣推開了？你在疏請上不是說百姓有此愿望，奏請朝廷恩準(zhǔn)嗎？”</br>
    戴孟雄忙低了頭說：“百姓熱忱頗高，卑職不好潑冷水??！”陳廷敬心里不快，說：“我過后再同你切磋此事。先去看看龍亭吧?！?lt;/br>
    陳廷敬等隨李家聲往李家祠堂去。戴孟雄見陳廷敬臉色不太好，心里甚是忐忑。他知道朝廷沒恩準(zhǔn)，擅自建了龍亭，追究起來是要治罪的。</br>
    祠堂正對面有塊空坪，長有一棵古槐，古槐旁邊便是龍亭。亭有八角，雕梁畫棟，飛檐如翅。亭里面立有雕龍石碑，上刻《圣諭十六條》。陳廷敬圍著龍亭轉(zhuǎn)了幾圈，細(xì)細(xì)看了碑刻，說：“亭子修得不錯(cuò)。李家聲，修這個(gè)龍亭花了多少銀子？”</br>
    李家聲回道：“兩百多兩銀子?！?lt;/br>
    陳廷敬又問：“全村多少人，多少戶？”</br>
    李家聲答道：“全村男女老少二百三十二人，四十六戶?！?lt;/br>
    戴孟雄在旁搭話：“欽差大人，李家聲代完錢糧已不止這個(gè)村，周圍十六個(gè)村，一千零八戶的錢糧都是李家聲代完的?！?lt;/br>
    陳廷敬點(diǎn)頭不語，心里暗自盤算。正在這時(shí)，大順突然趕來了。原來陳廷敬回到山西，沒時(shí)間轉(zhuǎn)道陽城老家探望父母，便打發(fā)大順回去代為看望。大順已從陽城回來，先去了陽曲縣衙，知道老爺?shù)嚼罴仪f來了，這才一路打聽著趕了過來。大順拜道：“老爺，老太爺、老太太、太太跟家里人都好，老太太特意囑咐，要您好生當(dāng)差，不要掛念！”</br>
    大順說罷掏出老太爺?shù)男艁?，遞給陳廷敬。陳廷敬讀著家書，不覺雙淚沾襟。珍兒見了，也忍不住流起淚來。劉景跟馬明也都是父母在老家的人，難免跟著傷心。</br>
    戴孟雄說：“欽差大人過家門而不入，有禹帝之風(fēng)，卑職十分敬佩！”</br>
    陳廷敬收好家書，嘆道：“皇差在肩，身不由己。唉，此話不說了。戴知縣，李家莊的龍亭氣象威武，很不錯(cuò)。”</br>
    戴孟雄見陳廷敬臉上有了笑容，終于松了口氣，忙說：“感謝欽差大人夸獎(jiǎng)?！?lt;/br>
    陳廷敬卻突然冷冷地拋出一句話：“其他地方的龍亭，暫時(shí)停建！”</br>
    戴孟雄慌了，問道：“欽差大人，這是為何？”</br>
    陳廷敬道：“未經(jīng)朝廷許可，擅建龍亭，應(yīng)當(dāng)治罪！難道你不知道？”</br>
    李家聲忙跪下，說：“欽差大人，草民這是對朝廷的一片忠心啊！”</br>
    陳廷敬說：“李家聲，你起來吧。我有話只同你們戴知縣說，先不說追不追究你。戴知縣，我們回去吧?！?lt;/br>
    李家聲盛情挽留不成，只得恭送陳廷敬等出了李家莊。陳廷敬上轎時(shí)，望了戴孟雄說：“去你家吃飯如何？”</br>
    戴孟雄支吾著，面有難色。陳廷敬笑道：“怎么？戴知縣飯都舍不得給我吃一碗？”</br>
    戴孟雄道：“卑職家眷不在身邊，我都是在縣衙里和衙役們同吃。縣衙里的廚子，飯菜做得不好?！?lt;/br>
    陳廷敬直道無妨，你頓頓能吃，我就不能吃了？戴孟雄只好叫楊乃文速速派人下山報(bào)個(gè)信兒，叫廚子多做幾個(gè)菜。陳廷敬卻說不用，陽曲燒賣有名，做幾個(gè)燒賣就夠了。</br>
    回到縣衙，天色漸晚。飯菜尚未做好，戴孟雄請陳廷敬去內(nèi)室用茶。房間甚是簡陋，里頭只放著兩張床、一張桌子、兩張凳子，別無長物。陳廷敬問道：“你父子同住一間？”</br>
    戴孟雄回道：“衙役們都是兩人一間，我們父子也兩人一間。我身子不太好，讓兒子同我住著，也好有個(gè)照應(yīng)?！?lt;/br>
    楊乃文插言道：“縣衙里真要騰間屋子出來，還是有的?？纱骼蠣敳辉敢?。連庸書都是獨(dú)自住一小間，真是慚愧！”</br>
    陳廷敬自從見了戴孟雄兒子抬轎，心里就一直犯疑惑。這會(huì)兒見戴孟雄住得如此寒磣，他真有些拿不準(zhǔn)這位縣太爺?shù)降资窃鯓拥娜?，嘴上便說道：“戴知縣，你太清苦了?！?lt;/br>
    戴孟雄道：“卑職自小家里窮，習(xí)慣了。說起來不就是個(gè)官體嗎？百姓又不知道我住得到底怎樣，也無傷官體?。　?lt;/br>
    說話間，衙役進(jìn)來請吃飯了。陳廷敬說有事要聊，就讓廚子端了飯菜進(jìn)來，兩人只在房間里胡亂吃些。戴孟雄說：“我這里有賤內(nèi)自己釀的米酒，專從老家?guī)淼摹J差大人嘗嘗？”</br>
    陳廷敬說：“我本不善飲，你說是尊夫人親自釀的米酒，就喝兩盅吧?！?lt;/br>
    戴孟雄先給陳廷敬酌酒，自己再滿上。兩人碰了杯，并不多說客套話，一同干了。陳廷敬吃了個(gè)燒賣，說：“都說陽曲的燒賣好吃，真是名不虛傳！”</br>
    戴孟雄說：“這幾年，陽曲百姓吃飯已無大礙，燒賣卻還不是人人都能吃上。百姓哪日都能吃上燒賣，就是小康了！”</br>
    陳廷敬酒量不大，幾口米酒下去，眼色有些蒙眬了。他不再喝酒，趁著腦子清醒，問道：“戴知縣，說說你們縣的大戶統(tǒng)籌吧?！?lt;/br>
    戴孟雄說：“年有豐歉，民有貧富，但朝廷的錢糧可是年年都要完的。逢上歉收年成，大戶完得了錢糧，小戶窮戶就難了。他們得向大戶去借。大戶有仁厚的，也有苛刻的。仁厚人家還好說，苛刻人家就會(huì)借機(jī)敲詐百姓。”</br>
    陳廷敬問道：“你是怎么辦的呢？”</br>
    戴孟雄說：“縣衙每月都會(huì)召集鄉(xiāng)紳、百姓，宣講《圣諭十六條》，教化民風(fēng)。很多大戶感激朝廷恩典，自愿先替鄉(xiāng)親們交納錢糧，等鄉(xiāng)親們有余錢余糧再去還上?！?lt;/br>
    陳廷敬沉思片刻，點(diǎn)頭道：“這倒是個(gè)好辦法。戴知縣，你把大戶統(tǒng)籌的辦法仔細(xì)寫好給我，我要奏報(bào)朝廷?！?lt;/br>
    戴孟雄喜形于色，連聲應(yīng)承，又道：“楊師爺那里有現(xiàn)成的詳案，待會(huì)兒呈交欽差大人?！?lt;/br>
    用罷晚餐，陳廷敬乘夜趕回五峰觀。傅山聽說已暫禁捐建龍亭，心里暗自敬佩，卻又說：“大戶統(tǒng)籌之法，貧道不知詳情，不敢妄加評說。只是戴孟雄這等人，料也做不出什么好事?！?lt;/br>
    陳廷敬也拿不定主意，只道看看再說。傅山道了安，自去歇息了。陳廷敬毫無睡意，大伙兒就陪著他閑聊。聊著聊著，又聊到了陽曲的大戶統(tǒng)籌。其實(shí)陳廷敬心里老裝著這事兒。朝廷平定云南，當(dāng)務(wù)之急就是籌集軍餉。這幾年，各地錢糧都有拖欠，官府科催又屢生民變。就愁沒有個(gè)好辦法。戴孟雄的法子看上去真的不錯(cuò)，可陳廷敬沿路所見，陽曲百姓都如驚弓之鳥。欽差大人來了，百姓既沒有迎接的，也沒有攔路喊冤的，連路上行人都沒有。雖說是數(shù)九寒天，百姓多在家里貓冬，可外頭也不會(huì)一個(gè)人影都看不見。</br>
    陳廷敬說：“我本來深感疑慮，可我看了戴孟雄的住房，又見他讓自己兒子當(dāng)轎夫，怎么看不覺得他像個(gè)壞官?。　?lt;/br>
    馬明說：“老爺在路上突然吩咐鳴鑼，我猜百姓聽見了，都以為縣太爺進(jìn)村要錢要糧來了，躲在屋里大氣不敢出。”</br>
    大順道：“老爺，我不懂你們官場上的事兒，可就是琢磨著，他戴老爺再怎么清廉，也犯不著讓自己兒子來抬轎?。〕沁@是樁肥差！”</br>
    劉景說：“咱們不聽戴知縣說了，連工錢都沒有，還肥差哩！”</br>
    珍兒道：“有些事情啊，太像真的了，肯定就是假的。那李家聲替十六個(gè)村、一千多戶人家代完錢糧，怎么聽著都不叫人相信?！?lt;/br>
    陳廷敬說：“可這些村子多年都不欠交國家錢糧，那是事實(shí)??！”</br>
    珍兒道：“不是珍兒在老爺面前夸口，我家在鄉(xiāng)下也是大戶，我爹樂善好施，可也總不能太虧待自己。把自己家先敗了，今后拿什么去做好事？除非李家聲代完錢糧有利可圖，不然他沒那么傻。要不然他就是佛祖了?！?lt;/br>
    大伙兒正七嘴八舌，陳廷敬突然說道：“我想好了，速將陽曲大戶統(tǒng)籌辦法上奏朝廷！”</br>
    大伙兒吃了一驚，珍兒更是急了：“老爺，您怎么就不聽我們的呢？”</br>
    陳廷敬說：“你們且聽我說道理。朝廷現(xiàn)在急需納錢糧的好辦法，事關(guān)軍機(jī)，耽誤不得。且不問陽曲做得到底如何，也不問戴孟雄是清是貪，我反復(fù)思量，覺得這個(gè)辦法倒是很好?！?lt;/br>
    馬明也說：“光看辦法，的確看不出什么破綻。”</br>
    陳廷敬說：“劉景、馬明，明日一早，吩咐官驛快馬送出！還有，明日你倆下山，去陽曲縣城看看。我就在這里等候戴知縣?！?lt;/br>
    珍兒見陳廷敬執(zhí)意要將大戶統(tǒng)籌法上報(bào)朝廷，悶在心里生氣，生生硬硬地問：“我明兒干什么呀？”</br>
    陳廷敬笑笑，說：“你呀，待在這五峰觀上噘嘴巴吧！”（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