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國慶僅有的三天假期。
這三天假期,阮晞媛在新加坡炎熱的赤道天氣里,完成了將近4個小時的考試。
再見到陸慎淮已經是校慶。
躁動的后臺,躁動的觀眾席,整個禮堂像壺煮開的熱水。而這源于舞臺上的表演是有規律的聲音,還有整齊劃一的炫炸動作。
不得不承認,陸慎淮跳街舞,有種讓人深墜的魔力。街舞動作酷炫帶著三分邪氣,讓人總能第一時間就在千萬人中鎖定他。
可他漆黑深邃的眸里那么澄澈明亮,像綴了一世的光輝。
這種在他身上的反差和矛盾感,是致命誘惑的。
“啊啊啊啊帥呆了酷比了!!!!”在后臺震耳欲聾的音響旁邊,這樣的話依然能一字一句、清晰準確地鉆進阮晞媛的耳朵里。
說話的人還抓著她的胳膊,不斷拍著她的肩。
似沒得到附和回應,轉頭看過來:“欸……”
“嗯,很厲害。”阮晞媛偏頭看著這個嗓門兒可以比擬音響的吳慧瓊,輕點頭,笑著回應。
吳慧瓊瞪大了眼看著她,又看了眼她身后一臉放棄了的女伴,原本化了妝的臉激動未褪尷尬泛起,顯得更加潮紅,“我認錯人……”
阮晞媛一時也說不上什么心情,笑笑:“準備準備后面就到我們了。”
吳慧瓊瞟了她的背影一眼,嘟囔著:“不解風情、古板嚴肅、假正經……”跟上,幾步又回頭看了看舞臺上的人,“嚶嚶嚶太帥了。”
毫無意外,十八班的表演絕對是今晚最精彩的節目了。
實驗班的表演順序沒有變,基本和彩排時一樣,還是在他們后面。
這是老師們反復商量后的決定。
實驗班改了表演風格,整體看起來更偏古風類的,能很好的中和他們的激情余溫,因為除了校慶,還有國慶以及與后面即將到來的紅軍長征勝利70周年。實驗班的表演可以為后面比較正經的朗誦和合唱節目做承接。
隔著幕簾,聽唐羑和男主持在打岔犯渾,陸慎淮和幾個男生幫著實驗班搬著布景的道具。
“接下來,讓我們掌聲有請高三實驗班,看他們將怎樣營造香山居士筆下,‘日出江花紅勝火’的江南美景?舞蹈《曙光謠》,大家拭目以待。”
帷幕拉開。
古風的音樂輕輕而起,伴著裊裊輕煙和絲綢布的景,熱而烈的場子徹底緩下來。身穿白衣的翩翩少年舞著太極,薄紗裙的少女妖嬈多姿,在中間、在兩旁似蝶漫舞。剛中帶柔。
側臺,“吳慧瓊在fn練多久了?”一個男生胳膊肘杵了下林嵩,問。
“小半年了吧?淮哥高二下學期轉過來沒多久她就跟著來了。”
幾個的男生一聽“跟著”這詞兒,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顧忌地瞄了眼旁邊沉默的人,小聲竊笑。
男生轉而指著臺上另一位,問林嵩:“欸,那小學霸真是你妹啊?”
“如假包換。”接下來,林嵩這位妹吹又開始了。
但很快敗下陣來,阮晞媛那點兒三腳貓功夫在這些專業的人眼里真的算不得什么。
林嵩和他們吵得面紅耳赤,最后拉了旁邊個默不作聲的人過來明鑒。
“跳得一般,但挺不錯的。姿態。”白思穎評價道。他,因全身能折成各種常人難以折成的姿態,骨骼清奇,似若軟骨,江湖人稱“白無骨”,曾獲“桃李杯”古典舞金獎。
另一個默不作聲的人——陸慎淮。他的目光投射在其中的少女身上。她站在舞臺另一邊靠后的角落,發黃的燈光披在她的身上,面上莞爾,腰身舒展,同眾人一齊翩翩舞動。
他記得,那個暑假,她來隔壁那個培訓班上課,不是和其他人一樣每天都去,每周只來3節。后來他跟著老爺子學書法,才知道除了這個,她每天都會安排有別的功課,沒完成要罰站的。
功課絕對不算多,但罰站,是她的家常便飯。
她在家同在外的樣子,尤其剛認識那會兒絕對判若兩人,皮實得很。
不過兩老人雖寵著她,但并不嬌慣。有時這小丫頭抵觸心理起來了,老太太會加砝碼——拿那種木作的十字架,讓她放在后背貼著墻站,沒站好加時,站好為止。
姿態就這么慢慢磨出來了。
臺上快收尾的時候,傳來不大不小“咚”的一聲悶響。
后臺不知誰不注意碰倒了水瓶,從幕布滾到舞臺上來。
舞臺前面,布景多,又有道具擋著,底下觀眾并無察覺。但瓶子在繚繞的煙霧和紗裙中游蕩,臺上的人看不清,稍不注意后果不堪設想。林嵩眼看著瓶子就要滾到阮晞媛的腳下,他距離不遠不近的,想著干脆貓個腰趴過去把它撿走。
陸慎淮擋住他:“這樣貿然上去容易被底下看到,很影響觀感。”
“這可怎么辦?”后臺實驗班的班主任也注意到了,走過來聽到陸慎淮的話,也覺得有道理,一時間束手無策。
陸慎淮問:“還有男生的服裝嗎?我可以加入進去。”
班主任很快意識到他要干什么:“有備用的。可是這樣貿然加個人進去也很奇怪。而且我們班……”
旁邊幾個男生笑,“老師,他是跳街舞的,會freestyle。”
老班還是猶疑地看著。
那幾個男生又說:“你們節目在我們班后面,他看過幾遍。他記舞能力很強的。”
“讓那個男生下來就可以了。”陸慎淮指了指臺上的一個男生。
其他人不明所以:“你要怎么做?他離瓶子遠得很。”
“一會兒有個聚攏散開的隊形,他會到瓶子邊上。”
班主任這下真信他記得班里的舞蹈,而且記得那么仔細:“可你怎么跟那男生說?他這會兒在舞臺中央。”
“來不及了。小嵩,去和燈光老師說女生獨跳的時候,四周的燈都關了,維持5秒。”陸慎淮很快換了衣服,上去了。
一段舒緩的音樂,古風昂揚的太極少年換做姿態曼妙的少女。忽然周圍的燈光都暗下來,所有人都愣了下,將視線全部聚焦在臺上唯一的光亮點上。臺下的人沒發覺異樣,臺上的人卻不然,這會兒是吳慧瓊個人的主要核心部分。
她在舞臺中央,四周的燈全滅了,以為出什么事兒,停了下。
旁邊吳舒捷提醒,音樂沒有停,所有人都在看你。
她趕緊繼續跳著。
幸好這段本就是慢舞,這幾秒的停頓臺下看不出什么。只是她因為慌張,雙手拋出手袖時不慎將其中一個落在那兒。
因為手袖和地上的布景顏色相稱,但稍不注意跳得人會很容易滑倒。她周圍的女生都注意到了。
吳舒捷腹誹著這個蠢貨,低聲提醒其他女生:“大家注意了,別滑倒。”
她又說了句:“晞晞小心。”下一個到那位置上去的是阮晞媛。
而且她的部分有很多腳部動作。
“嗯。”阮晞媛話音未落,就覺得自己腰間一緊,繼而有人拉著她將她甩出去。她順勢手一揚,拋袖。
兩張臉,相差不出3厘米,阮晞媛清楚地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
他說:“照著原來的動作,把她的袖子踢起來。”
阮晞媛來不及反應,只下意識地照做,等她反應過來,他已脫身開來,將她安置到原來的男舞伴手里。緊接著她照著他說的,和男舞伴相互借力往后仰,再拋袖。
唐羑緊張地望著臺上。
“別怕,有咱淮哥呢。”林嵩掐著時間讓燈控老師將舞臺的燈光重新打開。
燈光忽然全亮,恢弘的伴奏緩緩而起,仰頭的阮晞媛被幌了下眼睛,原本眩暈的頭暈得更厲害。她被男生摟著腰向后坐,視線恢復清晰時,她的對面,舞臺的正中央,天地煙霧繚繞,似真似幻。燈光晃得醉人。其他人簇擁在中間屈身展臂,吳慧瓊一手撐著陸慎淮,另一只袖段高高揚起,輕飄飄而落,那畫面似被定格,底下一片驚呼。
整個舞臺霎時似花朵綻放,美不勝收,叫人不知是江花火還是日出艷。
林嵩手臂讓旁邊的唐姑娘死死掐著動彈不得,樂呵:“咱媛媛這孩子到底是學霸呢,一說就會!”
臺下眾人都想不到這樣古聲古色的舞蹈結尾還來個小高潮,整個舞臺效果堪稱完美。在那一刻,全場響起一陣雷鳴般的掌聲。看過舞的,為這段英雄救美;頭回瞧的,為這段精妙絕倫。
晚上3點,持續了將近4小時的校慶圓滿結束。
后臺,實驗班的人見了陸慎淮都連連喊他大神,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班主極力邀請他一會兒要和他們一起慶祝一下的。
化妝間里,吳慧瓊卸了妝臉上也泛著羞紅,罕見地安靜怯柔,任由班里的人起哄。
因為剛好明天放假,大家都順道把行李帶過來,現在收拾好一會兒聚完就直接回家。
相對僻靜的角落里,秦語看阮晞媛什么也沒帶,問道:“怎么不卸掉?”
阮晞媛換下衣服:“有點累,我吃完直接回宿舍弄。”她思忖要不去小賣鋪買杯泡面,但很快作罷,班里的人會奇怪,有大餐不吃。
秦語:“你不回家嗎?”
看阮晞媛點頭,秦語約她明天去圖書館自習。
阮晞媛欣然答應。
學校包下了附近的整個酒樓,宴請各界領導和校友,也供所有參賽的師生慶祝。
包廂里,阮晞媛完全沒胃口,腦袋沉沉重到像要把她壓倒。她撐到其他人都吃完,聽男生們說要拉著十八班的一塊兒去樓下包間唱歌,嚇得趕緊和唐羑打了招呼,先撤了。
臨走時撐不住跑了趟洗手間,把吃的全吐了個干凈。口紅暈開,整個人蓬頭垢面,這下怎么都得卸了,別回去路上嚇著人。
鏡子里的女孩,一頭短卷發因為要扮一副長發飄飄在水一方的東方女孩形象,壓著戴了頭套,現在拆了,七翹八歪的。嚴格意義上說,她有六分之一的美國血統,媽媽沒有遺傳姥姥的卷發,她遺傳了,為這個,當初進華中還費了番功夫。
她閉了下眼,手指伸進池子里,將塞子按下,讓積留的水溜走。
睜開眼,將幾片沾了黑紅杏的卸妝棉混同濕巾一塊丟進垃圾桶。鏡子里的人,鬢角微濕,眼睛泛著血絲,臉色覆蓋著潑上的水珠,顯得蒼白,嘴唇有些起皮。此刻頭昏腦脹像喝了一杯什么后勁很大的酒,嘴巴干到發苦。
得。更嚇人。
走廊幾個女孩經過,在討論陸慎淮。
所有人都在說他。
整個校慶,他大出風頭,不論是班里的節目,還是和吳慧瓊那段兒。
回宿舍的路上晚風習習,她臉上的水珠漸漸隨風而去。
路的對面,有幾個男生坐在小綿羊上朝她吹口哨。她順著聲音望去,有男有女,認出他們身上穿的校服,是附近職中的,男的摟著女的,有的手指夾著煙,星火隨著動作繚繞,男生覺得酷,懷里的女孩覺得男孩酷。
她收回視線,沒有加快腳步,只是徑直走自己的路,進了學校。
喧囂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