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桃桃的生日,是在六月的下旬。</br> 常喜懷著她的時候,院子里這顆據說是已經死掉了好幾年的桃樹,竟然煥發了新生。六月份小桃桃提前出生,旁人家的桃子還澀著,差那么小一月才能成熟。他們家的桃子就已經又大又香甜可口了。</br> 現在小桃桃六歲啦,每年桃樹結果子,也就說明小丫頭的生日要到了。</br> 許老三琢磨起來,今年小桃子生日,送她點什么更好。</br> “桃子喜歡什么呢?”</br> 許桃桃歪了歪頭,小辮子晃了晃,說:“什么呀……”</br> 她拉長了話音,對著手指想了想,很真心的問:“爸爸說的算啊?”</br> 許老三:“……………………”</br> 當胸一箭!</br> 很快的,他抬頭挺胸,說:“你說!你說什么,爸都答應。”</br> 他這人,從來不吹牛逼!</br> 從來不!</br> 許桃桃眨巴眨巴眼,覺得爸爸吹牛了。</br> 不過,小姑娘還是認真的說:“什么禮物,都可以嗎?”</br> 許老三豪爽拍胸:“你爸說話,哪里有假?別看我懶,但是我不蠢啊!”</br> 他要是蠢,能年紀小小就考中秀才?</br> “你爸的水平,你且放心就是,你要個月亮,爸都給你摘下來。”</br> 許桃桃:“???”</br> 她為什么,要月亮?</br> 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玩。</br> 小桃子認認真真,說:“那我想要讀書。”</br> 說完之后,似乎有點氣虛,小手兒攪在了一起,小小聲:“我想要今年去念書!”</br> 許老三瞬間安靜下來!</br> 小桃子小心翼翼的眨巴眼,快速的撇了她爸一眼,隨即聲音更小了,軟軟糯糯的撒嬌:“我、我想今年去讀書,爸爸爸爸好爸爸……”</br> 許老三突然就蹲了下來,捂住臉:“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br> 小桃子:“……………………”</br> 哎呦,她爸真是太愛哭了!</br> 他們家,她爸是愛哭鬼第一名。</br> 小桃子很大氣的拍著她爸的肩膀,奶聲奶氣的哄著她爸,說:“不哭呀,爸爸不哭了。”</br> 她抄著小手手,蹲在了她爸的前面,小小的一只,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小大人兒的凝重樣子:“爸爸不難過呀,桃桃知道你做不了主。你不要傷心難過,媽媽也會問我要什么禮物的,我跟媽媽要……”</br> 許老三抬頭,說:“我不是為了做不了主哭!”</br> 揉揉眼睛,說:“我哪里是那樣的人?”</br> 小桃子瞅著她爸的兔子眼,很乖巧的沒有拆穿他。</br> 一只·好桃。</br> 其實這次呀,還真是小桃子猜錯了啊,許老三真心不是為了這個啊。他哪里是為了這么點小事兒就哭的人?嚶嚶,他又揉揉眼睛,說:“我們家小桃子,真是最好的小姑娘。”</br> 小桃子得到表揚,挺胸笑瞇瞇。</br> 許老三揉揉她綿軟的頭發,說:“桃子要念書,爸高興。”</br> 真的很高興!</br> 你說說,誰不知道讀書了才能有出息啊!雖然這個時代看起來完全不重視讀書人。但是他兒子說得對,今天不重視明天不重視,一年不重視兩年不重視,還能十年二十年不重視?</br> 這是不可能的。</br> 他也覺得不可能。</br> 所以他還是想要給兒子送去讀書的。</br> 他兒子是什么人,那是深得他真傳,十四歲就能拿到狀元的人!</br>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兒子小嘴兒叭叭的,但是卻堅決不肯去讀書,死也不讀活也不讀,反正就是不讀書。眼看兒子跟倔驢似的,完全不聽勸,他終于悵然的把目光瞄向了女兒柔柔。這個時代雖然不重視讀書,但是又有格外好的地方,對女人仁厚。</br> 什么婦女能頂半邊天就不說了。</br> 書院,哦不,現在叫學校。</br> 學校也是收女學生的,多么西洋景兒?</br> 可確實就是,女生是可以去讀書的!</br> 兒子不去,他內心糾結了好幾宿,終于說服自己。兒子實在不念,那么閨女去吧!他家總不能都是睜眼瞎吧?</br> 萬萬沒想到,他都決心讓閨女上學了。</br> 但是!!!卻被拒絕了!</br> 雪林一個男娃不肯上學,柔柔一個女娃也不肯上學。</br> 她問:“上學能考武狀元嗎?”</br> 當時許老三就遭受到了暴擊,別說是現在,就算是他們那個時代,也必不可能的啊!</br> 這是做什么鬼夢?</br> 不能不能,肯定不能!</br> 所以,柔柔也不肯去。</br> 連眼神都不給他一個,就是不去!</br> 從小孩子們七歲,他就開始勸著啊,三年過去了……他也完全沒有成功。</br> 人生,就是這么悲哀。</br> 這都成了他的執念了!</br> 如果不是這年頭兒大人不能讀書,他都恨不能自己去了。</br> 這些個不知道上進的!</br> 許·酸秀才·老三,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沒穿來的時候,也是這么一個不知道上進的貨色!</br> 他努力了三年都沒有說服自己的兒子和閨女,現在小閨女突然要讀書,一下子完成了他的夢想。許老三怎么就能不感動的眼淚汪汪?</br> 他使勁兒揉閨女毛茸茸小腦袋,說:“爸就知道,我老閨女最像我了!就是一個愛讀書肯學習的好孩子。”</br> 小桃子圓溜溜的杏眼睜的大大的,她小心翼翼的問:“爸,你同意啦?”</br> 許老三堅定:“那當然,我是堅決支持小桃子的。我和你媽,都希望家里有個讀書人。”</br> 小桃子立刻開心起來。</br> 她瞬間蹦起來,使勁兒蹦蹦跳:“太棒了,我可以和小哥哥們一起去學校了。”</br> 她的小伙伴呀,今年都要去學校了。如果她不去,以后就沒有小朋友玩了。她才不要去跟四五歲的小孩子玩。</br> 她可是個大孩子。</br> 六歲的小桃子,內心深深的嫌棄四五歲的小朋友。</br> 她驕傲:“以后我也上學學!”</br> 許老三感動的眼淚汪汪:“哎,好!”</br> 小桃子已經習慣了她爸動不動就哭,十分習慣的拍拍。</br> 真是個脆弱的男人呦!</br> 許老三看向她粉嘟嘟小臉蛋兒,認真說:“上學不是禮物,是我和你媽媽的愿望。小桃子可以想一個新禮物。”</br> 小桃子霍的睜大眼,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兒。</br> 她軟萌萌的趕緊問:“爸爸,爸爸,我還可以再選!真的嗎?這是真的嗎?”</br> 半下午的陽光透過大敞大開的門內,許老三清楚的看到閨女大眼睛里的驚喜,好像她臉上細微的小絨毛,都透著歡快。</br> 他笑了出來,說:“對,還可以。”</br> 小桃子雙手合十,驚喜的跳腳:“我真是,太幸福啦!”</br> 小姑娘立刻化身小火車頭,呼隆隆的跑到院子里,像是一只小老鷹一樣竄:“真好真好!”</br> 這是一個超樂觀也超容易滿足的小姑娘。</br> 院門嘎吱一聲打開,小桃子緊急剎車,眼看就要撞到人,被兩只手按住小肩膀,定住了。</br> 小姑娘仰頭一看,立刻甜滋滋的叫:“哥哥!”</br> 開門的是一個白白凈凈的小少年,從眉眼間能看出與許老三有幾分相似,眉眼十分的清俊。和小桃子站在一起,一看就是兄妹倆。</br> 他點點小丫頭的額頭,說:“小淘氣又頑皮。”</br> 小桃子大眼睛彎彎,抱住了小少年的胳膊,小臉蛋兒在他的袖子上蹭蹭撒嬌:“哥哥我會乖的。”</br> 這是許家老二,也是許柔柔雙胞胎弟弟許雪林。</br> 許雪林牽住了小桃子,搖晃一下自己的另外一只手,說:“我給你帶好吃的了。”</br> 許桃桃眼睛亮了亮,更高興:“我好喜歡哥哥呀,最最喜歡就是你。”</br> 話音剛落,就感覺到一道視線。</br> 小桃子看了過去,就聽許老三幽幽的說:“……你不是,最喜歡最喜歡爸爸嗎?”</br> 被拆穿的小桃子絲毫不慌,她脆生生的說:“爸爸是最好的爸爸,哥哥也是最好的哥哥!爸爸和哥哥不一樣的!”</br> 她看著哥哥的小袋子,說:“哥哥,你帶什么好吃的回來了呀?”</br> 只是剛問過,立刻就自己搖頭,說:“哥哥不要告訴我!”</br> 雪林笑:“為什么呀?”</br> 他學著妹妹的口氣。</br> 小桃子十分悵然的嘆了一口氣,說:“我是一只小饞貓呀,你給我看,我肯定就饞了,但是我想等媽媽和姐姐都在家的時候,大家一起吃!所以,現在不可以看!不看,我就不惦記啦!”</br> 小桃子覺得自己好聰明哦,自己的話也好有道理哦!</br> 雪林憋著笑,問:“真不看啊!”</br> 小桃子搖頭:“不看!”</br> 話是這么說沒差啦,但是眼睛卻黏在袋子上了。</br> 雪林又搖晃了一下,說:“真的、真的不看嗎?”</br> 他將袋子輕輕的提高了一點點,果然,就看到小桃子的視線隨著袋子慢慢的向上,一點點的跟著移動,像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家雀兒。</br>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br> 雪林沒忍住,率先笑了出來。</br> 看熱鬧的許老三也跟著笑,雪林瞬間看了過去,許老三一秒謹慎:“嘿嘿嘿嘿……嗝!你你你,你看我干嘛!”</br> 雪林聲音沒有起伏,問:“你今天怎么又沒上工?”</br> 許老三飛快站起來,著急忙慌的解釋:“我今天可不是曠工!是你娘,哦不,是你媽讓我去給小桃子摘蜂巢的。你看,你看我這手,都摔破皮兒……哦不,摔紅了!”</br> 他伸手想要展示一下,再一看,自己的手已經都恢復正常了。</br> 許老三:“……”特么的,好的太快了!</br> “我真的摔了!小桃子可以作證!那幫小崽子也能作證!”</br> 小桃子趕緊點頭,拉拉哥哥的衣袖,說:“爸爸摔了好多次!”</br> 雪林:“那正好,我帶了干花生回來。你剝殼吧。”</br> 許老三:“………………………………………………………………”</br> 小桃子驚喜:“是花生!!!”</br> 雪林揉揉她的頭,說:“小桃子喜不喜歡?”</br> 許桃桃使勁兒點頭,擠著小臉蛋兒,說:“哎呀,我不想知道的呀……完了,我控制不住我寄幾了。”</br> 雪林:“還有很多,爸爸剝殼桃桃吃。”</br> 小桃桃吞咽了一下口水,不過很堅定的拒絕誘惑,她說:“我乖的,我要等媽媽和姐姐一起。”</br> 雪林笑了起來,他們家的小妹妹呀,就是這么可愛。</br> 他想了想:“不著急吃嗎?”</br> 小桃子拍拍小肚皮,堅定又堅定:“我出去玩兒,就不想了!”</br> 雪林失笑。</br> 正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小許朗茂林他們的叫聲,小桃子立刻:“我出去玩兒!”</br> 小丫頭毫不猶豫的就噠噠噠跑了出去,似乎生怕花生誘惑她。</br> 雪林含笑搖頭,他轉過頭,死亡凝視親爹:“不許偷吃。”</br> 許老三:“…………………………………………………………………………”</br> 小白菜兒啊,地里黃啊!</br> 他的名字,就叫許老三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