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客棧內,店內一如既往不見人煙,崔掌柜又仰臥在那張躺椅中打瞌睡。
平陽侯府的事情一了結,瘦高個便給他送了信,于是他便晃悠著回來,果然不再受那賀蘭世子的煩擾,日子繼續平靜下去。
他終日無事,就只一味地躺尸,冷眼看著店內唯一的兩個客人為修煉之事天天鬧。
那燕無懷真是重明老道的徒兒嗎?資質怎會如此蠢笨?簡直愚不可及,相比之下,連厲無相那個庸才都顯得慧根深重。
崔掌柜心中腹誹:難道重明老兒是老眼昏花到瞎了的地步嗎?怎么會收這么個徒弟?這如何帶得出門?不怕被昆侖那群眼高于頂的家伙笑掉大牙嗎?
昆侖那群家伙討厭是討厭,但人家的弟子出色也是真出色,看看燕無懷,再看看嚴爵,崔掌柜簡直想自戳雙目,實在沒眼看!
這個嚴爵瞧面貌不過二十來歲,可這道行,崔掌柜雖然不能確定,但決計不會淺薄,說不定比自己差不了多少。
他們修道之人通常相貌與年紀是不相符的,多數在道行大有進益之后,衰老速度便會開始緩慢下來,往后若是修行越是高深,就會變得越來越慢,直至遁入化境,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之后,便會完全停止下來,是謂長生不老。
這嚴爵難道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就有如此作為?那可真是天之驕子,崔掌柜心里酸溜溜地想。
想他自己已經算是修道界百年難遇的奇才,竟然還有人能跟他比肩!
真是老天瞎眼了!
嚴爵不知崔掌柜心中對自己如此羨慕嫉妒恨,他這些日子忙著管束燕無懷修習,簡直比他自己修行還要累!
燕無懷對修道之事不止毫無天賦,還毫無興趣。
“嚴爵,我警告你,不要再逼我學這勞什子法術了!我用不著!你再這樣,咱兩就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燕無懷賴在床上不起,抱著被子,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得老大,怒視嚴爵。
他讓嚴爵管得連句嚴道兄也不客氣了,開口閉口嚴爵,上次還喊他“昆侖的”,嚴爵當即臉都黑了,他一見之下立刻慫了,再不敢叫他“昆侖的”。
嚴爵面無表情地垂眼看他,“我數三聲,你要是不起來打坐,我就……”
話沒說完,燕無懷猛地跳了起來,站在床上比嚴爵高了半身,雙手叉腰,“你又想施我定身術嗎?我又不是你徒弟,你憑什么管我!”
此話確實有理,所以燕無懷理直氣壯,可嚴爵一個眼神掃了過來,他又慫了,委屈巴巴地說,“嚴道兄,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真的不想學這些,你就別管我了,好不好?”
嚴爵皺眉,“你這般懶惰,何日才能飛升?”
燕無懷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一臉無辜,“我不想飛升啊!”
嚴爵聞言一怔,喃喃開口,“不想飛升?”
“是啊,我為什么要飛升?好好做個人有什么不好?”燕無懷言之鑿鑿。
嚴爵面露疑惑地看著他,修道之人哪有不想飛升的?哪怕燕無懷毫無修為,但他在蓬萊長大,又是重明道人的弟子,豈有甘于做個凡人的道理?更何況,他若是宋允的轉世,那么下凡渡劫之后,多半還是要重歸仙位的,哪有不飛升的道理!這百年來到底發生了什么?
燕無懷見他如此,恍然大悟道,“嚴道兄,你莫不是以為我很想修煉成仙?這真是天大的誤會了!我才不想做什么仙家!來來來,咱把話說明白了,哎呀,這真是一場誤會。”
燕無懷手舞足蹈地跟嚴爵反復說明自己不想修煉,只想做個凡人。
嚴爵一聲不吭,燕無懷說夠了,停了停,“嚴道兄,現在明白了嗎?”
嚴爵還是面無表情。
燕無懷想著誤會解開,那么自己再也不用晨昏定省地修煉,心情大好地哈哈幾聲,然后用賤兮兮的語氣對嚴爵說,“嚴道兄,沒關系,你這是一番好意幫我,我原諒你了,以后不要再叫我修煉就行。”
嚴爵看了他這眉飛色舞的樣子,當即下了主意,“先打坐,再把傳音術學明白了,才能出門。”
燕無懷一愣,“啊?”
嚴爵回身在椅子上坐下,睨了他一眼,“開始吧。”
燕無懷眨眨眼,當場撒潑打滾,“嚴爵!我他娘的不學,你少管我!你是誰啊!你們昆侖的管我們蓬萊干什么!小心我跟你們掌門告狀!”
嚴爵口中默念一句咒語,然后說了一個字,“禁。”
燕無懷讓他施了禁言術,說不出話來,氣得從床上跳下來要沖出房門,嚴爵左手掐訣,那房門像墻壁一樣,打也打不開,撞也撞不破。
樓上燕無懷撒潑撞門,滿地打滾,鬧得轟隆隆地響。樓下瘦高個和矮胖子相視一眼,同時對身后躺尸的掌柜道,“崔掌柜,他們又打起來了?”
崔掌柜沒說話,心想:打個屁,全是燕無懷那小子在撒潑。
也不知道重明老道怎么養的?居然能養出這么個不要臉皮,滿地撒潑打滾的徒弟來,丟人現眼!
他佯裝聽不到,繼續閉眼裝死。
還未裝完,突然一陣風略過,妖風!
崔掌柜雙目一睜,見一身粗布衣裳的簫蒼蒼幾步掠過他的鎖妖陣,定定地出現在他眼前。
“崔老道,我有事相求。”她雖是求人,可姿態硬氣,不知道還以為來催債的。
崔掌柜對這女人沒有半分好感,當年憐她癡心一片,對她強行孕育網開一面已是有違修道之心了,看在她這十幾年來確實本分,不曾害人,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過去了。
這女人莫不是因為看他不收拾她,便失了心瘋?竟敢上門來要他幫忙?莫不是嫌命長,若是如此,那他就成全她,收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妖。當然他們勢均力敵,誰輸誰贏還不太好說,不過崔掌柜相信,邪不勝正!老天肯定會站在他這邊,幫他收了這個逆天而行的女人。
“不幫。”崔掌柜涼涼開口。
簫蒼蒼當然知道他對自己沒什么好印象,所以她就沒打算軟話求人,因為求也沒用。
她只說,“我家相公病了,須得血海蓮花才能救他,我想去趟血海,你能帶路嗎?”
崔掌柜聽了這話,一下子直起身來,“九尾狐,你是瘋魔了嗎?血海是什么地方?你想去就去?”
魔界血海,永世封鎖,凡入血海者,永不得重回四界,違者,四界誅殺。
簫蒼蒼作為狐族之主,當然清楚,可她顧不上了,只道,“你能把伏仙草帶出來,自然是有路子的,你幫幫我,條件隨你開。”
崔掌柜皺眉看了這女人一眼,認定她是失心瘋了。“走走走,我什么條件都沒有。”
簫蒼蒼知道他不會輕易幫忙,于是便道,“你若不幫,我現在就把京師客棧的陣法破了,把你鎮在這客棧里的妖精都放出來,毀了這京城!”
崔掌柜這人最恨別人要挾,當即道,“好啊,你有本事就來,看是你先破了我的陣法,還是我先把你這狐妖收了!”
話落,兩人各施陣法,頓時門窗砰砰幾聲,全部緊閉,樓內無端起風,簫蒼蒼現出九尾狐原形,妖艷無比。
崔掌柜從柜臺下方抽出一把老舊的桃木劍,兩指并攏,從下住上劃開劍身,那老舊木劍頓時像開了光一般,變得瑩潤起來。
瘦高個和矮胖子作為兩只道行淺薄的小妖,生怕被殃及無辜,紛紛往樓上逃命去。
樓上的嚴爵早在簫蒼蒼來時便有察覺,但他不予理會,專心坐鎮在屋內那四方椅子上,盯著燕無懷不情不愿地練功。
及至樓下打了起來,燕無懷聽見砰砰聲響才反應過來,后知后覺地問,“嚴道兄,這是出什么事了嗎?”
嚴爵依舊面無表情,“不關你事,練你的功。”
燕無懷撇撇嘴,滿心想出去瞧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們趕緊出去看需不需要幫忙吧?”
嚴爵依舊不動聲色,直至那瘦高個和矮胖子跑上樓來,他才被燕無懷拽著袖子拉到門邊,燕無懷使出對他師父的胡攪蠻纏,“嚴道兄,嚴道兄,快開門吶,真的出事了。”
他靠得極近,說話間的語氣傳到嚴爵耳邊。嚴爵一生不慣與人親近,有些別扭地要退開,可燕無懷抓得他死緊,還一直扯他衣角不放,他忍不住道,“無懷,你快松手。”
燕無懷見他終于變了臉色,心想:成了!你也有怕的時候。得寸進尺道,“你先開門,我就放手。”
論死纏爛打,燕無懷認了第二,天下怕沒有人敢認第一,嚴爵當然不是他的對手。
他解了法術,將門打開,燕無懷無知無畏地往樓下沖去,嚴爵緊跟其后,怕他讓人傷了。
燕無懷踩著樓梯砰砰下樓,樓下已是風平浪靜。
簫蒼蒼恢復了一身布衣的裝扮,與崔掌柜面對面坐在廳堂中的一張四方桌前,曲中蕭則站立在兩人中央。
簫蒼蒼皺眉看他,“你怎么出來了?我不是叫你在家看著你爹嗎?”
曲中蕭趕忙解釋,“我讓許大才子盯著了,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曲中蕭深知崔掌柜和他娘相互不對付,這上門求人的事隨時會演變成反目成仇,可別爹救不成,娘也被崔掌柜收了去,他就成個徹徹底底的孤兒了,這才趕著過來。
果然一來就見他們打得日月無光,天地變色的。幸好這京師客棧外有陣法護著,否則早就驚擾四鄰。
簫蒼蒼聽了這話,雖然還是不放心曲秀才,但也沒多說。而曲中蕭見她沒再有要訓話,轉頭對崔掌柜好聲好氣道,“崔掌柜,這回你真得幫幫忙,我爹真得病重了。”
崔掌柜收起他那桃木劍,從桌上自顧自地斟了一杯溫茶,喝了一口,斷言道,“幫不了。”
簫蒼蒼見他還是如此堅決,便道,“那你告訴我法子,我自己去總行了吧。”
崔掌柜斜著掃了她一眼,這瘋女人為了她相公真是什么都敢干。
還未等他開口,就聽燕無懷開口道,“小曲。”
曲中蕭來得匆忙,倒沒想起來燕無懷也住在這京師客棧里,這下聽到他出聲,才反應過來,“無懷兄弟。”
燕無懷跳著下了樓梯,見了簫蒼蒼,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含羞帶怯似的跟她問好,“曲夫人好。”
這時誰也沒空調侃他兩句,簫蒼蒼沖他點了點頭,還是對著崔掌柜說話,“崔老道,你不告訴我,我也是要去的。”
崔掌柜哼地一聲,笑話她不自量力。“有本事你就去啊。”
傳言魔界血海在西南長眠山之下,可如何進去?無人知曉。
燕無懷問,“曲夫人,你要去哪兒?”
曲中蕭代她答道,“去血海。”
嚴爵走在樓梯間聽到這話,停了一下腳步,才繼續走,同時開口問,“去血海干什么?”