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再上李家莊，已是晌午。村里仍是不見半個人影，只見斷壁殘垣上積著雪，偶有雪里露出的衰草在寒風(fēng)中抖索。劉景隨意走到一家門前，敲了半日，聽得里頭有微弱的聲音，問道是誰。劉景說是外鄉(xiāng)人，凍得不行了，想進來避避風(fēng)。聽得里頭說聲進來，劉景就推門進去了。里頭很陰暗，劉景打量了老大一會兒，才看見炕上坐著位瞎老頭。</br>
老翁說：“外鄉(xiāng)人？炕上坐吧。”</br>
劉景坐了上去，炕上冰冷冰冷的。</br>
劉景問道：“老人家，就您一個人在家？”</br>
老翁說：“家里人都到祠堂背圣諭去了。”</br>
劉景問：“背什么圣諭呀？聽著真新鮮！”</br>
老翁長嘆道：“就怪那欽差！”</br>
劉景問：“什么欽差？”</br>
老翁說：“你是外鄉(xiāng)人，不知道啊！這幾天京城里來了個欽差，昨日還到過我們李家莊，縣衙怕我們驚著了他，不準(zhǔn)我們出門。”</br>
劉景說：“不瞞您說，我是打京城里來的生意人，皇上出行都是見過的。皇上出行，也不禁百姓出門啊！”</br>
老翁搖頭道：“您不知道啊，陽曲是知縣說了算，李家莊是李家聲說了算。我今年九十五歲了，經(jīng)過了兩個朝代，也從沒聽說哪位皇上要百姓背圣諭。”</br>
劉景說：“老人家，我剛從京城里來，怎么就不知道朝廷要百姓背圣諭呀？肯定是你們那個李家聲在搞鬼！”</br>
老翁道：“這話我可不敢說！”</br>
劉景心里已經(jīng)有數(shù)，猜著李家聲很可能是個劣紳，便設(shè)法套老翁的話兒。老翁悲嘆許久，心想同外鄉(xiāng)人說說也無妨，便道：“李家聲人面獸心，口口聲聲為鄉(xiāng)親們好，替鄉(xiāng)親們代交賦銀、稅糧，暗地里年年加碼，坑害鄉(xiāng)親啊！”</br>
劉景故意說：“你們可以自己交呀！”</br>
老翁道：“說來話長。前幾年我們這兒大災(zāi)，小門小戶的都完不起錢糧。李家聲就替大家完了。打那以后，家家戶戶都欠下了李家聲的閻王債。賬越滾越多，很多人家的田產(chǎn)就抵給李家聲了。田產(chǎn)歸了李家聲，賬還是一年年欠下去，沒田產(chǎn)的人家，連人都是李家聲的了！白白給他家干活！”</br>
劉景道：“這分明是劣紳，你們可以上衙門告他呀！”</br>
老翁說：“上哪里告狀？李家聲同縣衙里的戴老爺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戴老爺替他撐腰啊！李家聲還養(yǎng)了幾十人槍的家丁，誰惹得起！”</br>
劉景道：“全村這么多人，就沒有一個人敢出頭告他？”</br>
老翁說：“哪只是一個村啊，周圍十幾個村的田地全都快變成李家聲的了！男女老少幾千人，沒誰敢吱一聲！今日李家聲又讓大家去背圣諭，背不出的要罰三十斤大白面！”</br>
劉景說：“我打京城沿路走了上千里地，沒聽說哪里要百姓背圣諭，還要罰大白面，真是奇了！我說呀，你們真得告他！”</br>
正說著，忽聽外頭傳來哭聲。老翁側(cè)著耳朵聽聽，哭聲越來越近，正是往老翁家這里來。這時，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黑瘦小伙子沖進來，原來是老翁的孫子。他哭喊道：“爺爺，我娘她吊死了！”</br>
老翁不敢相信，顫顫巍巍地問：“老天呀！黑柱，你娘她咋回事？”</br>
黑柱哭道：“我娘她背圣諭，背了三次都沒背過，李家聲說要罰一百斤大白面！娘想不開，跑到祠堂后面的老榆樹上吊死了！”</br>
劉景出門一看，黑柱娘的尸體直挺挺放在塊木板上，一個中年男人守在旁邊痛哭，正是黑柱他爹。劉景聽鄉(xiāng)親們勸慰，知道黑柱他爹叫大栓。</br>
突然，黑柱拿著把菜刀從屋子里沖出來。幾個女人跑上去死死抱住黑柱，勸道：“黑柱，你別做蠢事了，你這是去送死！”</br>
黑柱怒吼道：“我要去殺了李家聲！”</br>
老翁倚著門，高聲喊著：“鄉(xiāng)親們行行好，搶了黑柱的刀，他不能去送死啊！”</br>
一位大嬸勸住黑柱：“他家養(yǎng)了那么多惡狗，你殺得了他嗎？”</br>
劉景接了腔，道：“殺得了他！”</br>
大伙兒這才發(fā)現(xiàn)這里有個陌生人，都驚疑地望著他。劉景說：“李家聲作惡多端，該千刀萬剮！”</br>
有個男人問道：“敢問這位是哪來的好漢？”</br>
劉景說：“你們先別管我是什么人。李家聲借口背誦圣諭，敲詐鄉(xiāng)民，逼死人命，其罪當(dāng)死！”</br>
那個人又問道：“聽你官腔官調(diào)的，莫不是衙門里的人？”</br>
劉景道：“我說了，你們不要管我是什么人。李家聲應(yīng)交衙門問罪，鄉(xiāng)親們千萬不可魯莽行事！”</br>
大栓擦著眼淚說：“越聽你越像衙門里的人，李家聲同縣衙戴老爺同穿一條褲子，誰去問他的罪？”</br>
劉景只道：“我領(lǐng)你們?nèi)プ搅死罴衣暎偷窖瞄T里去！”</br>
大伙兒將信將疑，有人說道：“好漢，你怕是二郎神下凡啊！李家聲養(yǎng)著幾十家丁！”</br>
劉景說：“你們跟我來，我自然拿得了他！”</br>
劉景說罷，掉頭往外走。黑柱父子操了家伙，緊跟在后面。旁邊幾個男人湊在一起嘀咕幾句，也都跟上了。幾個婦人飛跑著家家戶戶去報信，不多時全村男人都出來了。大伙兒操著扁擔(dān)、鐵鍬、菜刀，跟著劉景往李家聲家趕。</br>
祠堂里出了事，李家聲并不在意。他早已回到家里，躺在炕上抽水煙袋。下邊人聽得風(fēng)聲，慌忙報信。李家聲一怒而起：“李大栓他敢！把人都給我叫上！”</br>
下人又道：“老爺，里頭還有個人，像是昨兒跟著欽差大人的！”</br>
李家聲大驚，問：“沒看錯嗎？”</br>
下人道：“沒看錯。”</br>
李家聲低頭想想，一拍大腿，笑道：“好，我叫他亂棍打死！”</br>
李家大門緊閉，幾十家丁靜候在里頭。鄉(xiāng)親們擂門半日，李家聲喊道：“放他們進來，別把門給弄壞了！看他們敢怎樣！”</br>
鄉(xiāng)親們蜂擁而入，朝李家聲叫罵。李家聲雙手叉腰，大聲叫喊：“你們想怎么樣？我可是奉了欽差大人的吩咐辦事！”</br>
劉景喝道：“李家聲！”</br>
劉景正要開口，李家聲卻指著他大喊起來：“鄉(xiāng)親們，這位就是欽差大人手下！你們問問他！”</br>
劉景怒道：“李家聲，你真是大膽！”</br>
黑柱不分青紅皂白，朝劉景圓睜怒眼：“原來你是欽差的人？就是你們害死了我娘，我先殺了你！”</br>
黑柱舉起刀，高聲吼叫著朝劉景砍去。劉景閃身躲過，反手奪了黑柱的刀。鄉(xiāng)親們覺得上了劉景的當(dāng)，掉轉(zhuǎn)棍棒朝劉景打來。劉景來不及開口，先招架幾個回合，跳出圈外，大聲喊道：“鄉(xiāng)親們，你們聽我說！”</br>
大栓血紅著眼睛，道：“官府的話我們不相信，今日先殺了你再說！”</br>
大栓說著便往前撲，劉景把他一掌打回，回頭怒斥李家聲：“你假傳欽差旨意，已是死罪！你還魚肉百姓，逼死人命，該千刀萬剮！”</br>
鄉(xiāng)親們停了手中棍棒，不知如何是好，愣在那里。李家聲還想挑撥鄉(xiāng)親打死劉景，又喊道：“欽差大人專門來陽曲督造龍亭，命我教鄉(xiāng)親們背誦圣諭。不然，我李家聲哪有這么大的膽子？”</br>
劉景道：“你膽子還小嗎？你強迫鄉(xiāng)親們背誦圣諭，已逼死人命了！你還包攬賦稅，擅自加碼，盤剝百姓，膽大包天！”</br>
李家聲哈哈大笑道：“包攬稅賦？我們戴知縣管這叫大戶統(tǒng)籌，欽差大人還要把我這個辦法上奏朝廷哩！”</br>
劉景說：“你休想煽動鄉(xiāng)親們！我就是要拿你去見欽差大人！”</br>
李家聲笑道：“你想拿我？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我還要拿你哩！我今兒個先滅了你！”</br>
家丁們黑壓壓擁了過來，劉景左撲右打，漸漸有些抵擋不住。鄉(xiāng)親們沒了主張，不知朝哪邊下手。</br>
黑柱喊道：“爹，看樣子欽差是個好官！”</br>
大栓道：“他是好官，我們就幫他！”</br>
大栓父子說罷，上前去給劉景助戰(zhàn)。鄉(xiāng)親們見狀，也吆喝著朝家丁們打去。李家聲見鄉(xiāng)親們?nèi)硕鄤荼姡吘剐睦锓盖樱肓锘匚堇铩⒕帮w身上前，擒住了李家聲，對家丁喊道：“你們都住手！不然我先斬了這個惡人！”家丁們見勢不妙，都收了手。</br>
天色慢慢黑了下來。劉景同大栓、黑柱并幾個青壯漢子，連夜帶著李家聲去了縣衙。戴孟雄已經(jīng)睡下，聽得通報，慌忙跑到大堂。他問清緣由，指著李家聲鼻子痛罵，吩咐衙役馬上把他關(guān)進監(jiān)牢。李家聲喊冤不止，戴孟雄黑著臉不理不睬，像個鐵包公。</br>
馬明見李家聲被帶了進來，便知劉景已從李家莊回來了。他早已同向縣丞悄悄兒露了底細。向縣丞名喚向啟，因私下說過要參戴孟雄，不料前幾日被奸邪小人傳了話。正好欽差要來了，戴孟雄便把向啟先關(guān)了起來，過后再尋法子收拾他去。（未完待續(x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