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貧民窟回來以后, 我就安排神使帶著藥物和食物去幫助那里的人類。
    起初，他們也遭到了和我相同的待遇, 神使們都非常生氣，揚(yáng)言要把受到的侮辱加倍還給亞特蘭蒂斯人民。我逐個去安撫他們的情緒, 并且堅(jiān)持讓他們?nèi)プ鲞@些善意的事情。這個舉動讓他們的逆反情緒更加嚴(yán)重。不少神使私下議論：珀羅普斯這么做的理由無非是對亞特拉斯余情未了，他已經(jīng)被丑陋的愛情蒙蔽了頭腦，甚至可能做出背叛神王的事情。
    菲拉蒙也算是他們之中一員。
    但是，他并未私下議論我，而是很坦誠地跑到我面前來據(jù)理力爭：“我認(rèn)為我們不能對那些不對神族抱有敬畏的低賤人類仁慈，他們就像冬眠的毒蛇，利用神族的仁慈蘇醒過來后就會狠狠地反咬我們一口。”
    我放下手中的報紙, 抬起頭, 注視這位義憤填膺的青年：“你認(rèn)為我們應(yīng)該怎么做呢？”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請求神王放出埃里尼斯1給這里降下災(zāi)難，讓那些不知好歹的低賤人類明白惹怒眾神的下場。”
    他曾經(jīng)也是一個對眾神沒有敬畏的孩子，在我的影響下，變成了一個忠實(shí)的神族維護(hù)者。
    看著他現(xiàn)在如此維護(hù)神族的模樣, 我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考慮了一會兒，我還是打算勸導(dǎo)他：“如果一切如你所愿，你能從中得到什么呢？”
    “我并不能從中得到什么，但是，至少這樣挽回了神族的尊嚴(yán)。”
    “如果神族的尊嚴(yán)需要從懲戒人類的快感中得到，那么，這樣的尊嚴(yán)對于神族而言有什么意義？”我看見菲拉蒙臉上出現(xiàn)一絲疑惑的神情, 于是，繼續(xù)循循善誘地開導(dǎo)，“神族的存在本來就高于人類，那些與生俱來的能力如果不是用在幫助弱小的人類身上，反而浪費(fèi)在無休止的宴會和□□中，并且始終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試問，如果你也是普通的人類，你會對這樣的神族產(chǎn)生敬畏嗎？那么我們存在的意義又究竟是什么呢？”
    “……可是，他們并不接受我們施予的恩惠。”
    “有人說過：居高臨下的憐憫乃至嘲笑的態(tài)度就如同慌亂害怕中的潘多拉關(guān)上的盒子，我們可以容忍疾病，容忍蟲害，卻無法容忍希望的泯滅。——事實(shí)上，他們并不在乎神族嘴上的仁慈，因?yàn)檫@些并不能給他們帶來健康的身體，又或者是舒適的生活，如果沒有任何實(shí)際的善意舉動就妄想獲得人類的信仰，終有一日，‘神族仁慈’的嘴上傲慢也會把我們自己毀滅。”
    菲拉蒙緊皺著眉頭，我知道他需要思考的時間。
    把報紙疊好遞到他的手中，我打算結(jié)束這次的話題：“或許，你現(xiàn)在起可以嘗試用亞特蘭蒂斯人的觀點(diǎn)來看看神族。”
    菲拉蒙疑惑地翻開報紙。
    我知道上面的幾篇報道是這樣的：神族特使集體前往索布街發(fā)放藥物和食物。
    珀羅普斯新一次籠絡(luò)人心的陰謀？
    還是神族讓人難以置信的善意？
    審判大祭司珀布懷疑藥物的劑量，以及食物是否衛(wèi)生。
    祭司長格雷表示要提高對索布街貧民的關(guān)注，為貧民提供持續(xù)并且有力的社會保障。
    菲拉蒙看完后忿忿地扔下報紙：“珀羅普斯殿下，您看看我們已經(jīng)展示了我們的善意，做了那么多以后，他們還在詆毀我們……”
    我笑了笑：“至少他們并沒有隱瞞我們幫助貧民的事實(shí)。”
    “這又如何，在他們眼中，我們就是虛偽的、為了籠絡(luò)人心的騙子。”
    “事情不應(yīng)該只看到表面。”我重新拾起報紙，展開，鋪在膝蓋上，“善良的人會感受到我們的善意，哪怕只有一個，我們做的事情也不算白費(fèi)。”
    況且，其余的人怎么看待這件事情都不重要，我只想讓亞特拉斯看到我的誠意而已……
    菲拉蒙吞了吞唾沫，臨走前，他詢問我一個問題：“居高臨下的憐憫乃至嘲笑的態(tài)度就如同慌亂害怕中的潘多拉關(guān)上的盒子，這句話，是誰說的？”
    我坦誠相告：“亞特拉斯國王陛下。”
    他若有所悟地點(diǎn)頭，我知道，今日的談話對他而言是個不小的沖擊，他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消化這一切，并且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命之路。
    說起來，從那天陪同亞特拉斯到訪索布街以后，我就已經(jīng)很多天沒有再見過他……
    ……
    陽光從窗縫的罅隙處鉆了進(jìn)來，伴隨著布谷鳥的叫聲，我倏然睜開眼睛，迎接在亞特蘭蒂斯的第八個平淡無奇的清晨。
    啟明星賴在我的被窩里，小小的爪子抱著我的脖子，睡得香甜。
    我在盡量不驚動它的情況下，扭開磁歐石柜燈，拿起床頭書，很快就翻到了昨夜入睡前讀到的那頁——這是一本關(guān)于歷代祭司大會的書籍，書中詳細(xì)描述了祭祀大選衍變的漫長經(jīng)歷：從最初由海皇陛下波塞冬親自任選，到國王陛下亞特拉斯親自任選，再到通過學(xué)院考核層層選拔，最后到三十年前的祭司改革，所有主祭司必須在考核的基礎(chǔ)上由人民公投任選。
    書中，亞特拉斯在三十年前祭司改革上說過的一段話，讓我印象尤為深刻。
    他說：“祭司是國家的根本，是社會的支柱，身為祭司的你們更有責(zé)任去把亞特蘭蒂斯變好，如今機(jī)會就擺在你們面前：是用你們超于常人的能力去造福人民，并且得到人民的擁護(hù)？還是不勞而獲僅僅是通過磁歐石的力量就欺壓在普通人之上？我相信，生命之路有很多條，不管是險峻的山岳、崎嶇的道路、暗涌的河流、萬劫不復(fù)的深淵，我們總要選擇一條走下去，并且為自己的選擇負(fù)責(zé)。我堅(jiān)信，哪怕這里只有一小部分人選擇正確的路并且堅(jiān)持下去，朝著共同的方向邁出一小步，那么，屬于亞特蘭蒂斯的‘民主’、‘自由’、‘富強(qiáng)’之夢就不會太遠(yuǎn)。——這是屬于我的亞特蘭蒂斯夢，同樣，亦應(yīng)該屬于你們。”
    我居然能想到他說這些話的神情，并且，還不知不覺地模仿念出了聲。
    啟明星撩起一只眼皮來看我，我揉了揉它的鬢毛，誰知道，它乍然從被窩中一躍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掉我手中的書。
    我抱起它，嚴(yán)肅地說：“不可以這樣，寵物要有寵物的樣子。”
    它的鼻子中發(fā)出類似于不屑的聲音，兩只前爪使勁地拍我的腦袋，我被它拍得有些疼，惱怒地把它扔到床腳任其自生自滅。沒想過，過了一會兒，它居然悻悻地爬回來，前爪撩了撩被角，就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樣鉆進(jìn)來繼續(xù)呼呼大睡。
    這臉皮簡直比厚臉皮的還要厚。
    我撿起地上的書，胡亂地翻了幾頁，但是明顯失去了剛才讀書的興致。等到啟明星再度撩起眼皮的時候，我先一步把書扔到床頭，把它撈到懷里使勁地揉搓：“喂，我已經(jīng)好久沒有見到你的主人了……”
    那天的擁抱，短的令人難以回味，因?yàn)槲疫€沒有來得及感受到他的體溫，他就松開并且丟下我，轉(zhuǎn)身先離開了。
    如果他還是我情侶的話，那真是一個超級不合格的情侶。
    但是，哪怕他帶我去人間地獄走了一趟；哪怕他扔下我獨(dú)自面對憤怒的人群；哪怕這么多天他對我不聞不問，我卻依然喜歡他，依然對他執(zhí)迷不悔——愛情啊，并非需要一個人無微不至地呵護(hù)另外一個人，只要讓我注視到他所注視的方向，只要讓我走過他曾經(jīng)走過的路，只要讓我知道他心中所想并且能夠默默地幫助到他，如此也就足夠了。
    說到底，愛情，就是讓卑微變成幸福，并且還覺得是理所當(dāng)然、樂此不疲的事情。
    “所以，你說我要不要去找他？”
    開口詢問的對象是啟明星，但我并不期待它會給我任何回復(fù)。
    但它卻暴躁地一巴掌拍向我的臉，要不是我反應(yīng)及時（從床上翻了幾圈滾到地板上）、身手矯健（順便把啟明星一腳踢到天上去），動作靈敏（瞬移回床上把它牢牢接住），只怕現(xiàn)在不僅落得個我毀容，而且還會多出來一具小獅子尸體的下場。
    松了一個氣，我扯著啟明星的耳朵，心有余悸地說：“以后不準(zhǔn)這么暴躁了，不然你怎么成為獨(dú)角獸山谷的獅子王，還有，下次我出手太重傷了你怎么辦？”
    啟明星把頭扭到了一邊。
    只好揉了揉它亂蓬蓬的額頭：“好了，不要鬧別扭了，我們和好，好不好？”
    它圓溜溜的藍(lán)綠玉色眼珠子轉(zhuǎn)啊轉(zhuǎn)，忽然就撲到了我的懷里，兩只小爪子吊在我的脖子上。我無奈地?fù)芰藫芩淖ψ印Ｋ虉?zhí)地?fù)u晃著腦袋。沒有辦法，我只好讓它繼續(xù)掛著，僵硬著脖子系腰帶。
    過了一會兒，它嚶嚶嚶地叫了一聲，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耳垂。
    沒有反應(yīng)過來，我又一巴掌把它拍到天上去了……
    走出寢室后，神使送來報紙，他看著啟明星的眼神非常怪異。
    我無奈地提起啟明星懨懨的爪子，心情復(fù)雜地對神使說：“如果你有空的話，麻煩去別的地方找一只和它差不多大的母獅子來。”
    神使瞪大了眼睛：“母獅子？”
    尷尬地點(diǎn)頭：“……唔，對，啟明星好像發(fā)情了。”
    神使看了啟明星一眼，了然地笑了笑：“是，屬下這就去！”
    就在這時，啟明星從我膝蓋上滾下來，眨眼功夫就跳到神使的頭上，大尾巴掃在神使的臉上，它“喵嗚”一聲叫，在我還沒有來得及訓(xùn)斥它下來的時候，一道黃色的帶有騷臭味的液體就順著神使的臉龐流了下來。
    所謂：寵物不教，絕對是主人的過錯。
    作為啟明星臨時主人的我，此刻心情是絕對的復(fù)雜：一方面，我當(dāng)然覺得因?yàn)閱⒚餍堑年P(guān)系，我愧對這位神使；另一方面，我又因?yàn)閱⒚餍墙K于恢復(fù)了活力感到開心。啟明星在做完這些壞事后，若無其事地跳到我的膝蓋上，我捏住它的耳朵訓(xùn)斥，它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用“哀怨”這個詞語來形容簡直是無比妥當(dāng)。
    看來，必須盡快給這只發(fā)情的小獅子找一只母獅子。
    遣走狼狽的神使，我一邊喝牛奶一邊翻開當(dāng)天的《海神報》，最新一條消息居然是關(guān)于深入淺出的二王子伽狄魯斯：無影城的夜不再寂寞，二王子殿下終于抱得美人歸。——雖然沒有人知道這位神秘的情人從何處來，他/她的身份和相貌也是一個謎，但是他/她卻讓從未有過緋聞的二王子殿下為之傾倒，為了博其一笑甚至不惜千里之遙去海音斯的月神海灣采集珍珠。珍珠象征著生活美滿、家庭和睦、富貴平安，由此，我們有理由猜測二皇子殿下不久后也會步入國王陛下和三王子殿下的后塵，擁有一位美貌卻可能并不長久的“永恒的戀人”。
    后面的內(nèi)容都是一些道聽途說的小道消息。
    我剝開一只雞蛋，把蛋白喂給啟明星吃，用叉子裹起蛋黃，正要送往嘴里，忽然從旁邊伸出一只手來，搶走我手里的叉子。我偏過頭去。看見伊菲蒙毫不客氣地吃掉我的雞蛋，并且還夸張地舔了舔殘留在叉子上的蛋液。
    “算一算，我真是好久沒有見到你了。”放下報紙，我遞了一張餐巾給他，“莫非四王子殿下又有新的獵物了？
    “哈哈，果然還是珀羅普斯殿下睿智。”
    他挪出我旁邊的椅子，坐下來，一只手伸過來撫摸啟明星，被啟明星無情地咬了一口。
    我把啟明星摁住：“別碰它，它現(xiàn)在正在經(jīng)歷獅子一生中最特殊的時期。”
    “最特殊的時期？”
    “是的，它發(fā)情了！”無奈地?fù)崦⒚餍堑聂W毛，雖然和它相處時間并不長，但是此刻確實(shí)有一種“兒大不中留”的惆悵，“放心，我已經(jīng)吩咐神使為它尋找母獅子了，相信很快它就能溫順起來。”
    “……”伊菲蒙臉上浮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他盯著啟明星觀察了一會兒，半晌后對我說，“你真的確定它發(fā)情了？”
    “當(dāng)然。”我很肯定。
    “但是，據(jù)我所知，啟明星好像只有一歲。”
    “……或許它的性能力成熟的很早，你知道，這個世界總歸是有一些例外。”我吩咐神使現(xiàn)磨了一杯咖啡，送到伊菲蒙的手里，心虛地轉(zhuǎn)換話題，“那個，加普勒培斯的病好一些了嗎？”
    “基本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只是我不放心他外出。”
    “他就是應(yīng)該多休息休息。”停頓一下，我繼續(xù)追問一些不相干的話題，“迦爾和奧蘭斯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還和以前一樣嗎？”
    “只要奧蘭斯不主動開口，迦爾永遠(yuǎn)只當(dāng)他是個無可替代的好朋友。不過，要我看奧蘭斯開口很難，估計等索布街的貧民都脫貧致富了，他們依舊還是不會有大的突破。”
    “說起這個，你知道陛下不久前帶我去了索布街嗎？嗯，他最近在忙什么？”
    伊菲蒙低著眼睛攪拌咖啡，淡淡地笑了一下，道：“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吧……”我趕忙要解釋，他卻抬起頭嬉皮笑臉：“忙著和美人約會。”
    我一愣。
    他大喘氣地接著說：“那是我，哈哈哈哈……大哥他只會忙公務(wù)，最近的祭司大選就快要開始了。”
    我想起我剛才翻過的書：“現(xiàn)在的祭司大選和以前應(yīng)該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吧？”
    伊菲蒙點(diǎn)點(diǎn)頭：“是的，如今的祭司大選已經(jīng)發(fā)展成為一項(xiàng)綜合性活動：前期有祭司考前輔導(dǎo)課程、祭司大選開幕□□、祭司拉票等等活動；中期有祭司大選考試以及民眾觀看公投等等；后期是祭司大選結(jié)果公布、閉幕式慶典，以及還有貫穿全程的熱鬧集市和慶祝活動。——今年的祭司大選定在波塞多尼亞，前后大約要進(jìn)行二十五天，我想到時候國王陛下一定會向您發(fā)出祭司大選比賽的邀請函。”
    “毫不懷疑這一點(diǎn)。”給面包涂上蜂蜜，我考慮良久才說出自己此刻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話，我現(xiàn)在倒是想去街市上轉(zhuǎn)轉(zhuǎn)，體驗(yàn)一下改革后祭司大選前期的各種活動。”
    伊菲蒙有些猶豫不決。
    我趕緊說：“放心，我會戴好斗篷，沒有人會認(rèn)得出。”
    過了很久，他慎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但是，我敏銳地捕捉到他沒有來得及掩飾好的難過神情——是啊，畢竟珀羅普斯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他在為我難過，我知道，卻只能將這份感激深深地埋在心里。
    用完早餐，我披好斗篷，跟隨伊菲蒙準(zhǔn)備前往熱鬧的街市。
    啟明星死皮賴臉的要跟著我走，先是在我懷里可憐地裝死，被我扔回臥室以后又跳起來咬住我的衣擺不放，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衣擺從獅子口中解放出來，它居然就在地上各種打滾撒潑，甚至還抱住我的小腿，硬生生地擠了幾滴獅子淚出來。
    伊菲蒙若有所思地對我說：“看來它并不需要母獅子……”
    我愣了一下。
    他把啟明星抱起來，塞進(jìn)我的懷里，表情格外認(rèn)真：“它是在對你發(fā)情。”說著，還用力地拍拍我的肩膀，感慨萬分，“珀羅普斯殿下，您真的是魅力無邊，連一只尚在發(fā)育的小獅子都無法抵抗。”
    仿佛被說中心思的啟明星微微瞇起那雙藍(lán)綠玉色的獅子眼，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頓覺我的人生真是艱難無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